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永远不知道》不见雾清

30、未来

　　高三下的一模是全市统一统考，整栋教学楼被封得严严实实，走廊拉起警戒线，每间考场桌椅按标准单人单桌拉开间距，门窗边缘贴好白色封条，往来巡考的全是外校抽调的陌生老师，空气里飘着一层化不开的紧绷。

　　考前一周，冬日的阴云整日压在教学楼顶，天光昏暗，教室里只能常年开着白炽灯，惨白的光线落在堆叠如山的试卷上。
　　班里的气氛绷得很紧。
　　张梦怡总在四人小群刷新倒计时，草稿纸上一遍遍写满一模两个字，写完又狠狠揉碎，纸屑散落在桌脚，混着成堆的错题本边角。
　　心底翻涌的不安无处安放，模考的压力压得她喘不过气，越临近考试越怀疑自己根本达不到预期。
　　她一趟趟往谢亦阳桌边跑，先是借历史笔记，后来是政治、地理，最后连理科数学笔记也抱了过来。

　　“我这本数学是理科进度，和文科考点不对等。”
　　谢亦阳把笔记本推过去一点，语气平淡，没有半分迁就。

　　张梦怡指尖扣着本子封面，声音轻轻的：“没关系，看着你的字迹我心里踏实。”

　　她悄悄抬眼瞥了下身旁的人，心里默默想着，只要离谢亦阳近一点，慌乱就能压下去大半。
　　可连续几天频繁打扰，周围已经有同学低声打趣她总黏着谢亦阳，闲话飘进耳朵，让她愈发焦躁。
　　她不止一次偷偷畅想，等熬过高考，不用再被名次、试卷裹挟，就能光明正大地和谢亦阳并肩走在路上，不用在意旁人调侃的目光。

　　距离考试只剩两天，午后冷风顺着走廊窗户灌进来，卷起地上散落的演算纸。
　　课间张梦怡又攥着习题册去找谢亦阳，恰好撞见隔壁班女生拿着错题本拦住他请教物理。
　　女生笑得开朗，凑得极近，笔尖时不时碰到谢亦阳的手背。

　　张梦怡脚步顿在原地，心口猛地一堵，手里的习题册捏得边角发皱，连日积压的焦虑混杂着莫名酸涩瞬间涌上来。
　　窗外寒风呜呜刮过玻璃窗，衬得她心头更冷，她没上前，默默转身走回座位，一下午都没再去找谢亦阳。

　　谢亦阳余光瞥见她转身的背影，察觉到不对劲，放学时暮色沉得飞快，梧桐枯枝在窗外晃出细碎黑影，他主动走过来递回之前借她的文综笔记，张梦怡却偏过头避开，只低声说了句不用，收拾东西快步离开。

　　谢亦阳看着她仓促的背影，眉峰微蹙，心底隐约猜到她闹了别扭，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安抚。
　　他心里悄悄规划，等考完所有模考，找个闲暇时候好好跟她说清楚，往后课余时间会主动和旁人保持距离，不让她胡思乱想。

　　考试那几天气温骤降，天空飘着细碎冷雨，考场里老式暖气片不间断嗡鸣，温热气流只盘踞在管道附近，窗缝源源不断钻进刺骨寒风。
　　孟玥坐在靠窗的位置，单层玻璃窗凝满细密水雾，写字的手指冻得发僵，冷得握不住笔时就揣进校服口袋暖着。
　　指尖触到那张便利贴的瞬间，心头猛地一软，不用看名字也清楚是谁，心里漾开一层细密的甜，纸上写着手冷就揣兜里，别硬撑，字迹豪放的，她一眼就能认出来。
　　她时常悄悄期待高考结束后的夏天，没有早自习和晚自习，能和江易漫无目的地闲逛，不用赶着回教室刷题。

　　最后一门文综，试卷大题篇幅远超平时练习，窗外雨势渐大，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扰得人心神不宁。
　　孟玥写到后半段明显时间吃紧，笔尖越写越急，指尖冻得麻木，好几次差点握不住笔。
　　交卷铃响起时，她最后一道论述题还差两行收尾，仓促停笔的瞬间，一股无力感席卷全身，走出考场时雨丝落在脸颊，冰凉刺骨，她脸色发白。

