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纷纷时节》夜桥寒风

18、第 18 章

　　夏天的雨，若是小雨还算解乏，若是大雨，在降临之前，会是一股难忍的闷热。

　　突如其来一整夜的暴雨，打乱了姜小满原本想要把家里的东西全部收出来洗一洗的打算。

　　她只能在床上翻了个身，庆幸昨晚上把那些想要晒干的豆都收了起来，今天再做。

　　姜小满不想起床，她赖在床上睡不着，翻来覆去的折腾被子。

　　昨晚下了一夜的雨，到后半夜的时候，她被冻醒了，起来加了毛毯搭着。早上醒起来的时候，毛毯已经被她蹬的掉在地上了。

　　忽然，她的房间门被敲响。

　　姜小满抬起头却不说话，双手捂着自己的嘴。

　　自己床头的窗上出现了一个人影，抱着一只小狗。

　　小狗很是亢奋，隔着窗子都能听见她的呼吸声和压抑不住的叫声。

　　姜小满在心里想：真不愧是森林之铃，就这么一点点声音都能立刻被人听到，究竟是在哪个波段产生的声音呢？

　　屋外的森林之铃显然没有这样的深层心思，她忍不住小小地发出一声长啸。

　　抱着她的男人立刻用手钳住了她的嘴筒子。

　　“去看荷花吗？”孟石嘉隔着一扇窗子，对屋内看不清的人说。

　　姜小满坐了起来，笑了笑，假装自己没有听到。

　　“可以摘荷叶、吃莲子，有各种各样的荷花。”孟石嘉不太会谈判，他提出的条件看起来并没有一锤定音的效果。

　　姜小满坐回床上双脚踩在床单上，傻乎乎地看着窗外的一人一狗。

　　反正他们也看不见。姜小满是这样想的。

　　克里斯蒂亚发出嘟囔似的几声小狗叫。

　　孟石嘉听完之后，轻轻地笑了笑，“克里斯蒂亚说，你已经醒了，它听见你下床又上床的声音。”

　　“没有更诱人的条件了吗？”姜小满继续追问道。

　　孟石嘉沉默了一会，然后说：“池塘里有大鲤鱼，吃吗？”

　　“这种池塘里的鲤鱼肉很老，不好吃。”姜小满叹了口气，“我起床啦，你们在外面等我吧。”

　　屋外又下起了小雨。姜小满换好鞋子，推开房门，迎接她的是一股潮湿的空气。

　　小狗满不在乎，正在雨地里撒欢呢。

　　湿漉漉的泥、冰凉凉的雨，都是小狗最喜欢的玩具。

　　孟石嘉也颇有几分闲趣，撑开自己的手掌，一股小泉流正在接着从天空落下来的雨。

　　姜小满不喜欢自己的衣服被打湿，又不会魔法，只好走进偏房拿了一把巨大的伞，“走吧。”

　　孟石嘉正在发呆，被姜小满这么一叫，回过头的时候看起来竟然有几分紧张。

　　克里斯蒂亚不要人抱，兴奋得已经冲出了门。

　　只剩下屋子里的两个人。

　　“走吧，你带路。”姜小满不知道孟石嘉为何一阵一阵地发呆。

　　孟石嘉听出她话语里的催促，这才回过神来，往前迈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她。

　　“你都被淋湿了。”姜小满撑开伞，分了他一片伞里的空间。

　　孟石嘉低下头，讷讷地说：“是，嗯，对啊。”

　　走出家门，孟石嘉低着头，“把伞给我打吧。”

　　姜小满并不觉得举着伞不太方便。她看了看孟石嘉的身高，有些不满地说：“如果你打伞，肯定会淋到我的。”

　　“可是你打伞的话，我就要一直低着头。”孟石嘉有些委屈地抱怨。

　　姜小满笑嘻嘻地对他说：“那你就低着头吧。人在伞檐下，不得不低头。”

　　孟石嘉转过头看向姜小满。姜小满看到了他的目光，不知为何，两三下就把手里的伞递给了孟石嘉。

　　“拿去吧。”姜小满把伞塞进孟石嘉的手里，手垂到腿旁边，松了一口气。

　　孟石嘉接过伞，装作风轻云淡地问道：“你为什么想看荷花呢？”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就是喜欢荷花。”姜小满对于荷花的喜欢，确实没有那么多生存的意味，也没有那么多被创伤后需要弥补的饥渴。

　　孟石嘉点了点头，对她说：“那待会我们可以去摘一只下来，我会让它一直开着。”

