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滚草》首阳山下

24、Chapter 24 史上最豁达

　　“阿文说，修颜的同学好像对他很过分，但是父母都是忙于生计的老实人，鼓足勇气跟老师提起了一次，换来的是变本加厉，他不敢再跟父母说，只能闷着头挨欺负。”

　　“有一年学校装修，阿文提前回家，之前没人接修颜放学，她那天就拎着行李箱，去学校门口，等着修颜下课，想给他一个惊喜。”

　　“但是撞见了几个男同学在欺负修颜，她上去把人赶走，又给老师打了电话，她那几天每天都接送修颜上下学，这几个男生才安分了几天。”

　　“不过……”周柠轻轻眨了眨眼，似乎很是痛心。

　　靳岳仰起头，眯着眼睛，呼出最后一口烟雾：“教师想象中世界的，不就是对校园霸凌说‘不’吗？难道说霸凌者在霸凌你之前还要很有礼貌地问‘你好，我可以霸凌你吗？’这时候被霸凌者只要说‘不，我不许你霸凌我’就可以了吗？”
　　“现在的世道，说改邪归正是开什么玩笑，是不是下一个学期又卷土重来了？”

　　周柠把烟灰弹进窗台上放着的铁皮罐子里，没回答他，而是把话题一转：“你带着他多久了？”

　　“一周左右了吧。”靳岳说。

　　周柠重新从上到下扫了他一遍，其中打量的意味有增无减：“你胆子挺大啊，万一是诈骗或者杀猪盘怎么办。”

　　靳岳晃了晃手机，表示自己安装了国家反诈APP：“胆子大的是他才对，又傻又天真，托于修文的福，他思考了一晚上就答应跟我走了。”
　　“他也不想想，我如果是个坏人怎么办。”

　　“让他死了带走阿文这条心吧，我不会松口的。他看着挺信任你，你劝劝吧。”周柠又说。

　　靳岳把烟摁灭在窗台上，声音被风刮得有些凉，他不怎么高兴地问她：“这是让我去当坏人吗？”

　　“在一个坏人和一个更坏的人里来看，坏人显然是个好人。而且，我根本就不放心让阿文跟他走，毕竟……”周柠垂着眼睛，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我是建议是，你们已经可以求助医生了，修颜虽然已经算得上很坚强，但是他有没有突然很兴奋地跟你说话，过了一段时间情绪又很低落？”

　　靳岳回想了一会儿，确实是有这个感觉，不过问题是他自己也这样，难道自己也有病？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去进修了？”靳岳问。

　　周柠捏了两下山根，轻轻摇头，对他毫无办法：“你没上过辅修课吗，少爷？”

　　果然是高精力人群啊，靳岳在心中感慨着，他大学虽然学分绩点的排名还不错，但是绝对算不上名列前茅，他印象中很拼命的几个人，一个是于修文，另一个就是那个学习委员。

　　现在又加一个周柠，都是世界上很神奇的人。

　　“算了，你打算在这里留几天？”周柠把烟盒收进口袋，又把碗筷放上沥水架，走到门口，即将打开门。

　　“看情况吧，我还没想好，心里还挺乱的。”靳岳捂着心口，遗憾地摇摇头，“不过应该很大概率会留挺久的。”

　　周柠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还挺轻蔑的，靳岳也没看清楚她笑没笑，这人就推开了门，走回客厅里。

　　于修颜很安静地坐在茶几后面，那里是个和沙发之间夹出的空隙。

　　他看的很认真，听到脚步声才抬起头，鼻梁上架着的眼镜滑下来一些，他伸手推了回去：“你们聊完了吗？”

　　“聊完了。”靳岳朝他走过去，顺手也把那本杂志抽走合上，放回茶几，“走了，我们该回酒店了。”

　　于修颜不太想走，但磨蹭了一会儿还是站了起来，朝着周柠很礼貌地点了点头：“周柠姐，那我们走了？”

　　周柠也没说非要送他们一程，只是稍微点了点头。

　　他们本来仍然决定走楼梯的，但一出门就发现电梯已经修好了，也不知道是该说幸运还是不幸。

　　不过渝市深夜的风还挺凉的，靳岳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也没问于修颜到底需不需要，就直接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于修颜突然被带着一股体温的外套罩住，整个人猛地僵硬了一下，但也没有推回去，低头把领口轻轻拢了一下，闷声说了句谢谢。

　　两个人走在路灯底下，往停车场慢吞吞的走。

　　于修颜一直低着脑袋，靳岳看出来他这是有心事，不过没有先提出来，而是很有耐心地等着他张开比蚌壳还要坚硬的嘴巴。

　　果然，于修颜很没公德心地用脚尖踢了两下路边的绿化带，不太自然地开口：“你们刚才，都聊了些什么啊？”

