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珠》南方炖菜

3、第一场 第二幕 (教堂广场

　　(教堂广场, 五月末傍晚)

　　(布景: 舞台中央为一座石砌喷泉，右侧有着长椅；充斥着霞光的远处隐约可见教堂尖顶——余晖街道染成金黄色，鸽群偶尔飞过。)

　　(幕启）

　　(爱斯玲格蹲在喷泉旁整理刚才散落的书。）

　　(凌晨抱着剩余几本书跑来。）

　　凌晨：这些也是你的。

　　爱斯玲格：谢谢。（接过）今天真是狼狈。

　　凌晨：我觉得——今天到时挺有意思。

　　爱斯玲格：今天?(又气又好笑)——有意思？

　　凌晨：如果——我说如果, 我是一名伟大的小说家，我会把今天写进去。

　　爱斯玲格：然后呢？

　　凌晨：然后让读者觉得这是命运。

　　爱斯玲格（笑）：可惜生活不是小说。

　　凌晨：是啊, 所以现实通常更荒唐。

　　(两人相视而笑, 随即便是一段短暂沉默。）

　　爱斯玲格：你是哪里人? 留学生？

　　凌晨：中国人.

　　爱斯玲格：多久了？

　　凌晨：两年——不偏不倚, 还有三个月就两年了(笑)

　　爱斯玲格：你习惯了吗？

　　凌晨：你指德国？

　　爱斯玲格：当然。

　　凌晨：没有——(耸肩)或许永远习惯不了。

　　爱斯玲格：为什么？

　　凌晨：Da hier mir nix daheim ist (因为这里不是家)

　　（停顿）

　　凌晨：可是当我回国的时候，我又发现，那里似乎也已经不是家了.

　　爱斯玲格：听起来很悲伤.

　　凌晨：其实我早就习惯了——习惯了!（走向喷泉）——你知道吗？刚来德国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特别了不起。会德语，会英语，会法语；一个人坐飞机，一个人办手续，一个人找房子。我觉得自己简直像个征服世界的英雄。

　　（苦笑）

　　（沉默渐渐降临, 远处钟声响起.）

　　爱斯玲格：凌晨——

　　凌晨：嗯？

　　爱斯玲格：你快乐吗？

　　（空气忽然安静, 凌晨愣住——许久)

　　凌晨：不知道。

　　爱斯玲格：不知道？

　　凌晨：小时候觉得快乐很简单。吃块蛋糕，考个好成绩，放学不用写作业，就很快乐。

　　（坐到长椅上。）

　　凌晨：后来发现，长大以后，快乐变得特别复杂。

　　（面向观众。背景大暗，强光打在凌晨身上）

　　凌晨：人们总说：

　　“做自己——”

　　“追求你浪漫主义的, 叛逆的梦想——”

　　“成为想成为的人——”

　　听起来真漂亮, 像那些印在励志书封面上的金句, 可是没有人告诉我们; 如果你那美丽的梦想破碎了怎么办? 如果你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天赋怎么办？如果你拼尽全力，却依然一无所有呢？(停顿) 我学音乐, 写曲子, 熬夜, 练琴, 写文章——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遍一遍修改那些旋律，修改那些文稿；我曾经以为，总有一天，会有人听见, 会有人明白,会有人因为我的作品而落泪!可是后来我发现，这个世界根本不缺音乐, 它缺的是人们的视线, 缺的是噱头, 缺的是包装——于是那些真正想说些什么的人，反而渐渐失去了声音.（停顿）

　　凌晨：有时候，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输给时代了。

　　（灯光复原）

　　（爱斯玲格一直看着他。）

　　爱斯玲格：你知道吗？

　　我很羡慕你。

　　凌晨：羡慕？

　　爱斯玲格：至少你还有想说的话。

　　凌晨：什么意思？

　　爱斯玲格：我不知道自己以后要做什么。

　　（起身。）

　　爱斯玲格：所有人都问我。

　　大学学什么。

　　以后做什么。

　　赚多少钱。

　　结婚没有。

　　生几个孩子。

　　可我连明天早餐吃什么都不知道。

　　凌晨大笑。

　　爱斯玲格：真的。

　　我觉得大人们特别奇怪。

　　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人生意义是什么，却总想替别人规划人生。

　　凌晨：说得太对了。

　　爱斯玲格：有时候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假装。

　　凌晨：假装？

　　爱斯玲格：假装幸福。

　　假装成熟。

　　假装成功。

　　假装热爱生活。

　　（停顿）

　　爱斯玲格：可实际上，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害怕长大的孩子。

　　（风吹起她的头发。）

　　（灯光柔和。）

　　（凌晨看着她，有些出神。）

　　凌晨（面向观众）：

　　真奇怪。

　　我从来没有见过她。

　　可我却觉得，她说出了我一直不敢说的话。

　　人这一生会遇见很多人。

　　有的人陪你一天。

　　有的人陪你一年。

　　有的人陪你一辈子。

　　可真正能够理解你的，或许只有那么几个。

　　他们像黑夜里的灯。

　　像暴风雨中的港口。

　　像大海上的灯塔。

　　当你以为自己早已迷失的时候，他们忽然出现。

　　然后告诉你：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那一刻，孤独仿佛消失了。

　　（灯光恢复。）

　　爱斯玲格：你在发什么呆？

　　凌晨：没有。

　　爱斯玲格：骗人。

　　凌晨：我在想。

　　爱斯玲格：想什么？

　　凌晨：想今天是不是我来德国以后最幸运的一天。

　　爱斯玲格：因为认识了我？

　　凌晨：因为你没把我当疯子。

　　爱斯玲格（笑）：谁说的？

　　我觉得你挺疯的。

　　凌晨：那你还坐在这里？

　　爱斯玲格：因为我可能比你更疯。

　　（两人大笑。）

　　（教堂钟声再次响起。）

　　远处天空逐渐染成橙红色。

　　爱斯玲格：天快黑了。

　　凌晨：嗯。

　　爱斯玲格：我要回家了。

　　凌晨：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爱斯玲格：也许。

　　凌晨：也许？

　　爱斯玲格：如果命运愿意的话。

　　（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

　　（忽然回头。）

　　爱斯玲格：凌晨。

　　凌晨：嗯？

　　爱斯玲格：不要停止写音乐。

　　凌晨：为什么？

　　爱斯玲格：因为世界已经够吵了。

　　真正的声音并不多。

　　（微笑。）

　　（缓缓退场。）

　　（舞台上只剩凌晨。）

　　夕阳完全落下。

　　教堂钟声悠长。

　　凌晨：

　　爱斯玲格。

　　真是个奇怪的名字。

　　可我总觉得。

　　很多年以后，我依然会记得今天。

　　记得五月末的晚风。

　　记得喷泉的水声。

　　记得她说：

　　“不要停止写音乐。”

　　或许。

　　人生真正重要的时刻，从来不会提前通知。

　　它们总是在不经意间到来。

　　然后改变你的一生。

　　（远处传来钢琴声。）

　　（灯光渐暗。）

　　（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