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永远不知道》不见雾清

31、志愿

　　一模结束后的松弛没持续几天，班主任便抱着厚厚一摞《志愿填报指南》走进教室，封皮印着各校风光，沉甸甸压在讲台，瞬间把班里刚散开的轻松气氛又收了回去。

　　孟玥性子稳，下课第一时间上前，一次性取了四本指南。
　　自己留一本，把属于张梦怡的那本放在闺蜜空荡荡的座位上——桌角贴着梦怡随手画的兔子贴纸，一眼就能辨认。
　　剩下两本，她穿过走廊送到理科班门口，刚好撞见谢亦阳拎着水杯从开水间出来。

　　谢亦阳目光下意识往文科班的方向瞟了一眼，淡淡颔首，两人简单寒暄两句便各自分开。

　　回到座位，孟玥低头翻书。
　　新闻系对应的页码被她翻得纸边起毛，黄色荧光笔密密麻麻标记了四所院校，每一所往年位次、录取分数线都工整抄在页边空白。
　　可她心心念念的顶尖传媒大学旁，始终空着，没画任何确认标记。
　　她悄悄算了距离，那座城市，离江易目标的公安大学隔了很远一段路程，高铁单程也要许久。
　　她指尖反复摩挲纸面，心里一半是追逐理想的热忱，一半是放不下少年的纠结。

　　早读铃响，张梦怡踩着铃声冲进教室，书包一甩，第一眼就看见桌上崭新的填报指南，眼睛瞬间亮起来。
　　她飞快翻到本市师范大学那一页，粗粗的荧光笔在校名旁画了三颗星星，括号里认认真真备注：离理工大学很近。

　　她拍下页面，直接发给谢亦阳。
　　没过两分钟，对话框弹出一张照片。
　　是谢亦阳手里的指南，本市理工大页面，一道红笔箭头从校名牵到页边空白，只写着极小两个字：很近。

　　字迹和一模考完那天他悄悄递过来的便利贴一模一样，落在正式参考书里，多了几分郑重。
　　课间她借走他的红笔，在那两个字旁边画了个圆滚滚的笑脸。

　　“说好了，我们都留在这座城市。”
　　张梦怡趴在预填表上，一笔一划把本市师范填在第一志愿，侧头看向身旁的谢亦阳，“以后你写物理实验报告，我帮你检查文字。”

　　谢亦阳安静翻着院校资料，语调平和：“实验报告都是专业术语，不会有错字。”

　　“那我帮你理顺语句也行。”

　　他沉默片刻，轻轻应了声：“好。”

　　午休教室安安静静，大半人都趴着休息，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细碎声响。
　　张梦怡填志愿草稿填到一半，心里忽然泛起一点不安，戳了戳旁边刷题的孟玥。

　　“玥玥，你说谢亦阳会不会填外地更好的理工院校？”

　　孟玥笔尖没停，淡淡笑了：“不会，早上我撞见他填预填表，第一志愿只写了本市理工大，旁边画了箭头。”

　　“箭头写了什么？”

　　“很近。”

　　短短两个字，瞬间抚平张梦怡所有忐忑。
　　她重新低头看向纸面，藏不住的笑意顺着嘴角漫开，下笔都轻快了不少。

　　晚自习下课铃响，教室瞬间涌出让人放松的喧闹，同学抱着书本三三两两往外走，没过几分钟，整间教室就只剩孟玥一个人。

　　她伏在桌上，指尖反复摩挲那本翻得起毛的志愿指南，目光依旧落在传媒大学那行校名上，眉心轻轻蹙着。
　　几百公里的距离横在她和江易的理想中间，一边是追逐了好几年的新闻梦，一边是舍不得松开的人，两相权衡，心里沉甸甸的。

　　脚步声轻轻停在桌边，一道熟悉的阴影落下来。
　　孟玥不用抬头也知道是江易。

　　他没出声打扰，折返时重新带了一杯温透的草莓牛奶放在她手边，拉过旁边空置的椅子，反身坐下，手肘轻抵桌沿，安静陪着她翻了两页书，才低声开口：“还在纠结志愿？”

　　孟玥抬起头，眼底藏着一点藏不住的低落，指尖戳了戳指南上的院校地址：“我想去的传媒大学离你的公安大太远了。”