　　靳岳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这人个高腿长，忽然转过身来用那双眼睛看他，于修颜一瞬间就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了。

　　仿佛即将溺死在靳岳的目光里。

　　他六神无主地前进，靳岳也就游刃有余地后退。

　　“很好奇吗？”靳岳说。

　　于修颜仰着头看他，又很用力地点了两下头。他步子迈的比靳岳小很多，一时不察，被一块松动的地砖绊了脚，立刻踉跄了一下。

　　靳岳伸出手扶住他的胳膊。

　　于修颜的下巴贴着靳岳的胳膊，姿势委实有些尴尬，他不太好意思起身，但是一直保持着这样又有一点奇怪。

　　“睡着了吗？”这声音带着一点笑意和揶揄，于修颜立刻站得笔直，一个劲儿的挠脑袋。

　　那人却是不觉得哪里不自在，反而把于修颜脑袋上一缕翘起来的头发按了回去，才慢慢悠悠地开口道：“我们只是聊了一点过去的事，不过我现在倒是有别的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于修颜上大学的时候大概是个老实学生，一节课都不会逃的那种。听见靳岳有问题想要问他就立刻目光坚定，仿佛下一秒就要上战场。

　　靳岳笑了笑，手掌滑到于修颜的后脑勺，又搭上了脖颈。他没有去看，只是凭借记忆想起来这里有一块疤痕，在想象中轻轻摩挲着：“这些伤，除了你妈妈，还有谁留下的？”

　　于修颜似乎瞬间与世隔绝，张着嘴巴发了大半天的愣，一点话都说不出来，目光中似乎有着一瞬间的呆滞，然后又尽数化作懵懂。

　　“我想不太起来了，只记得当时还挺疼的，醒过来我爸就说让我在家里呆着，等到高考结束就好了。”他说。

　　于修颜又想低头，这次被靳岳重新摆正了脑袋。

　　“我一直觉得自己好像是失忆了，但生活又没有什么问题，我该记住的事情也都记得，就是反应有点慢而已。”他以为是靳岳对他的答案不满意，又急匆匆地补充了几句话。

　　靳岳两只手捧着他的脸，很怜惜地搓了一下：想不起来就不想了，外面太冷了，回酒店再说。”

　　于修颜不知道他这是要干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跟着靳岳钻进车子里。

　　深夜的街道里，人迹罕至。一盏又一盏昏暗的路灯从挡风玻璃上掠过，光影明灭着扫过靳岳的脸。

　　于修颜依旧看向车窗外，抿着嘴巴，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还是没有迈过刚才那个坎儿，磕磕绊绊地又开了口：“就是，你刚才问我的那个事情……”

　　靳岳“嗯”了一声，表示自己正在听。

　　“我又想了想，是真的想不起来了。”于修颜咬着指甲，偏过头看向他，“其实我知道发生过什么事情，是有人欺负我，但是具体是谁、长什么样子，到底是什么事情，我全都记不起来了。”

　　靳岳想起刚才在周柠家里那本一晃而过的杂志。

　　人类的大脑拥有自我保护的机制，当人处于极端痛苦的时候，负责情绪处理的杏仁体会变得异常活跃，而负责记忆存储的海马体则可能受到抑制，导致这些痛苦的记忆片段无法正常回忆。

　　同类别之下，还有一个叫做做心因性遗忘的现象，也就是在极端情绪压力下，大脑为了自我保护而选择遗忘某些痛苦的回忆，这种遗忘有着高度的选择性，局限于某一阶段的经历。

　　靳岳记得在他的朋友圈有两位同学，他们是一对情侣，他跟男方更相熟一些，曾经一起出门吃过饭。

　　当时女方身怀六甲，浑身不舒服，生过孩子后，即使男方给她的所有护理都是较高等级的，她的痛苦仍然没有减免太多。

　　她曾在博客哭诉怀孕生子的痛苦，却在近两年，大儿子年满三岁时反而认为这段经历无比幸福美满，并开始歌颂孕育，甚至为了追求这样的感受并响应政策，怀上了第二个孩子。

　　并不是说孕育并不伟大，但这件事最令人毛骨悚然的部分在于，她之前的哭诉仿佛是另一个人格在作祟，已经被如今的她遗忘。当然，这个博客也早已被她弃置不用。

　　于修颜现在的状态还算得上是普通人中比较内向的一类，但已经出现了这种情况，那也不得不令人重视起来。

　　于是靳岳叹了一口气，温和地开口：“不用强迫自己回忆让你不开心的事情，你之后有什么打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