　　孟玥刚走出考场，就在走廊拐角撞见等在那里的江易。
　　他站在屋檐下避雨，肩头落了薄薄一层湿痕，手里揣着保温袋。

　　“考得怎么样？”

　　“还好，全程把手揣口袋，没冻僵，发挥得还行。”
　　她刻意藏起心底的失落，不想让他跟着担心。

　　江易目光落在她泛红僵硬的指尖，心里一直悬着的石头刚落地，又捕捉到她眼底藏不住的低落，早上偷偷塞便利贴时还怕被别人看见，此刻看着她强装平静的模样，暗自揪心。
　　他心里暗自盘算，二模之后帮她整理一套文综限时训练卷，一点点调整做题节奏，等六月考完，就带她去城市周边看一次落日。

　　一周后雨停，天色放晴，正午阳光浅淡，却难得驱散连日的湿冷。
　　公告栏设在一楼大厅，整块白板贴满密密麻麻的成绩单，整条走廊挤得水泄不通，往日喧闹的人群此刻只剩细碎的呼吸声，阳光透过大厅玻璃窗斜切进来，落在一张张紧张紧绷的脸上。

　　谢亦阳站在前排看完榜单，神色没什么起伏，年级第四，物理单科接近满分。
　　他早就清楚自己的水平，没有半分惊喜，只是下意识在文科榜单搜寻张梦怡的名字。
　　没过多久张梦怡从人群里挤出来，额前碎发被挤得凌乱，脸上松快不少，带着点藏不住的笑意，胸腔里积压多日的焦虑一扫而空。

　　“谢亦阳，我七十一名，又往前冲了二十多名！”

　　谢亦阳侧头看她：“很不错。”

　　“下次二模我想冲进前六十，你觉得有可能吗？等高考结束，我想冲一所离家不算远的文科院校。”

　　“稳住现在的节奏，会更好。”
　　谢亦阳安静听完她的目标，默默在心里记下她心仪院校的大致分数线，打算抽空帮她整理历年真题。

　　张梦怡望着他温和的眼神，之前撞见别的女生靠近他产生的委屈忽然消散大半，心里满是底气，只要有他这句话，再难的文综大题她都愿意死磕。
　　她忍不住幻想，未来去往同一座城市读书，周末就能约着一起去图书馆、逛街边小店，不用再被高三繁重的课业困住。

　　孟玥个子不高，站在人群末尾踮着脚找名次。
　　先扫过理科榜单，江易排在十九名，理科班第四；再往下翻文科排名，第二十三行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看见名次时她稍稍松了口气，不算拔尖，但对得起这段时间的熬夜刷题，唯独想起文综最后没写完的大题，心底还是留有遗憾。
　　她刚收回目光，就看见江易站在人群外侧背光处，手里揣着一盒裹在保温袋里的温热草莓牛奶。

　　他把牛奶递过来，吸管早就插好了。

　　“下次换我请你。”
　　孟玥轻轻推了推纸盒。

　　“你这次稳步进步，该我请。”
　　江易又把牛奶塞回她手里。

　　孟玥低头看着温热的纸盒，小声吐槽：“每次都提前把吸管插好，不嫌麻烦吗？”

　　“怕你手冻，拆不开包装。”

　　孟玥捏着温热的纸盒，心底悄悄发烫，这人永远把细碎小事记在心上。
　　江易看着她低头浅笑的模样，暗自庆幸早上提前去小卖部温好了牛奶，只是没忽略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
　　他心里已经悄悄看好两所本地的大学，一所文一所理，车程不过半小时，期盼未来能够时常碰面。

