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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年后   十年后 ...

  •   十年后。盛家大宅,后院草坪。

      初夏的风把绣球花吹得轻轻摇晃,白色的遮阳伞下摆了一张长桌,桌上铺着浅蓝色格子桌布,摆着水果、点心和一壶桂花酸梅汤。五岁的盛悠悠蹲在草坪上,专心致志地往一只塑料小桶里放花瓣,马尾辫上绑着一朵明黄色的头花,一翘一翘的。

      苏心怡坐在遮阳伞下的藤椅上,靠着靠背,手里翻着一本《申论高分范文精选》。
      十年过去,她早就上岸了,现在是市直机关的一名基层公务员,朝九晚五,周末双休,五险一金足额缴纳,带薪年假年年休满。
      当年那个因为一张一折购物券就激动得跳起来的穷学生,如今穿着浅绿色的棉麻衬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一种被安稳生活和心满意足的工作浸泡出来的柔和光泽。

      盛昭从厨房端了一盘切好的西瓜出来,放在她手边。

      "悠悠呢?"

      "草地上捡花瓣呢。"苏心怡头也没抬,目光还停在范文上一段关于"基层治理现代化"的论述上,"你别叫她,她玩得正开心。"

      盛昭在她旁边坐下来。
      三十多岁的盛家大当家,商界赫赫有名的冷面阎罗,此刻穿着白T恤和卡其色休闲裤,头发被午后阳光晒得蓬松微乱,脸上常年绷着的锋利线条被十年的安稳日子磨得柔和了许多。
      他伸手从果盘里拿了一牙西瓜,咬了一口,目光落在远处草地上那个小小的、撅着屁股捡花瓣的身影上,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苏心怡翻了一页书,忽然说:"对了,你哥和林轩哥今天来不来?"

      盛昭咬西瓜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十年了,这俩字从他老婆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后槽牙还是条件反射地紧了一下。

      "……来。妈打电话叫的,说悠悠上周末说想大舅了。"

      苏心怡终于从书页上抬起眼,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放大:"老公,你脸又黑了。"

      "没有。"

      "有。"苏心怡把书扣在膝盖上,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腮帮子,"你每次听见林轩哥的名字,这里都会绷一下。十年了,你这个面部条件反射一点都没退步。"

      盛昭把西瓜皮放到碟子里,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十年了,他也一点都没退步。上个月还给我哥送汤送到公司去了,前台小姑娘以为是我哥订的私厨,差点给人家五星好评。"

      苏心怡终于笑出声来。她靠着藤椅椅背,目光越过草坪,落在远处大宅门口的车道上。一辆深灰色的轿车正缓缓驶进来,在树荫下停稳。

      车门打开。

      先下来的是沈渡。

      三十出头的年纪,岁月在他身上沉淀出另一种气质。那些年霸总式的冷厉棱角被养得柔和了许多,深灰色的薄针织衫配黑色长裤,整个人清隽沉稳,步伐不紧不慢。他下车之后没有急着往院子里走,而是微微侧过身,等了一下。

      另一边车门也开了。

      林轩下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保温袋和一个纸盒。他也三十岁了,但那双弹钢琴的手依然修长干净,白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一点隐约的腕骨轮廓。他关上车门之后很自然地走到沈渡身边,手里拎着东西,但另一只手还是习惯性地搭在了沈渡的后腰上——跟十年前一模一样的动作,轻而稳,像呼吸一样自然。

      两个人并肩往草坪这边走。

      盛昭的腮帮子果然又紧了一下。

      苏心怡已经站起来招手了:"哥!林轩哥!这边这边!"

      沈渡走近的时候朝她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点弧度:"悠悠呢?"

      "草地上呢,刚才还念叨大舅——"苏心怡转头喊,"悠悠!大舅来了!"

      草地那头的小身影猛地弹起来,塑料小桶里的大半花瓣洒了一地。盛悠悠"噔噔噔"跑过来,粉色的凉鞋踩在草地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跑到沈渡面前的时候仰起脸,露出一口还没长齐的小白牙:"大舅!大舅你给我带礼物了吗?"

      林轩弯下腰,把纸盒递到她面前:"舅舅给你带了,打开看看。"

      盛悠悠接过纸盒,迫不及待地拆开,里面是一个会发光的音乐盒。她拧了两圈发条,盒子里飘出叮叮咚咚的钢琴曲,是《致爱丽丝》的简化版,木质的顶上有一圈小小的、会旋转的芭蕾舞女孩。

      "哇——!"盛悠悠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林舅舅你做的吗?"

      "嗯。"林轩蹲下来跟她平视,"请人刻的木胚,里面的曲子是我调的。喜欢吗?"

      "喜欢!!"

      盛悠悠抱着音乐盒在原地转了一圈,然后把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草地上,扑过去抱住了林轩的脖子。林轩被她扑得微微后仰了一下,笑出声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盛昭站在两步外,看着这一幕,表情复杂。

      苏心怡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偏头小声说:"你看,悠悠多喜欢林轩哥。"

      盛昭低声:"……她是我闺女,她当然应该喜欢我。"

      "她也喜欢你。"苏心怡说,"但她喜欢林轩哥也不冲突啊。你干嘛老跟人家较劲?十年了,人家做甜品给你闺女、调音乐盒给你闺女、还送你哥——"

      "——停。"盛昭面无表情,"前两句可以,最后一句吞回去。"

      苏心怡笑得更欢了。

      沈渡已经走到了遮阳伞下面,在藤椅上坐下来。他弯腰捡起苏心怡扣在膝盖上的那本书,翻了翻封面:《申论高分范文精选》。他抬眼看了一下苏心怡:"还在考?"