　　江易垂眸看向她皱起的眉眼，伸手轻轻抚平她纸页被捏出的褶皱，语气温和笃定：“我查过所有高铁班次，单程四十分钟，周末随时能见面，节假日我也能过去找你，不算异地。”

　　“可不能每天见面了。”
　　孟玥声音放轻，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柔软不舍。

　　江易闻言，微微倾身，目光直直落在她眼里，没有半分敷衍：
　　“理想不能将就，你的新闻系是你从高一就认准的目标，我不会让你为了我放弃。距离只是暂时的，只要终点还是彼此，几十分钟车程根本不算什么。”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写着“不管在哪”的指南折页，轻轻推到她面前。

　　孟玥盯着纸上工整的字迹，心头那块沉甸甸的石头松了大半，她拿起温热的牛奶抿了一口，甜味漫开，冲淡了心底的酸涩。

　　“那要是我以后专业课忙，没时间经常找你怎么办？”
　　她小声追问。

　　江易弯起嘴角，伸手轻轻揉了揉她额前散乱的碎发，动作自然又温柔：
　　“我休训就坐高铁过来，带你逛学校周边，吃你喜欢的甜品，放假再约上梦怡和亦阳，一起去海边，一模结束我们说好的旅行不会作废。”

　　孟玥看着他眼底毫无迟疑的认真，忍不住弯了弯眼，拿起笔在那张折页空白处添上一行小字：都在同一片大陆。

　　写完，她把纸叠好收进笔袋，抬头看向江易：“志愿我就填那所传媒大学了。”

　　“嗯，”
　　江易应声，指尖轻轻碰了碰她握着牛奶杯的手背
　　“大胆去奔赴你的理想，我一直在。”

　　四人小群成了他们分享预填志愿的小天地，上交正式表格前一天，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弹出。
　　张梦怡先发截图，本市师范三颗醒目的星星，标注“冲”；紧随其后，谢亦阳发来照片，理工大旁的红箭头依旧醒目，“很近”两个字被反复描摹，颜色更深；
　　江易的消息来得晚些，页面上清清楚楚，公安大学缉毒专业，红笔标注第一志愿。

　　唯独孟玥迟迟没有动静。
　　直到晚自习结束，群里才弹出一张局部照片。
　　志愿表传媒大学新闻系一栏，没有星星，没有箭头，只画了一把线条歪歪扭扭的小伞，伞下是她一贯工整清秀的字迹：第一志愿。

　　彼时江易独自站在宿舍阳台吹风，点开图片反复放大，久久盯着那把小伞。
　　他沉默片刻，给孟玥发去消息：志愿已经上交，没法更改了。

　　孟玥几乎秒回：我知道。

　　他删删改改打了许多话，最后只送出简短四字：不算太远。

　　孟玥盯着屏幕，从笔袋里抽出那张边角磨旧的纸，纸上一边是江易沉稳的字迹“不管在哪”，一边是她工整补上的“我们都在同一片大陆”。
　　她小心对折，妥帖收进笔袋深处。
　　袋里静静躺着他常用的蓝色中性笔，长年握持磨出一道浅凹，像一段不会褪色的印记，和她画伞时铅笔留下的浅痕遥遥呼应。

　　窗外零星炸开几簇烟花，金红火光划破沉沉夜色，应当是别家少年敲定志愿后的欢喜。
　　孟玥抬手熄掉桌前台灯，一室寂静漫上来，脑海里清晰映出四段滚烫期许。

　　张梦怡与谢亦阳把约定写在同一座小城，无需跨越山水，下课便能相见；
　　而她和江易选择各自奔赴心之所向，四十分钟高铁串联起两座城市，短暂分离从来不是遗憾，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薄薄一本志愿指南，一纸志愿填报单，承载的从来不止一所大学、一个专业。
　　里面藏着少年人滚烫的理想，藏着克制又浓烈的偏爱，更藏着他们四人从寒冬一模一路相伴走来，从未动摇的友情。

　　还有一场早就许下的海边之约，静静等候在盛夏终点。
　　等高考落幕，晚风、沙滩、落日会接住他们所有压抑许久的疲惫，四个并肩走过高三的少年，会抛开排名、试卷、千里距离，踏在同一片沙滩上，听海浪漫过所有忐忑与思念。

　　前路纵有相隔山海，心意永远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