　　一模结束学校放了完整一天假，午后暖阳铺满整条校外街道，道旁光秃秃的行道树挂着零星枯叶。
　　张梦怡在四人小群里连发好几条消息邀约甜品店小聚。

　　【张梦怡】考完一模必须聚餐，后门新开了一家甜品店，我刚才路过看着超好看！

　　【孟玥】你昨天还说自己发挥一般，也要庆祝？

　　【张梦怡】再普通也是熬完一场大考，不犒劳自己对不起我刷过的卷子！等考完高考，我们要经常这样出来散心，不用盯着倒计时过日子。

　　【江易】我没问题，什么时候去？

　　【谢亦阳】下午吧。

　　张梦怡盯着屏幕，心里满是期待，难得不用刷题，能和好朋友一起安安静静坐一会儿，也算化解前几天和谢亦阳之间那点尴尬。

　　甜品店藏在老街拐角，门头挂着暖米色布艺灯牌，推门而入便是浓郁的奶油甜香。
　　店内没有刺眼白光，一圈暖黄色垂吊小灯铺满整个空间，原木桌椅错落摆放，墙角立着复古音响，舒缓轻柔的钢琴曲低低流淌，玻璃窗贴着细碎碎花贴纸，隔绝了街外的冷风与喧闹。
　　四人进店直接选了靠窗宽大的长条卡座，玻璃外能看见沿街缓缓行走的路人，孟玥挨着江易，另一边是张梦怡，谢亦阳坐在最外侧。

　　服务员拿着菜单走过来。

　　张梦怡率先开口：“一份草莓奶油蛋糕，谢谢。”

　　谢亦阳紧随其后：“焦糖布丁。”

　　孟玥刚要说话，江易抢先一步：“两杯热可可。”

　　孟玥手肘轻轻碰了碰他胳膊，压低声音：“我想喝草莓牛奶。”

　　“天冷，冰的伤身。”
　　江易立刻抬声补上，“麻烦一杯换成热草莓牛奶。”

　　服务员记下单离开，张梦怡撑着桌子笑：“你们俩还天天拌嘴，点饮品都要争。等以后上了大学，看谁还管你喝冷饮。”

　　孟玥耳尖微微发热，偷偷往江易身边靠了靠，心里觉得这人固执得可爱，脑海里已经勾勒出大学自由松弛的模样。

　　餐点陆续上桌，蛋糕和布丁放在桌子正中。几人闲聊片刻，气氛慢慢出现裂痕。

　　江易随口提起：“这次文科文综整体难度偏高，好多人最后大题没写完。”

　　一句话戳中孟玥心底最在意的遗憾，她指尖攥紧纸杯，垂眸盯着杯壁氤氲的白雾，沉默着没说话。
　　江易很快意识到自己失言，心里懊恼，一时不知道怎么弥补。

　　另一边，邻桌两个女生路过，恰好是之前拦住谢亦阳问错题的同班同学，笑着和谢亦阳打了声招呼。

　　张梦怡握着叉子的手骤然收紧，方才消下去的酸涩再度翻涌，指尖无意识戳着盘里绵软奶油，语气不自觉带上几分别扭：
　　“看来你人缘挺好，走到哪都有人找你问题目。”

　　谢亦阳听出她话里的醋意，放下小勺，语气放软几分：“只是顺路问两道物理题。”

　　“每天都有顺路的人？”
　　张梦怡低头戳着盘子里的奶油，压着心底的委屈，前几天刻意疏远他的画面又浮上脑海。

　　谢亦阳安静看了她两秒，缓缓开口：“之前你躲着我，我以为你嫌我笔记没用，不想再借。往后我会注意分寸，等高考结束，没人能随意打扰我们。”

　　这句直白的话让张梦怡一怔，原来他什么都看出来了，只是没主动戳破，鼻尖微微发酸。

　　张梦怡切下一小块草莓蛋糕，径直推到谢亦阳碟子里，语气缓和不少：“你尝尝，这家招牌，我看着颜值超高。以后上大学，学校周边肯定有更多好吃的甜品店。”

　　谢亦阳拿小勺舀起一点慢慢品尝，淡淡回道：“还行。”

　　“还行是什么评价？到底好不好吃啊？”

　　“味道不错，可以再吃点。”

　　张梦怡干脆把大半块蛋糕都拨到他碟子里，摆了摆手：“都给你，我最近在减肥，不敢多吃甜的。”

　　谢亦阳抬眼看向她：“你不胖，不用刻意节食。等考完试，不用克制饮食，想吃什么都可以。”

　　张梦怡捏着叉子顿在奶油上，指尖轻轻戳了戳盘底，心头猛地一软。

　　“真的吗？”

　　“实话而已。”

