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滚草》首阳山下

23、Chapter 23 史上最会交

　　取个钥匙又不是多复杂的事情，他们没有等多久，周柠也就下来了。

　　“走吧。”周柠在他们身后开口，把自己的手机屏幕亮给他们两个看了一眼：“我刚才顺便跟菜市场的阿姨订了一只鸡，一会儿再买点排骨。你们两个不能光吃不做，到时候要帮我把菜拎上去。”

　　两人跟在她身后，一起坐上周柠的车。

　　这座疗养院很偏僻，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后面的一条街就有一个挺繁荣的菜市场，铁棚子顶上是一排明晃晃的灯泡，把将近的暮色照得恍如白昼。

　　一番讨价还价过后，靳岳拎着两兜子青菜大获全胜，于修颜则为他分担了一袋排骨。

　　周柠踩着坡跟鞋，左右两个袋子里各有半只鸡和一些根茎蔬菜，走在路上十分英姿飒爽，偶尔会停下来指着某样青菜跟老板讲价。

　　也是为难她。

　　于修颜跟在靳岳身边一起看着周柠大杀四方，自菜市场出来之后就没怎么说过话。

　　他眼神放空，手里的排骨袋子一晃一晃地。靳岳偏头看了他一眼，很自然地伸手把这袋排骨接回自己的手里。

　　周柠走到楼下，抱着胳膊看向布告栏。

　　靳岳问她怎么了。

　　“电梯坏了。”周柠的语气有点沉重。

　　靳岳挑起眉。

　　“我住六楼。”周柠补充道。

　　六楼，没电梯。养尊处优的靳大少爷不敢想今天他会有多开朗。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他爬着楼梯也不是十分累。只是总想往后看看于修颜，这人膝盖上的伤还没痊愈，正在低头慢慢数台阶。

　　靳岳挺着急，但是两只手都有帮周柠拿的菜，根本没办法倒腾。

　　没办法，他只好放慢了脚步，等于修颜慢慢追上来，让两个人的速度变得一致。

　　进了门，周柠拿了两双一次性拖鞋给他们。然后就踩着自己的拖鞋走进屋子里去了，只见她把菜往厨房的台面上一放，系上围裙就开始收拾。

　　靳岳没怎么做过饭，也不太会做饭，但是洗菜择菜这种活计干的还算麻利，于是主动请缨洗了一把葱。

　　于修颜在客厅不知所措地站了一会儿，他是个闲不住的，但是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干点什么，只能干着急。最后被周柠塞了一头蒜，又拽过来一个小板凳，让他坐在上面剥蒜。

　　小两居的房子被周柠收拾的挺利落，还在窗台上摆了两盆叶子油亮的绿萝。靳岳正洗着菜，余光扫到于修颜身上，只看到一个十分认真的后脑勺。

　　晚餐是周柠亲自煮的清炖鸡和红烧排骨，另加一个于修颜自告奋勇做的炒时蔬和卖相不太好的蛋花汤。

　　周柠的确没谦虚，手艺确实算不上多好。调味有点淡了，但是无伤大雅。

　　倒是炒时蔬挺好吃的，可能是挑的菜很新鲜，吃着很清脆。三个人几乎把一桌饭菜都吃完了。

　　没有酒，饭已饱。于修颜把碗撂下，擦了擦嘴，就该话家常了。

　　“周柠姐……”于修颜说。

　　靳岳听出来他是挺想拉近距离的，但是嘴太笨，不知道在心里酝酿了多久才说出这么一句话。

　　周柠似乎早有早有准备，恰巧她也吃好了，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抬眼等着于修颜的提问。

　　“你跟我姐姐，你们……”于修颜的喉结滚了滚，表情有点游离，再迟钝的人也应该反应过来了。
　　毕竟世界上不会凭空出现一个善良的陌生人，能什么都不图地照料他人这么久。

　　周柠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神情十分坦荡，她长得很凉薄，眼皮薄，嘴唇也薄，语气也是平平淡淡地：“我们是恋人，已经相处很多年了。”

　　于修颜点了点头，绞尽脑汁地让自己的对话变得循序渐进，但是他貌似真的很少跟别人打交道，所以成效不丰。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靳岳撑着下巴，接过交流的义务。

　　周柠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嘲讽他逞英雄的行径。但或许已经很久没有同他人聊过天，即使眼前的两个男人与她没有几面之缘，但他们之间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总之，她轻轻开口：“我之前在刷六级分，连考两次，都是五百二十多，就在网上找了个家教，本地一对一，两小时三百，能带我考到六百分有额外奖金。”

