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纷纷时节》夜桥寒风

17、第 17 章 苦瓜又

　　苦瓜又被叫做半生瓜，意思是经历得更多的人会更喜欢苦瓜。姜小满第一次听的时候，觉得人赋予了苦瓜太多的情感。

　　可她确实更爱吃苦瓜一些。但她不愿意承认自己的生活不够愉快。

　　姜小满总能找到另一个适合她的解释来安慰自己：她只是太过敏感，因此喜乐都会加倍，仅此而已。

　　所以她总能够早熟地体会到生活更多的滋味，比如苦瓜的清香与微苦并存。

　　姜小满不知道孟石嘉给她的苦瓜是不是也是类似的味道，所以第一道菜她决定做鱼生凉拌苦瓜。

　　孟石嘉递过来切好的苦瓜，她看到瓜里有瓜，很好奇地伸出手去，想要尝一尝。

　　抬着瓜的孟石嘉却不让她吃，“这个太苦了，煮汤会好一点。”

　　姜小满抬眼看他的表情，拿起来咬了一口瓜肉，“还好吧。”

　　刚说完这句话，她就被一股苦唧唧的味道袭击。

　　看着姜小满龇牙咧嘴的样子，孟石嘉笑了笑说：“真的很苦。”

　　这句话却激发了姜小满的斗志，她抬起头说：“今天我要做苦瓜宴。”

　　克里斯蒂亚不知道什么是苦瓜宴，一听到宴字，她就觉得会是好吃的，于是很开心地趴在门口，叫了两声。

　　姜小满转过头，看到的就是小狗乖乖地趴在那里，眼睛放光的样子。

　　孟石嘉跟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那只一无所知的小狗，提醒道：“是苦的哦。”

　　克里斯蒂亚不知道什么是苦，仍然乖巧地趴在那里，汪汪叫了两声。

　　苦瓜宴一般是从生切的开始。姜小满曾经在电视上看过，自己也买了很多苦瓜来复刻，但终归吃不出电视里那些人形容出的他们所尝到的味道。

　　生切苦瓜要切得薄，用冰块上下覆盖，压去一些水分，同时又使它不失清脆。用蒜头油来搅拌调味，切一些香味更浓郁的调料放在其中，撒一点点盐，无需酱油。

　　姜小满当时看到的时候，觉得假设鱼生和这样的生切拌在一起，一定也很不错。

　　所以她取了半块鱼腹，这是鱼身上油脂丰厚肥腻的地方，切得薄薄的，抓拌一下，放在盘里，等着冰块压制的生瓜片上来一起摆盘。

　　紧接着自然是选择下一道要做的菜。姜小满有几个待选的，首先是苦瓜炖鸡。其实这道菜倒没有冬瓜炖鸡或者其他的瓜类炖肉那样的好吃。苦瓜不是配角，它的味道很突出，两者炖在一起，味道互不交融，互不干涉，并没有什么可以品味的独特之处。

　　其次是把苦瓜打成汁，做蛋汤，虽然看起来很是有清热解暑的效果，但实际尝起来并没有什么苦味。和所有的蛋汤味道都差不多。

　　这样的话，又失去了吃苦瓜所要享用的那份独特的味觉感受。

　　苦瓜最好吃的地方并非它的苦，而是苦后面的清香和它生脆的口感。

　　犹豫了许久，最终姜小满决定还是只做一道清炒苦瓜和苦瓜酿肉。

　　清炒苦瓜和生切苦瓜吃起来有几分相似，但又截然不同。猪油融化之后，炒出来的苦瓜带上了几分油香，苦味也显得没有那么明显。

　　而苦瓜酿肉则是苦瓜最适合的搭配。肉要三分肥七分瘦，不宜过肥。吃起来的时候，瘦肉里浸满了苦瓜的清香，肥肉又解了几分苦瓜的苦味。这是小孩子尝试吃苦瓜最适合的菜肴。

　　三道菜明显是不够家里的三口吃的。姜小满把最后一颗肉丸子填进苦瓜里之后，就走到外边抓了两把豆，又拿了一个像南瓜一样的瓜进来。

　　在夏天，姜小满还有一道很爱吃的菜，就是清水煮瓜豆汤。应季的瓜豆尝起来非常的甜，要是有玉米的话，就主食和蔬菜都具备了。

　　她一般会调制一个非常麻辣的蘸水，蘸上这样的汤，就可以做一顿晚饭。

　　姜小满挑的瓜不过她手掌大小，切开之后可以闻见一股生涩的味。

　　夏季的瓜豆汤不是很挑剔豆，但却很挑剔瓜。一般来讲，要用佛手瓜或是小南瓜来煮会更好。可是在这样的地方，没有那么多的选择。更何况，姜小满又低下头闻了闻自己手里的瓜，她觉得这个瓜煮出来一定会很甜。