　　谢亦阳看着她略显无措的模样，心里多了几分柔和，他从来没觉得她需要刻意改变自己，满心期待几个月后卸下备考重担，两人从容相伴。

　　孟玥捧着热草莓牛奶小口抿着，视线落在江易面前一动未动的热可可上，深棕色液体表面凝着一层薄薄奶皮。

　　“怎么不喝？放凉就不好喝了。”

　　“太甜了，不合胃口。”

　　“那你刚才还主动点两杯？”

　　“想着你要是觉得草莓牛奶温度不够，还能换这个凑活喝。方才是我不好，不该说文综大题戳你心事。二模我陪你刷题，等考完，带你去海边好好散心。”
　　江易主动低头道歉，眼底带着歉意。

　　孟玥喝完最后一口，把空纸盒推到他手边，弯了弯眼：“没事，我自己也一直在懊恼没写完卷子，不怪你。温度刚好，不用换，下次不用多准备了。我早就盼着海边了，想吹海风、踩沙滩，不用时时刻刻盯着试卷。”

　　她心里清楚，江易做什么都会提前替她想好，细微之处全是藏不住的心意，方才那点小小的不快，转瞬就烟消云散。

　　几人借着甜点慢慢解开各自心里的疙瘩，张梦怡主动和谢亦阳坦白那天看见别的女生找他问问题后心里不舒服，谢亦阳安静听完，轻声承诺以后会注意分寸；
　　江易陪着孟玥梳理文综答题时间分配，帮她规划二模做题节奏。
　　四个人聊着各自心仪的城市、向往的专业，畅谈没有试卷束缚的未来，空气里漫开一层温柔的期许。

　　桌上甜点渐渐见了底，窗外沿街的路灯逐一点亮，暖黄灯光连成一条绵长的光带，暮色一层一层漫上来，淡紫掺着浅灰，晚风轻轻吹动路边行道树枯枝。

　　孟玥忽然撑着桌面开口：“高考结束我们出去旅行吧。”

　　张梦怡立刻转过身，眼底的别扭彻底散去，满是憧憬：“这个提议我举双手赞成！早就想出去玩了，不用赶早读，不用熬夜刷题，随心所欲待上好几天。”

　　江易侧过头看向她，眼底带着笑意：
　　“想去哪里？海边还是古镇？”

　　“去看海。”

　　坐在外侧的谢亦阳安静听完，轻轻应声：“可以，到时候查攻略，规划行程，不用赶时间。”

　　谢亦阳心里默默记下这件事，悄悄盘算着到时候提前做好出行规划，也暗自期许，这场旅途会是他们少年时代最完整、松弛的回忆。

　　吃完甜品四人并肩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学校走，路灯将四道影子拉长、交叠，晚风卷着淡淡的糖味掠过鼻尖。
　　回到宿舍，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宿舍楼外的围墙光秃秃的，零星住户窗口亮着灯火。
　　孟玥把草莓牛奶空盒冲洗干净，晾在飘着薄霜的窗台。
　　她翻开笔记本，扉页夹着一沓便利贴，最底下压着考场里那张字条，拿笔在背面写下四个字：下次我请。

　　指尖摩挲着纸条上歪扭的字迹，心里满满当当，模考失利的遗憾、甜品店里短暂的争执、连日积压的不安，全都被朋友与恋人的温柔一点点抚平。
　　她趴在窗边望着远处暗沉的天际，心里不断描摹几个月后的盛夏：干净的沙滩、傍晚的落日、没有闹钟的清晨，还有身边并肩同行的三人。

　　远处居民区忽然炸开几朵烟花，金红光亮短暂刺破暗沉夜空，细碎光点掠过宿舍玻璃窗，转瞬消散。
　　她合上本子关灯躺在床上，一模考场的刺骨寒风、教室惨白的白炽灯、甜品店里短暂的别扭好像都淡了，脑子里只剩下甜品店暖融融的灯光，掌心温热的牛奶，傍晚路灯下约定好要一起去看的海，还有无数关于大学、旅途、自由夏日的美好设想。

　　眼下二模三模还在前方，冬日漫长，刷题的日夜依旧枯燥难熬。
　　可那些藏在心底、关于未来的细碎期许，如同暗夜里微弱的灯火，足够支撑她熬过之后所有寒凉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