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珠》南方炖菜

2、第一场 引子 第一幕 （引子)

　　（引子)

　　维尔茨堡中央火车站
　　五月十五日晚八时四十七分
　　（幕启）
　　（巨大的电子时刻表悬挂于舞台上方。）
　　（红字闪烁）
　　「Verspaetung」
　　（晚点）
　　「Verspaetung」
　　「Verspaetung」
　　（广播声）
　　广播：
　　ICE 728次列车因线路故障预计晚点三十分钟——
　　对此给您带来的不便，我们深表歉意。
　　（广播重复。）
　　（大厅灯火通明。）
　　（旅客们拖着行李箱穿行。）
　　（醉酒流浪汉与警察纠缠。）
　　（远处婴儿哭闹。）
　　（咖啡机蒸汽声。）
　　（车轮摩擦声。）
　　（德语、英语、阿拉伯语、交织。）
　　（整个舞台像一座躁动的蜂巢。）
　　（灯光忽然聚焦。）
　　（凌晨从舞台左侧跌跌撞撞地冲进来。）
　　（被角落的流浪汉撞倒）
　　流浪汉：
　　看着！看着点！（含糊不清的口音）
　　（凌晨连连致歉）
　　凌晨：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掏出手机）
　　二十分钟前晚点！
　　二十分钟！
　　祖宗啊！
　　（举起车票）
　　我花了八十九欧元！
　　八十九欧元！
　　结果换来一句：
　　“对此给您带来的不便我们深表歉意”！
　　（指向电子屏）
　　深表歉意！
　　深表歉意！
　　深表歉意！
　　你们倒是把时间赔给我啊！
　　（大厅众人纷纷侧目。）
　　（沉默。）
　　（整理衣领。）
　　凌晨：
　　抱歉。
　　我只是——
　　我只是不能让她等太久。
　　（转身走向服务台。）
　　女工作人员：
　　晚上好。
　　凌晨：
　　晚上好，前一班车晚点，我没赶上换乘——
　　女工作人员：
　　车票。
　　（接过。）
　　（敲击键盘。）
　　女工作人员：
　　最近一班车。
　　三十分钟后。
　　凌晨：
　　三十分钟……
　　（苦笑。）
　　您知道吗？
　　有时候三十分钟很短。
　　短到听不完一首交响曲。
　　但有时候。
　　三十分钟又很长。
　　长到一个人会怀疑：
　　另一个人是不是已经离开了。
　　女工作人员：
　　年轻人。
　　她若真愿意见你。
　　三十分钟不算什么。
　　（打印车票。）
　　凌晨：
　　希望如此。
　　（接过。）
　　（迟疑。）
　　请问……
　　十一点之前能到吗？
　　她已经在那边等我了。
　　女工作人员：
　　不能。
　　（停顿。）
　　她得继续等。
　　（将投诉表塞给他。）
　　这是投诉申请。
　　另外——
　　您的德语说得很好。
　　凌晨：
　　谢谢。
　　（戴上耳机。）
　　可惜德语不能让列车准点。
　　（转身离去。）
　　（后台响起《多谢你》前奏。）
　　（贝斯与鼓点渐渐浮现。）
　　（大厅忽然变得缓慢。）
　　（旅客们开始按照节奏移动。）
　　（行李箱滚轮声逐渐变成打击乐。）
　　（电子屏闪烁。）
　　（红色的“晚点”二字不断放大。）
　　（随后消失。）
　　（人群组成整齐的方阵。）
　　（开始舞动。）
　　（凌晨穿行其中。）
　　（此时观众会发现。）
　　（舞台中央站着一个女孩。）
　　（她抱着一束洁白的百合。）
　　（与周围人格格不入。）
　　（仿佛一直在那里。）
　　（又仿佛刚刚出现。）
　　（凌晨撞上她。）
　　（花束散落。）
　　凌晨：
　　抱歉！
　　真的抱歉！
　　女青年：
　　没关系。
　　（蹲下。）
　　（拾起百合。）
　　（递给凌晨一枝。）
　　女青年：
　　送给你。
　　凌晨：
　　给我？
　　女青年：
　　是啊。
　　你看上去比这些花更需要安慰。
　　（微笑。）
　　（凌晨愣住。）
　　（两人四目相对。）
　　（音乐进入Pre-Chorus。）
　　（女青年轻轻牵起他的手。）
　　（旋转。）
　　（大厅众人加入舞蹈。）
　　众人合唱：
　　[闽]
　　一辆红色的宾士它对我开——
　　里面漂亮的小姐她叫我进来——
　　Ey yeah yeah yeah yeah——
　　多谢你 baby！
　　我差一点点就 Crazy！
　　从爱的陷阱里 Save me——
　　带给我新的生命！
　　（舞蹈愈发热烈。）
　　（音乐渐弱。）
　　（众人缓缓退去。）
　　（只剩女青年。）
　　（她扶住凌晨。）
　　（让他轻轻躺在地上。）
　　（俯身。）
　　（灯光骤灭。）
　　（寂静。）
　　（一束追光亮起。）
　　（舞台中央。）
　　（女青年独自站立。）
　　（缓缓取出一把中式折扇。）
　　（展开。）
　　（扇面题字。）
　　「遗珠」
　　（她用折扇遮住面容。）
　　（只露出双眼。）
　　（看向观众。）
　　（幕落。）