      "早就上岸了。"苏心怡松开盛昭的胳膊,在他对面坐下来,语气里带着一种十年如一的轻快,"这是新出的精编版,我买回来当睡前读物。看这个入睡特别快,比褪黑素管用。"

      沈渡微微颔首,把书放回去。

      林轩也安顿好了盛悠悠,让她抱着音乐盒去找外婆显摆。他起身走到遮阳伞下,自然而然地坐到了沈渡旁边那把藤椅上,两人之间的距离隔了不到半臂宽。

      盛昭原地站了两秒,还是走了过来,在苏心怡旁边坐下。

      四个人围着小圆桌,阳光从遮阳伞的边缘斜斜地落进来,在桌布上切出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安静了片刻,苏心怡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感慨:"林轩哥,你还记得十年前我转学那天跟你说的话吗?"

      林轩正在给沈渡倒酸梅汤的手微微一顿,偏头看了她一眼:"记得。"

      "我说了什么?"

      "你说——"林轩放下茶壶,目光里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让我和沈渡好好的,要永远在一起。"

      苏心怡的嘴角翘了起来,整个人往后一靠,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用一种"你看吧我当年就说了"的语气,转头看向盛昭:"老公,你听见了吗?十年前我就知道了。这是真爱。"

      盛昭的脸又黑了:"……你当年才多大,你知道什么叫真爱?"

      "我知道啊。"苏心怡理直气壮,"我虽然那时候又穷又忙整天刷题,但我眼神好使。你看林轩哥看沈渡哥的眼神,十年都没变过。"

      林轩端着酸梅汤喝了一口,没有否认。

      沈渡想了想,开口了。

      他的语气客观而平静,像是在陈述一道经过长期验证的数学定理:"从这个角度来说——也可以这样说。"

      苏心怡:"!!"

      林轩喝酸梅汤的动作顿了一下,偏头看向沈渡,眼底的光软了一整片。

      盛昭:"哥!!!!"

      他的声音拔高了,但语气里已经没有十年前那种歇斯底里的炸毛了,更多的是一种被捶打了十年之后依然顽强存在的、带着深深无奈的控诉:"你能不能别跟着她一起——你是我哥!你——"

      "盛昭。"沈渡看着他,语气平缓,",
      这有什么问题?"

      盛昭张了张嘴,又闭上。他转头看向苏心怡,苏心怡正捂着嘴笑得肩膀发抖。他又转头看向林轩,林轩已经把酸梅汤放下了,正低头给沈渡剥一颗枇杷,剥得很仔细,果肉完整地托在指尖上,递到沈渡面前。

      沈渡就着他的手吃了。

      盛昭:"…………"

      十年了。

      他被这个画面击杀了十年。

      每一次看——都还是会心梗。

      远处,盛悠悠抱着音乐盒从大宅里跑出来,后面跟着乐呵呵的外婆盛母。
      盛母手里端着一盘刚炸好的春卷,边走边说:"悠悠慢点跑——沈渡!林轩!来尝尝新炸的春卷,馅儿是你们上次说好吃的那种——"

      盛悠悠跑回来,把音乐盒小心翼翼地放在苏心怡膝盖上,然后一头扎进沈渡怀里,仰着脸说:"大舅!林舅舅!你们今天晚上住我们家好不好?我要听林舅舅弹钢琴给我听!"

      林轩正拿纸巾擦手指上的枇杷汁,闻言看了沈渡一眼。

      沈渡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女孩,嘴角弯了一下:"问你林舅舅。"

      "林舅舅!"

      林轩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住。大舅也住。"

      "耶——!"

      盛悠悠欢呼着从沈渡怀里弹出去,跑向盛母的方向报告好消息。

      盛昭坐在藤椅上,端着那杯桂花酸梅汤,看着自己的女儿、自己的老婆、自己的亲妈围着他哥和林轩转来转去,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草坪上的阳光暖融融的,音乐盒还在桌上叮叮咚咚地转。

      他喝了一口酸梅汤。

      酸甜的。

      还挺好喝。

      他又偏头看了一眼林轩——那个人正低头凑近沈渡耳边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沈渡微微偏了下头,嘴角的弧度淡淡的,但眼睛里有光。

      盛昭把目光收回来,长长地、慢慢地叹了口气。

      十年了。

      他大概这辈子都没法跟林轩和解了。

      但好像——也没那么需要和解了。

      苏心怡在旁边戳了戳他的胳膊肘,声音压得很轻:"老公,你不觉得他俩特别配吗?"

      盛昭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苏心怡满意地靠回了椅背。

      阳光洒在四个大人一个孩子身上,草坪上暖风微拂,音乐盒里的《致爱丽丝》还在转。

      远处有鸽群飞过屋顶,翅膀扇动的声音被风送过来,忽远忽近的。

      第一个世界。
      养老任务。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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