　　清炒苦瓜已经端到了餐桌前。姜小满掺了点水，把瓜豆汤很快煮出来，煮出来之后又放上清水，把苦瓜酿肉蒸出来。

　　热菜都上完了，最后才来做凉菜。

　　上面冰块压着的苦瓜片已经看起来软绵绵的了，姜小满把它拿起来混在鱼片里，又倒了一点蒜头油和木姜子味道的调料。

　　抓拌几下，端到餐桌前。

　　克里斯蒂亚难得用人形吃饭，她乖乖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等着姜小满走过来一起吃饭。

　　“谢谢妈妈，你辛苦了。”克里斯蒂亚很有礼貌，目光却直勾勾地盯着她手上的那道菜。

　　姜小满笑了一下，把菜放在桌上，对着那边正在添饭的孟石嘉说：“开饭啦。”

　　吃饭的顺序和做菜的顺序是截然相反的。

　　姜小满先夹了一片生拌的苦瓜片。压出水分的苦瓜尝起来有些绵，但嚼下去确实是脆嫩的，苦味得到充分的放大，被蒜头油和木姜子激发出另一股清冽的混合香。苦味在这里就不是缺点了，反而有一种夏日雨天的清凉感。

　　她咽了下去，又夹了一片鱼片，混着苦瓜片一起吃。鱼片嫩绵，尤其是这是腹部的鱼肉，油脂丰富，口感上更加的美妙。苦瓜解了鱼片的腻，又为鱼片带来清爽。不怎么下饭，但确实是一道很好吃的凉菜。

　　她吃完，抬头看着刚刚学着她的顺序吃了凉菜的一大一小的反应。

　　孟石嘉脸上的表情很微妙，他注意到姜小满看他，又夹了一筷子吃，“感觉很奇怪，不是很好吃，但又很想继续吃。”

　　“那就叫很好吃。”姜小满蛮横地纠正了他的发言。

　　克里斯蒂亚显然对于这样清爽的成熟风味不是很感兴趣，她的筷子很刁钻地又夹了一片完全隔离在苦瓜之外的鱼片吃。

　　姜小满笑了笑，夹了一片清炒苦瓜吃。清炒苦瓜的味道和苦瓜片有几分相似，但尝起来确实又截然不同。炒熟之后的苦瓜，苦味变得更为淡薄，却回味悠久。清香则非常突出，在口腔中迟迟不散。

　　这道菜下饭吃就很有滋味。

　　不过看起来整个家里只有她欣赏这样的风味。

　　苦瓜酿肉则更适合小孩子，倒不是说它更甜或者更香，而是里面的那一整块丸子，总是讨巧地只吸收了苦瓜的香味，油脂又解了苦瓜的苦味，所以尝起来非常可口。

　　克里斯蒂亚的筷子每次都刚好把酿肉里的肉块夹出去了，剩下一个没有肉块居住的苦瓜壳，孤零零地站在碗里。

　　孟石嘉逐一尝下来，最喜欢的竟然是瓜豆汤。

　　很多不同种类的豆混杂在一起煮，汤底非常的清新甜香。而瓜经过了这样的煮，尝起来竟然更甜。

　　要不是桌子上还有其他人，他简直想要把一整碗都端到自己面前，一边喝汤一边吃里面的菜。

　　饭饱过后，孟石嘉看到苦瓜酿肉里，孤零零站着的苦瓜壳，对克里斯蒂亚说：“不许这样，你把这样的菜剩下来，难道是要留给别人吃吗？”

　　克里斯蒂亚不太好意思的看着苦瓜酿肉的壳，一想到凉拌苦瓜里苦瓜的苦味，她吐了吐舌头，无可奈何地夹起一个苦瓜壳吃。

　　姜小满倒是没有阻止孟石嘉教训克里斯蒂亚。

　　孤零无援的克里斯蒂亚把苦瓜壳送进嘴里，出乎意料的是，首先尝到的并不是像凉拌苦瓜那样的苦味，而是肉馅里那股微微的清香味在嘴里猛然绽放。

　　蒸过的苦瓜嚼起来软嫩脆爽，克里斯蒂亚吃完一个之后，就从善如流地按照孟石嘉的要求，把剩下的苦瓜壳都吃掉。

　　最后吃完的她抬起头看着姜小满。

　　姜小满把桌上的碗碟收起来，放进洗碗池里，笑着对她说：“真棒！”