　　“那多可怜呀。”姜小满不小心踩了一块松动的石头，飞出来的水溅到了孟石嘉的裤腿上，“哎呀，真不好意思。”

　　孟石嘉手里的伞往姜小满那边偏了偏，又正了回来，“不可怜的。”

　　姜小满不知道他说的是自己，还是那只荷花，于是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接。

　　她想了一会，对着孟石嘉说：“一会我们先去看一眼，摘点能吃的回家之后，等我们吃饱饭足再散步过去看吧。”

　　倒不是因为姜小满对于雨天看荷有什么偏见，而是对她本人来说，赏荷是一件有仪式感的事。

　　夏天的池塘里，荷花盛开的那几天，恰好也是雨水丰沛的时候。

　　姜小满家就住在一片和荷塘相依的地方。她的爸爸是马夫，家里很小就养了一匹马。

　　旅游业还没有兴起的时候，那匹马是用来驮货的。

　　她爸爸整日坐在门口叼着一根草根，得闲时就去帮别人运运货，忙的时候晒个太阳就得去地里。

　　妈妈则更忙，她种了院前院后一整片的菜，家里所有要吃的菜都是她的双手种出来的。

　　小时候的姜小满，很想要离开家。家里的贫困和窘境时常让她感到自卑。她知道自己不应该产生这样的想法，可想法本来就不受她的控制。

　　但是荷花盛开的季节，她就想要留下来。荷花很漂亮，她坐在荷花池中间，一支破烂的木船。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什么叫做误入藕花深处。只是觉得荷叶接着荷花，红的接着绿的，池水里游着不知名的鱼，看起来很是漂亮。

　　姜小满的心就在这样的水天一色里，变得很静，抹去了那些浮躁的想法。

　　沿着小路一直走，姜小满远远地就看见了那一片荷塘。

　　看到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大笑出声。

　　因为那边的荷实在是太大了。

　　克里斯蒂亚被一小块湿哒哒的水托着，正在够一株两人高的荷花。

　　小狗兴奋极了，尾巴摇得飞快，都成重影了。她前压身子，努力摆出一副狩猎的姿势。

　　孟石嘉操控着那块水，让克里斯蒂亚能够顺利够到荷花，又要分出精力来，看着站在一边傻笑的姜小满。

　　姜小满终于笑够了，直起身子，又猛地蹲了下去，撑着自己，看向孟石嘉，“这一点也不浪漫。”

　　“我没说过浪漫，我就说这有荷花。”孟石嘉无奈地解释道。

　　姜小满站起来跺了跺脚，往那片巨大的荷叶上蹦，她的声音拖得很长，“这一点也不浪漫！”

　　她落在了荷叶上，打了个滚，把自己砸进了露水里。

　　冰凉的露珠被她砸开，一滴一滴散开，圆鼓鼓的滚来滚去，姜小满戳破一滴，忽然想吃一道甜品。

　　不过她没有细细地思考，站了起来，在荷叶上盘腿坐下，“孟孟，帮我把这滴水挪下去。”

　　孟石嘉不知道她接下来要做什么，但是还是配合她的话，把那滴水挪了下去。

　　只见姜小满盘腿坐下，双手合十，假模假样的念了起来。最后，她又站起来，手舞足蹈地在荷花上跳了起来。

　　孟石嘉退到一旁，扯了一片叶子垫着自己坐下来看着她。

　　有了观众，姜小满更是卖力了，她一边跳，嘴里哼着一些不成调的歌。

　　孟石嘉就静静地看着她闹腾。

　　可惜，克里斯蒂亚不乐意了，她在那片水上翻腾着，最后往姜小满的方向勇然一跳。

　　“噗通！”

　　两声尖叫中，小狗掉入了池子里。

　　孟石嘉连忙冲过来，姜小满也扑到荷花的边缘。

　　过了一小会，克里斯蒂亚嘴里叼着一根细细的藕节，得意地游了上来。

　　姜小满伸出手去，接过了藕。然后又伸出双手，把小狗抱进了怀里，毫不嫌弃地用自己的衣服擦着小狗身上的水。

　　“从哪里捡来的？”孟石嘉看着那一节细细的藕。

　　克里斯蒂亚从衣服的桎梏里挣脱出来，转过头来汪汪两声。

　　“哦，就在底下一点点，那我看看。”孟石嘉点了点头，伸出手，随心往天空上画了一下，就织出了一个水做的篮子。

　　姜小满把狗擦得差不多干了，转过头拿起那一节藕，她看了看藕节部分。

　　这是九孔藕，水分含量很足，单从这个撇下来的横截面来看，都觉得脆生生的。

　　姜小满抬起头，看天上经过刚刚的雨，显得阳光愈发的毒辣。她忍不住转了转自己暴露在外的手臂。

　　“真是大功臣！”她摸了摸小狗的头，“今天我们就吃清炒藕片吧。”