　　（第一幕）

　　（幕起）

　　乌尔姆教堂街

　　（幕启）

　　（午后。）

　　（教堂钟声悠悠响起。）

　　（舞台中央是一条略显陈旧的欧洲街道。）

　　（街边有一家报亭。）

　　（几个孩童骑着自行车从舞台后方经过。）

　　（阳光很好。）

　　（但街上的行人并不多。）

　　（凌晨背着双肩包上。）

　　（不长不短的鲻鱼头稍显凌乱。）

　　（手中拿着一本书）

　　（走得很慢。）

　　凌晨（独白）：

　　二十一世纪的人们总喜欢谈论自由。

　　自由。

　　多么漂亮的一个词啊。

　　自由市场。

　　自由恋爱。

　　自由表达。

　　自由思想。

　　（冷笑）

　　可惜自由从来都不是免费的。

　　有人为了自由离开故乡。

　　有人为了自由离开父母。

　　有人为了自由离开祖国。

　　还有些人。

　　为了自由。

　　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停顿）

　　我常常觉得自己像个流亡者。

　　一个没有祖国的流亡者。

　　中国人说我不像中国人。

　　德国人说我不像德国人。

　　老师说我太散漫。

　　同学说我太认真。

　　文科生说我太理工。

　　理工生说我太文艺。

　　（耸肩）

　　真有意思。

　　似乎每个人都知道我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

　　除了我自己。

　　（继续向前）

　　我来德国已经两年了。

　　两年。

　　说长不长。

　　说短也不短。

　　足够让我忘记北京的气味。

　　却不足以让一个人真正成为德国人。

　　（望向远处）

　　我仍然会梦见我的初中。

　　梦见操场。

　　梦见愉快的课后时光。

　　梦见那些曾经以为永远不会结束的日子。

　　可等我醒来。

　　窗外却是教堂。

　　是钟声。

　　是陌生的语言。

　　（苦笑）

　　人生真是奇怪。

　　小时候总想着长大。

　　长大以后却总想着回去。

　　（停在报亭前）

　　迈因卡（探头）：

　　赞美上帝！

　　又在思考人生？

　　凌晨：

　　赞美上帝。

　　您怎么知道？

　　迈因卡：

　　因为你每次思考人生的时候都会站在这里发呆。

　　（大笑）

　　凌晨：

　　那我以后换个地方发呆。

　　迈因卡：

　　年轻人。

　　来瓶柠檬汽水？

　　（迈因卡递给他一瓶汽水。）

　　（凌晨打开。）

　　（喝。）

　　（远处忽然传来自行车铃声。）

　　（一个女孩骑着脚踏车从舞台右侧上。）

　　（她穿着浅色长裙。）

　　（车筐里装着几本书。）

　　（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她骑得很快。）

　　（下一秒。）

　　“砰”。

　　（自行车撞上街边石墩。）

　　（书本散落一地。）

　　凌晨：

　　小心！

　　（快步上前。）

　　女孩：

　　哎呀！

　　（手忙脚乱。）

　　凌晨：

　　你没事吧？

　　女孩：

　　人没事。

　　脸丢光了。

　　（凌晨忍不住笑。）

　　女孩：

　　你笑什么？

　　凌晨：

　　因为你刚刚看起来像一只撞上玻璃的鸽子。

　　女孩：

　　什么？

　　凌晨：

　　抱歉。

　　是很漂亮的鸽子。

　　（女孩一愣。）

　　（随即笑出声。）

　　女孩：

　　你一直都这样和陌生女孩搭讪吗？

　　凌晨：

　　不。

　　通常我会更紧张一点。

　　女孩：

　　那今天为什么不紧张？

　　凌晨：

　　因为你比我还狼狈。

　　（女孩大笑。）

　　（两人一起蹲下捡书。）

　　（凌晨忽然看到一本乐谱。）

　　凌晨：

　　舒曼？

　　女孩：

　　你认识？

　　凌晨：

　　《Kinderszenen》。

　　《童年情景》。

　　女孩：

　　你学音乐？

　　凌晨：

　　写过一点。

　　不过没人听。

　　女孩：

　　那真巧。

　　我也写过一点。

　　不过也没人听。

　　（两人对视。）

　　（忽然安静。）

　　（远处钟声再次响起。）

　　（午后的阳光落在街道上。）

　　（孩童们从远处骑车经过。）

　　（风吹动教堂顶端的旗帜。）

　　（凌晨看着眼前的女孩。）

　　（独白。）

　　凌晨：

　　后来我常常想。

　　命运究竟是什么？

　　是一场战争？

　　一次革命？

　　还是某个伟大时刻？

　　都不是。

　　命运往往只是：

　　五月末的下午。

　　教堂街。

　　一个骑车撞上石墩的女孩。

　　以及一句：

　　“你没事吧？”

　　（女孩起身。）

　　女孩：

　　对了。

　　我叫爱斯玲格。

　　你呢？

　　（凌晨怔住。）

　　（仿佛记住这个名字。）

　　凌晨：

　　凌晨。

　　凌晨的凌晨。

　　（灯光渐暗。）

　　（远处钢琴声响起。）

　　（凌晨下）

　　（爱斯玲格起身）

　　爱斯玲格：

　　小时候。

　　我一直觉得自己是外星人。

　　真的。

　　我总觉得其他人知道些什么。

　　只有我不知道。

　　她们喜欢明星。

　　喜欢化妆。

　　喜欢聚会。

　　喜欢那些无聊透顶的话题。

　　而我却喜欢坐在窗边。

　　看树。

　　看雨。

　　看那些没人注意的东西。

　　后来我发现。

　　原来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外星人。

　　（轻笑）

　　只是他们不说。

　　（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