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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破庙杀局 篝火只剩下 ...

  •   篝火只剩下最后一层暗红色的炭火,木柴烧断的断裂声在漏风的破庙里被无限放大。

      展昭靠在斑驳的泥墙上,左臂和后背的麻药劲已经过了,毒素被陷空岛的解毒丹强行压制在筋脉外围,拔毒的过程让他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这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刺痛感,反而让他的神智异常清醒。

      他没有睁眼。听觉在此刻代替了视觉,向外延伸。

      雨停了。深秋的后半夜,冷空气顺着破败的窗棂倒灌进来,带着外面泥土的腥气和枯叶腐烂的味道。

      白玉堂坐在离大门最近的风口,他那身原本一尘不染的白衣现在沾满了泥浆和干涸的血斑。他没有打坐调息,手里捏着一根半干的树枝,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地上的冷灰。

      一阵极其细碎的声音从庙外的烂泥地里传来。

      那不是野兽路过的动静,野兽的脚掌落地会有一个缓冲的过程,声音是闷的。这个声音很黏,是布鞋的软底踩进烂泥,再拔出来时带起的滞涩声。

      一步,停三息。再走一步。来人刻意压着呼吸,但在两个顶尖高手面前,这种掩饰显得格外笨拙。

      白玉堂手里的树枝停住了。他没有转头,只是手腕一翻,宝剑无声无息地滑入掌心。

      展昭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他依然保持着那个靠墙的姿势,右手却已经摸到了剑柄。

      脚步声停在破庙那两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外。

      “阴司点灯,阎王看账。”

      一个刻意压低的粗哑嗓音从门缝里透进来。这是江南道上黑市情报贩子的通用切口。

      白玉堂冷笑一声。他连剑都没拔,足尖在地上猛地一点,整个人贴着地面滑向大门,手里的剑鞘带着一股刚猛的罡风,直接撞开了左侧那扇破木门,精准地捣向门外那人的心窝。

      门外发出一声闷哼。那人显然没料到里面的人连切口都不接就直接下死手。他连滚带爬地往旁边泥坑里一扑,躲过了这致命的一击,但肩膀还是被剑鞘带起的劲风扫中,在烂泥里打了几个滚才停下。

      “好汉饶命!是开封府的展大人吗!小的是地老鼠孙六!”

      那人顾不上满身泥浆,跪在地上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展昭睁开眼,扶着墙壁慢慢站直身体。他走出神台的阴影,借着微弱的炭火光亮,看清了外面那个瑟瑟发抖的人影。

      孙六是个瘦小枯干的汉子,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宽大蓑衣,头上的斗笠早就飞出去了,露出一个光秃秃的脑袋,脑袋侧面还有一块铜钱大小的青色胎记。

      展昭认得这个人。这是开封府在江宁府布下的一颗暗子,专门负责收集漕运和盐帮的市井消息。

      白玉堂收回剑鞘,用鞋尖挑了挑孙六下巴,眼神里满是嫌弃。他心里腹诽包大人这开封府是真揭不开锅了,找个线人都长得这么寒碜,这要是放在陷空岛,连守旱厕的资格都混不上。

      “展大人在哪?”白玉堂没好气地问。

      孙六跪在地上,抬起头,目光越过白玉堂,落在了后面的展昭身上。他咽了口唾沫,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展大人,出大事了......”孙六的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恐惧,喉咙里发出吞咽口水的咕噜声,“李大人......李大人没了。”

      展昭的眉头微微一沉。他走上前,接过那个油纸包。江南盐运司转运使李唯庸,正是他们这次南下要秘密接触的关键人物。李唯庸手里握着一本江南官商勾结走私官盐的私账。

      剥开沾着体温的油纸,里面是一块从白色中衣上撕下来的布条。布条上用暗红色的血迹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春风楼,八月十五。

      字迹潦草,笔画末端带着明显的拖拽痕迹,写字的人当时已经连握笔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从哪弄来的?”展昭盯着布条上的血迹。血的颜色已经发黑,边缘有干涸的硬块。

      “回大人的话......”孙六跪在地上,眼神不敢直视展昭,“昨夜子时,小的在江宁府城外的老鸦渡口巡夜。看到江面上飘来一具浮尸。小的捞上来一看,认出是李大人。这块布是他死死攥在手里的,小的废了好大劲才掰开他的手指。”

      展昭没有接话。他把那块布条凑到炭火旁,火光照亮了他平静的侧脸。

      这事不对劲。

      展昭心里快速盘算。李唯庸如果是溺水身亡,或者死后被抛尸江中,衣服早就该被江水泡透了。但这块布条上的血迹凝结得非常完整,没有丝毫被水晕染过的痕迹。孙六在撒谎。这块布,根本不是从水里的尸体上拿下来的。

