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滚草》首阳山下

22、Chapter 22 史上最理想

　　导航提醒他们前方还有两百米到达目的地，于修颜也不再看着发声的机器，而是飞快地坐直了身体，又一次把脸贴到车窗玻璃上往外看。

　　疗养院的占地不是很大，起码比靳岳想象的小得多。门口种的绿化植物是银杏，但显然是种错了物种，这种裸子植物可不是常绿的。

　　围墙为了赏心悦目，被刷上了米白色的漆。里面的小楼房大概有三四层，视线太过宽阔，就连楼与楼之间带着顶的走廊也清晰可见。

　　靳岳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

　　于修颜难得手脚利落地推开车门，不过弊端也凸显出来了。他在车上的时候太过紧张，导致现在腿都麻了，而且伤也没好透，下车的时候就一瘸一拐的。

　　靳岳哭笑不得地走到他的身边，伸手扶了一把。

　　他们走到门卫处，跟门卫说明了来意。

　　门卫让他们稍等片刻，然后拨了个电话，得到认证后喊两个人登记了信息，打开了大门。

　　他们有些无所适从，不知道该怎么走，但好在这里的服务还算不错，没一会儿就有一个穿蓝色护工服的女孩过来，说是给他们带路。

　　女孩把他们直接带进一栋小楼，坐着电梯到了第四层，于修颜也顾不上恐惧了，此时紧紧扣着自己的手背，在靳岳没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扣出了两个血点。

　　靳岳有点不高兴，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但他天性乐意随自己的心意，所以自顾自握住了于修颜的手，阻止着他自残的行径。

　　这里实在太安静了。

　　只有一些轮椅推动时的辘轳声。

　　空气特别清新，让人感觉世界充斥着消毒水和清洁剂。

　　女孩带着他们在走廊左侧最后一扇门的门口停下，抬起手敲了敲门，得到允许后才推开门。

　　这个房间位置算得上不错，窗户朝着南方，午后的阳光从玻璃慢吞吞地蹭进来。病床也靠着窗户的那一头，旁边坐着一个长头发的女人，薄削的背对着门口，正低着头，认真地为床上的人擦拭手指。

　　听到开门声，她缓缓转过头，露出一张略显清瘦的脸，虽然眉眼间有些疲态，但是眼睛还是很有神。

　　护工转身离去，女人的目光随即落在了刚刚进门的两个人身上。

　　于修颜对视线不敏感，所以并没有回望。他的视线在进入这扇门的一瞬间就被病床上安静躺着的那个人吸引了。

　　于修文穿着病号服，安静地躺在薄薄地被子下面，脸色有些苍白，但总体还不消瘦，五官还能与于修颜记忆中的模样重叠在一起。

　　她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睫毛在光的映照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于修颜的脚下仿佛踩了棉花，直直地向着病床走了过去。

　　周柠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把位置让给了他。往前走了几步，站到了靳岳旁边。

　　靳岳看了她一眼，两只手揣进衣袋里，不咸不淡地开了口寒暄：“好久不见啊。”

　　周柠礼貌地笑了笑，她跟靳岳也就只有几面之缘，全都仰赖于修文罢了。她们跟这位大艺术家之间更像是次元之间的距离，并不是特别熟悉。

　　他们看着于修颜在床边慢慢地坐下来。他伸出手，然后落在于修文的手背上。那里还扎着一枚滞留针，他不太敢实质地摸下去，生怕碰出了差池。

　　“她平时怎么吃东西？”于修颜最终只是碰了碰于修文的指尖，克制地倾注着自己的思念，换了一个角度，轻声询问。

　　周柠指了指输液架上挂着的几袋空了的营养袋：“吃不了，只能输液，用这个维持生命体征。”

　　于修颜轻轻应了一声，又过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声音。

　　靳岳有些看不下去，低声朝周柠说了一声“跟我来”。

　　周柠不明所以，但还是转身跟着靳岳走出门。

　　二人一路走到连接楼房的走廊上，靳岳低下头，点着一根烟。

　　烟雾顺着风散开，笼罩靳岳的脸，又流向天空。

　　“你们两个怎么会一起过来？”周柠的手肘撑在栏杆上，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我说是路上捡的，你信吗？”靳岳说，语气还挺随便的，但周柠不知道为什么从中听出了点笑意，“他钻进了个小村子里，拦我的车想搭便车，我这人比较善良，就把人一路带过来了。”

　　周柠眼皮颤了一下，好像是想翻白眼，不过最后还是没说出来什么，免得被这位少爷记恨上，所以扯开了话题：“那个男生呢，之前追你的那个。”

　　哪壶不开提哪壶。

　　“分了。”靳岳含着烟，好像已经满不在乎了。

　　人总爱听些小道消息，男人女人都一样。周柠抱着胳膊，站直了身体：“怎么回事？”