　　克里斯蒂亚蠢蠢欲动，站在荷花边缘，想要再一次跳下去。

　　孟石嘉捞出来的一袋子藕，湿淋淋的，带着泥，就这么往一人一狗所在的荷叶上扔了过去。

　　姜小满丝毫没有察觉出，他想要炫耀的小心思，“孟孟！”

　　她大叫一声，转过头去，扯了扯自己身上新做的衣服，“全弄脏了，狗也脏了。”

　　孟石嘉轻咳两声，那一袋藕便腾空而起，落到了孟石嘉放在一旁的背篓里。

　　克里斯蒂亚却不这样想，脏了意味着要洗澡，去哪里都逃不开水，还不如再跳到这个水里玩一玩呢。

　　她刚准备往下跳，就被孟石嘉拦了下来。

　　克里斯蒂亚不解地转过头看他。

　　只见一条巨大的泛着金光的红橙色的鲤鱼，就这样一跃而起。

　　姜小满吓了一大跳，“鲤鱼是杂食性的吧？”

　　她还记得鲤鱼是一种会吃肉的鱼，虽然它不会主动出击，但是对于身体小于它体型的螺、小鱼、鱼卵，那可是通通不放过。

　　想到这里，姜小满忍不住摇了摇头。她还记得小时候，跟着大人出去玩，有一只笨鲤鱼咬住了她的指头。

　　说是咬，似乎也不大准确。那时候姜小满看着大人都坐在一旁钓鱼、划船，于是伸出手指，往深不见底的池子里一放，就当做是鱼饵。

　　可是当鱼真的咬钩的时候，姜小满又被吓坏了，那样的触感实在太过诡异。

　　一条硕大的鲤鱼游了过来，用它的大嘴努力地把姜小满的手指往喉咙深处的牙齿那里吸。

　　姜小满吓坏了。

　　刚刚在她眼前跃出池水的那条鲤鱼，看起来轻而易举就能把她或者更小的克里斯蒂亚当做是水里漂浮着的螺蛳之类的东西，一吸而尽。

　　“应该是刚刚看到克里斯蒂亚了。”孟石嘉表情严肃，看着那条鲤鱼。

　　他不会放任任何在这个家周围的，能够对姜小满或是克里斯蒂亚产生威胁的生物活着。

　　于是他招了招手，荷叶和岸边凭空生出了一座透明的流动着水搭成的桥。

　　“过来，”孟石嘉朝荷叶上的一人一狗这样说道，“你和克里斯蒂亚先回家，她认得路，我待会给你们带点鱼肉回来。”

　　姜小满犹豫了片刻，小狗却已经爬到了桥上，她回过头，对着姜小满大叫两声。

　　听到小狗的叫声，姜小满连忙往桥上走，“亚亚，别着急，我来了。”

　　克里斯蒂亚索性趴在桥的中间，不料那道泛着金光的橙红色身影又再次出现。

　　孟石嘉瞳孔微微放大，他没想到这鱼的胆子竟然有这么大。

　　于是，他屏住呼吸，注视着正在上桥的姜小满和趴在桥上对危险一无所知的克里斯蒂亚。

　　那座桥在顷刻之间，先是变成一张透明的膜。克里斯蒂亚可怜巴巴地被倾倒在了姜小满的怀里。正准备离开荷叶的姜小满被小狗一砸，落进了荷叶中间。

　　那张透明的膜迅速生出冰霜，又化成了尖锐的一道利剑。

　　它悄无声息地穿透了那条大鱼的身体。

　　然后又向两侧弯曲，勾着那条鱼往孟石嘉的方向甩了过去。

　　孟石嘉虽然手中空无一物，却看起来已经严阵以待。

　　姜小满滚了一个圈，紧紧地抱着怀里的小狗，坐了起来。刚想要看清楚发生了什么，就看到那条鱼压根没有死，身体在极短的时间里两次翻跃。

　　孟石嘉就这样消失了，完全被鱼的身影挡住了。

　　克里斯蒂亚愤怒地冲着那边大叫两声。

　　“我没事。”

　　那条肥硕的大鱼重重地落到了地上。

　　孟石嘉的身影又出现在两人视线之中，他嫌弃地擦了擦自己身上红色的痕迹，扬起头对着荷叶上的一人一狗勉强地笑了笑，“就是你给我做的衣服弄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