      更重要的一点。展昭的目光扫过孙六的下半身。

      孙六的裤腿挽到膝盖,小腿上沾满了黑色的淤泥。这破庙地处落雁谷,方圆十里的泥土都是富含铁矿的红土。昨夜大雨,如果孙六是一路从江宁府的老鸦渡口赶来,鞋底和裤腿上沾的应该是红土和青石板路的灰泥。

      那种带着腐臭味的黑色淤泥,只有江宁府西边三十里外的鬼见愁沼泽才有。

      孙六去过沼泽。有人在那片沼泽地里把这块布条交给了他,让他连夜送到落雁谷来。

      这是一个局。一个专门为了把他们引向“春风楼”的局。

      展昭将布条叠好,收进怀里。他看着孙六,语气依然温和:“你连夜赶路辛苦了。李大人的尸首现在何处?”

      孙六听到展昭语气平和,似乎松了一口气,赶紧答道:“小的把李大人藏在渡口边的一处废弃渔棚里了,用芦苇盖着,没人发现。”

      “好。”展昭点点头,“你先找个地方躲起来。等本官查清此事,自然有你的赏赐。”

      孙六连连磕头,站起身就要往外退。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白玉堂突然动了。剑连带着人化作一道残影,直接拦在了孙六面前。

      “五爷让你走了吗?”白玉堂冷冷地看着他。

      孙六吓得双腿一软,再次瘫倒在泥水里:“这位大侠......小的只是个跑腿的......”

      “跑腿的?”白玉堂冷笑。他早就看出这线人不对劲,只是没出声打断展昭的试探。他上前一步,剑鞘精准地压在孙六的肩膀上,“你刚才说,李大人的手攥得很紧,你废了好大劲才掰开?”

      孙六结结巴巴:“是......是的......”

      “人在溺水死后,肌肉会迅速僵硬,确实会出现尸僵。”白玉堂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但你这双手,指甲缝里全都是黑泥,连一点皮肉的碎屑都没有。你硬掰开一具尸僵的手指,居然没弄伤自己的手?”

      孙六的脸色瞬间变成了死灰。他的嘴唇开始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展昭往前走了一步,刚想开口逼问。

      异变突生。

      孙六原本发抖的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他双手死死扣住自己的喉咙,指甲在脖子上抓出十道深可见肉的血槽。

      喉管里发出那种破风箱被强行拉扯的恐怖声响。

      黑色的血液顺着他的嘴角、鼻孔和眼角狂涌而出,滴落在烂泥里,竟然冒出丝丝白烟。

      “退后!”展昭一把拉住想要上前查看的白玉堂,带着他迅速向后掠出两丈远。

      仅仅三个呼吸的时间。孙六的身体就停止了抽搐。他仰面躺在泥水里,双眼圆睁,眼球凸出,脸上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紫黑色。

      白玉堂盯着那具尸体,握剑的手背青筋凸起。这种毒药发作的惨状,比昨晚暗器上的麻药要恶毒百倍。

      “是子母牵机药。”展昭的声音沉得发紧。

      他见过这种毒。这是大内秘药,母药服下后可以压制子药的毒性。一旦停服母药超过十二个时辰,子药就会发作,中毒者会在极度的痛苦中窒息而死。

      孙六被人控制了。对方算准了时间,让孙六送完情报后,直接死在他们面前。这不仅是灭口,更是示威。

      死无对证。线索断在了一块来历不明的血信上。

      破庙外的晨雾越来越浓。

      地面突然传来极有规律的震动。那是重型马蹄踩踏在积水路面上发出的闷响。不是一两匹马,而是成建制的骑兵队伍。

      伴随着马蹄声,金属甲片摩擦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有人包围了这里。

      白玉堂转头看向展昭。两人从彼此的视线里读取到了相同的判断。

      昨晚的杀手是江湖人,今天早上的这批,是官军。

      “血手”背后的那个人,终于掀开了一角底牌。他不仅能调动江湖死士,甚至能调动地方驻军。

      “开封府办案,看来在这江宁地界不太好使啊。”白玉堂活动了一下握剑的手腕,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展昭没有理会他的吐槽。他解下腰间的剑,左手撕下一条干净的布条,将剑柄和自己的右手手腕死死缠在一起。

      他的左臂还有伤,接下来的突围,只能靠右手。

      他把那张带血的布条往怀里塞得更深了一些,大步向破庙门外走去。

      “白兄。”展昭站在门槛前,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别留手。”

      白玉堂愣了一下。这只向来把“王法”挂在嘴边的猫,居然让他别留手。

      他看着展昭挺直的后背,突然咧开嘴笑了。

      “五爷的剑,从不留活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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