　　小狗立马维持不住人形，噗的一声变成一只小狗，跑了出去。

　　姜小满站到门边，不出 10 秒钟，立马听到了那只羽龙扑腾着翅膀上蹿下跳的声音。

　　她端了一个小板凳，坐在家门口看着孟石嘉仍然在努力地搭出一个魔法电风扇。

　　“那只羽龙我们也养得很肥了，要不把它吃了吧？”姜小满突然提议道。

　　孟石嘉瞥了一眼那边鸡飞狗跳的样子，“想吃的话明天我去换吧，这只就留着陪克里斯蒂亚玩吧。”

　　“好吧好吧。”姜小满撇了撇嘴，同意了。

　　想到这里，姜小满双手撑着下巴，哼起了一首歌。

　　孟石嘉听完之后，小声地问她：“这是什么歌？”

　　“《苦瓜》。”姜小满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刚刚她的嘴巴里唱出来的粤语歌词里说对的词汇估计不超过五个。

　　“你要是喜欢吃的话，明早我再去摘一些吧。”孟石嘉回过头，又开始专心致志地搭起了自己的魔法电风扇。

　　姜小满摇了摇头，看向远方，夏天的日落总是这么的漫长，如果在冬天，这个时间点天应该黑透了。

　　可是在夏季，天空还如此的明亮，连晚霞都没有影子。

　　“我不爱吃苦瓜，只是有时候会觉得很想找点苦头吃吃。”姜小满自嘲地说道。

　　孟石嘉的动作一顿，他想起了什么，但又不想提醒姜小满，于是，他从鼻子里哼出了一声“嗯”。

　　姜小满很多时候都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并不是因为生活太过顺遂，反倒是因为找不到活下去的实感。

　　苦瓜的苦是真实的，发生在味觉上，从前边的舌头传到后边的舌头，最终被它咀嚼之后，咽下肚子的苦味。

　　但生活里似乎很多的苦，你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当你发现的时候，却惊觉自己已经深陷泥潭，再没有把那一口苦瓜吐出去的机会。

　　所以姜小满在这样的时候，总是忍不住去买个苦瓜回来吃。这或许是一种自我欺骗，但又是她的生活智慧，把一种不可控的，没办法再挣脱的痛苦，化解成她有选择的，自己去菜市场里买来的，为了身体好而吃下去的苦瓜。

　　一边吃苦瓜，一边回味自己所经历的痛苦，然后告诉自己，就像苦瓜一样，也许吃了之后会对人生有所好处。

　　想到这里，姜小满转过头问孟石嘉：“那天我回到家，小坪和我说，生日的时候可以许愿，什么都会实现。”

　　“你可以和我许愿，我能力范围内的都可以先帮你实现，不用等到过生日。”孟石嘉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他不知道自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多么的有魅力。

　　姜小满笑了起来，对他说：“你肯定不知道有多少人喜欢许愿精灵。”

　　这句话没头没脑的，孟石嘉回过头去，看着她。

　　姜小满顿了顿，在他的目光中说出下一句，“总之，我也很喜欢许愿精灵。”

　　“你应该先说一个愿望，然后再说这句话。”孟石嘉忍不住回过头去，他觉得自己的耳尖有些发热，不想就这么轻易地被姜小满看穿。

　　姜小满站起来往克里斯蒂亚的方向走，她漫不经心地说道：“如果这样说，不就是诱惑你上套了吗？”

　　“我根本不会上这样的当。”孟石嘉嘴硬地反驳道。

　　姜小满一边走一边转过头来，双手合十，毫不虔诚地用指尖碰了碰鼻子，“那我就许愿我明天能够出去踏青玩水采花。”

　　“这根本就不需要许愿。”孟石嘉很不满，觉得姜小满似乎看低了自己的能力。

　　姜小满笑兮兮的，没有搭理他。她走到羽龙旁边，蹲下身，左手做了一个假动作，右手扑向前，一下子就把小狗按倒在地，挠了挠小狗的下巴。

　　克里斯蒂亚嘴咧得快要上天了，吐出舌头，发出哼哧哼哧的声音。

　　姜小满被她这副贪玩又笨拙的样子萌到了。

　　她伸手过去，抱起小狗，挠了挠她的胳肢窝，然后往孟石嘉的方向走了过去，“那我许愿，要看见粉色的荷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