　　她身姿很挺拔，即使每天都在照料于修文也只是把大学时光常穿的高跟鞋换成了坡跟鞋，这么一显居然跟于修颜差不多高。

　　“受不了跟我搞柏拉图吧，出轨了。”靳岳玩笑似的说了句真话。

　　所谓老早就有迹象的矛盾也就来源于此，靳岳这人看着是个花花公子，纨绔子弟，但居然很出奇地有一片自己的底线。只要他觉得时间不合适，那就坚决不会跟人发展关系。

　　时间的魅力就是循序渐进。

　　靳岳将其奉为金科玉律，而旁人对此则嗤之以鼻。

　　“柏拉图当年要是追到苏格拉底，你看他的学说会不会更新换代。”周柠冷冷淡淡地点评了一句。

　　靳岳觉得她性格变化挺大，当年还是个大眼睛的活泼女大学生，如今竟被岁月鞭策至此，本着幸福者退让的原则，他也只好迎合着：“好吧，我同意你说的，大哲学家。”

　　周柠，隔壁大学的哲学系学霸，至于她是怎么跟于修文认识的，在靳岳这里一直是一个解不开的谜团。

　　靳岳眯眼看了一圈疗养院的环境，感慨周柠真是深藏不露。

　　也是，都一往无前地投身哲学了，家境也不会有多差。

　　“你就一直自己照顾她？”他问。

　　周柠今天穿的是一件裤装，双手插进了裤袋里，朝着楼下正在晾晒被褥的护工扬了扬下巴：“我又不傻，这家疗养院就是我家开的，我只陪护，照顾都是护工来的。”

　　“住这儿方便吗？”靳岳面不改色，对他来说，接受什么信息都太过轻易了，根本就没有因此惊叹。

　　“还行吧。”周柠说，“我在旁边租了个小两居，走过来很快。反正有时候在这儿连着住几天，也不怎么回去。她睡着，我就看看书，刷刷手机。”

　　“你怎么吃饭，疗养院有食堂吗？”

　　周柠瞥了他一眼：“怎么，想蹭饭？”

　　靳岳理所当然，坦坦荡荡地点头：“我还没好好吃顿家常菜呢，你要是愿意给我和小颜一口饭吃，那我可以交伙食费。”

　　周柠停顿了两秒钟，还真的用心思考起来这个问题，然后转过身往病房里走：“行吧，晚上我买菜，给你地址，你们两个过来就行。不过先说好，我做饭不好吃别跟我抱怨。”

　　靳岳挑了挑眉毛，没想到是这位大小姐亲自下厨，但还是跟着她往回走，在走廊里就撂了一句：“我这人肯定是不挑的。”

　　于修颜还是坐在那把椅子上面，往后靠着椅背，一只胳膊打在床沿，手指轻轻搭在于修文的手腕上，恰好能够感受到这人缓慢而平稳，持续跳动的脉搏。

　　听见开门声，他回过头，虽然眼睛有点红，但应该是没有哭过，精神也算得上平稳。

　　“可能是幻觉吧，总感觉她会回应我。”于修颜苦笑一声，嘲笑着自己的异想天开。

　　周柠走上去，轻轻捋过于修文的鬓发，弯下腰凑近她的耳畔，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监护仪的绿灯一闪一闪，于修文的面容安详，没有其他回应。

　　周柠起身，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植物人也是会有反应的，有时候可能只是神经抽动。”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好被角，又用棉签润了下于修文的嘴唇，然后才轻拍一下于修颜的肩膀：“走吧，我带你们去吃饭，你有什么想问的到时候再问也可以，在这里会打扰她的。”

　　于修颜站起来，看了姐姐一眼，咬了咬嘴唇，还是跟着另外两个人走出病房。

　　靳岳刻意等待于修颜走到自己前面，然后理所应当地离他半步远，简直算得上亦步亦趋。

　　三人刚走进电梯，周柠说自己没有带车钥匙，让他们两个先下楼等自己一会儿。靳岳欣然应允。

　　电梯的门滑上了，于修颜反常地站在正中间，鼓起勇气仰头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靳岳问他。

　　于修颜沉默了一会儿，电梯都到了底才开口：“我想先留下几天，如果有可能，我就带着她转回我们那边的医院。”

　　靳岳没有急着揭示关于于修文和周柠的真相，他不知道于修颜现在的迟钝是装模作样还是真的不知道，就他提出的这个想法来看，周柠这人是绝对不会同意让于修文转院的。

　　他只是随意地回答着：“行啊，那我也留几天好了，正好我觉得这边还挺适合采风的。”

　　他们走出门，电梯重新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