　　“阿文是被人介绍过来的，不知道她家里情况怎么样，但感觉不太好。”说到这里，她看了一眼于修颜。

　　“她很会讲课，但有点像把我当小孩子了，不过我觉得成果挺不错。最后谈成的是每天一个半小时三百块，一周上两次。我很喜欢她，所以开始追求她。”周柠平铺直叙，没有任何转折，一般的爱情故事总有千难万险，而她们的生活竟如此平淡。

　　“阿文没谈过恋爱，也不知道自己喜欢男生还是女生，被我表白的时候吓了一跳，说是要想一想。其实我之前也根本就没有跟人过一辈子的心思，可能缘分就这样吧。总之在最后，她拿到了奖金，而我们很合拍。”

　　她的眼皮颤了颤。故事到这里戛然而止，没有大开大合，更没有旷世绝恋。

　　“天赐良缘，可遇可求。”周柠撂下这么一句话，起身收了三个人的碗，走向厨房。

　　于修颜拿着筷子和盘子追上去，应该是还有什么想问的。家务全被他俩做了，靳岳挺无聊，也抱着胳膊晃悠到厨房门口。

　　“后来呢？”靳岳听见于修颜殷勤地问。

　　周柠似乎笑了一声，她这人冷脸的时候多，笑的模样少，靳岳之前就只见过一次，还是昙花一现。突然笑了一声让他觉得挺惊悚。

　　“后来当然是谈上了啊。”周柠说，“我在她隔壁学校，每周见两三次面，不过我总偷偷去她打工的地方看她，所以几乎每天都能见面。”

　　“我家是渝水这边的，她起初有点犹豫要不要回家。后来有一次放假放到一半，她突然一个人返校了，不过进不去校门，只能给我打电话，说以后可能就要跟我混了。”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连夜去找她。”她停下洗碗的动作，收敛笑容，目光紧紧锁着于修颜。

　　于修颜立刻联想到那一天，脸色变得很白。

　　不过周柠并没有诘问他的意思，而是停顿了一下，又继续往下说着：“是我没有照顾好她，如果当初再多劝一劝，如果当初我没有那么心软，她就不会去特教机构当老师，也就不会受伤，然后变成这样。”

　　气氛有些凝重。

　　于修颜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想拍拍周柠的肩膀，但还是没这么做，只是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周柠有些疑惑地看向他：“你谢我什么？”

　　“谢谢你照顾她这么久，不放弃她……”于修颜说，不过声音渐渐回归了正常水准，几乎可以算得上是把自己的心掏出来晾给周柠了，“我们能遇到你，真的很幸运……”

　　周柠对此不以为荣，她抿了抿嘴唇，似乎听出来他话音中藏下来的另一层意思：“修颜，你姐姐这个人，做事向来很有主见。她想做的事我即使拼尽全力去拦也是拦不住的。她当年选择了从家里跑出来不再回去，那为了尊重她的选择，现在她躺在这里，我也不会把她交给你，让你带他回去。”

　　于修颜被戳穿了心事，低头又一次扣起了手上的伤口。

　　周柠呼出一口气，她应该是一直耐着性子的，即使对于修文的家庭积攒着不满，但对待分外天真的于修颜，她还是尽力用温和的态度应对。

　　靳岳察觉到冷场，几步走上前，握着于修颜的肩膀把人挪了出去。

　　于修颜黯然神伤，靳岳与周柠善男信女共处一室，八竿子打不出一声正经话。

　　“他状态看起来不太对。”周柠给自己倒了杯水，挺冷静地分析起来。

　　靳岳觉得这人实在天赋异禀，即使情况糟糕至此也能这么客观地提出自己的判断。

　　不过他也没有很快将于修颜的情况全都吐露出来，而是装作聆听的样子，朝周柠挑了挑眉毛：“你怎么看出来的？”

　　“阿文看起来很坚强，其实偶尔也会做一些能够让人看出来不安的小动作。比如摸耳朵，摸脖子这种。”周柠走到窗边，推开厨房的窗户，从口袋里抽出一个小巧精致的烟盒，然后抽出一根细烟。

　　“你还抽烟啊？我我以为于修文会管着你不让你抽呢。”靳岳也走到窗边，给周柠点着了火，然后自己也点了一根。

　　“她现在又不会说话，而且我也只是偶然抽，不经常。”周柠凉凉地瞟了他一眼，咬碎爆珠，呵出一口烟气，“他们姐弟两个出生在同样的家庭背景下，很容易也有相似的心理状态、心理疾病。”

　　“强迫行为、幽闭恐惧，这些已经算得上比较基础的问题了。阿文个人有意识地寻求过帮助，所以也没有很严重，但是刚才修颜弯腰和低头的时候……我无意冒犯，只是不小心看见的，我看到有一些疤痕，阿文跟我说过一些事情……”

　　靳岳的动作停滞住，抬起眼看向周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