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谋》葫说

3、暗桩初现

　　入夜，侯府渐渐安静下来。

　　沈惊鸿被安置在西北角的一处小院里，名为"静心院"，实则与下人住的地方仅一墙之隔。院子不大，收拾得倒是干净，显然是王氏特意吩咐过的——既不能让她住得太差落人口舌，又不能让她住得舒服碍眼。

　　"姑娘，这院子虽偏了些，胜在清静。"绿萝一边收拾箱笼一边说道，"奴婢打听过了，这院子原是堆放杂物的，上个月才腾出来。"

　　沈惊鸿环顾四周，目光在窗棂、门槛、墙角一一掠过。

　　"清静？"她唇角微勾，"是够清静的。清静到出了事都没人听见。"

　　绿萝手一顿，压低声音道："姑娘的意思是……"

　　"王氏这是想把我放在眼皮子底下，又怕我碍眼。"沈惊鸿在窗边坐下，推开半扇窗户，目光落向隔壁院落的方向，"这院子正对着下人住的后罩房，我的一举一动都在她们眼皮子底下。"

　　绿萝皱眉："那岂不是很危险？"

　　"危险？"沈惊鸿轻轻笑了一声，"危险的同时也是机会。她们盯着我，我便能借机看清她们。"

　　她转头吩咐道："明日你去打听几件事。这府里的下人，哪些是跟着王氏陪嫁过来的，哪些是后来买的，哪些是老人。越详细越好。"

　　"姑娘是要……"

　　"我要知道这侯府的水有多深。"沈惊鸿望向夜空，眸光幽深，"王氏掌家三年，不可能铁板一块。总有些人，心思是活的。"

　　翌日一早，沈惊鸿便让绿萝借故出门采买，顺道去听风阁的据点传信。

　　她自己则留在院中，做出一副闷闷不乐、思念故土的模样。她本就生得纤弱，这般低眉敛容地坐在廊下，倒真像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

　　午时刚过，隔壁后罩房里便有人在窃窃私语。

　　"瞧见没？那位新来的姑娘，连个像样的丫鬟都没有，就一个粗使丫头伺候。"

　　"听说是三房投奔来的穷亲戚，夫人心善才收留的。"

　　"穷亲戚？可我瞧她穿戴倒不像穷的，那衣裳料子可不便宜。"

　　"谁知道呢，兴许是打肿脸充胖子……"

　　几个婆子说得起劲，却没注意到廊下的人已经回了屋子。

　　沈惊鸿靠在窗边，将这些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几个婆子，其中一个嗓音尖细、说话带刺的，应该是王氏的人；另一个稳重些的，听口气像是在侯府待了不少年头的老仆。

　　这老仆，或许可以用。

　　当晚，绿萝带回了消息。

　　"姑娘，打听到了。"绿萝将一张薄纸递过来，"这侯府的下人大致分三拨：一是夫人从王家带来的陪房，约莫有二十来人；二是后来买进来的，约莫三四十人；三是跟着老侯夫人和先夫人柳氏的老人，如今只剩七八个了。"

　　沈惊鸿接过纸，借着烛光细看。

　　"老人里，有一个叫周嬷嬷的，原是伺候先夫人的。"绿萝压低声音，"先夫人过世后，她便被打发到后厨做粗活，如今日子很不好过。听说王氏的陪房时常欺辱她，她嘴上不敢说什么，心里怕是恨毒了。"

　　"还有呢？"

　　"还有一个门房的小厮，叫来福的，是老侯夫人身边周嬷嬷的孙子。他在门房当差，知道的事不少。"

　　沈惊鸿将纸折好收起，眸中闪过一丝光亮。

　　周嬷嬷，来福。

　　这两条线，或许能撕开王氏的伪装。

　　"先不要打草惊蛇。"她沉吟片刻，"你明日寻个由头接近周嬷嬷，不必说太多，只让她知道这府里多了个'三房的姑娘'，是个心善的。若她有意，便想法子递个信进来。"

　　绿萝点头应下。

　　接下来的两日，沈惊鸿依旧做出一副怯懦怕事的模样。每日只在院中做些针线，偶尔出门走走，也只去花园僻静处，从不往人多的地方凑。

　　王氏果然派了人盯着她，每日将她的行踪报上去。

　　"夫人，那位姑娘倒是个本分的，不敢往前头去。"

　　"嗯。"王氏拨弄着茶盏，不置可否，"继续盯着，别让她闹出什么幺蛾子。"

　　沈如霜在一旁撇嘴："一个穷亲戚罢了，母亲何必这般上心？"

　　"你懂什么。"王氏瞪了她一眼，"这府里突然多了个沈家的人，我自然要摸清她的底细。三房那边……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沈如霜不以为然："能有什么底细？不过是打秋风的罢了。等过几日寻个由头打发了便是。"

　　王氏没有说话，眉头却微微蹙起。

　　她总觉得这个"沈惊鸿"出现得太巧，偏偏就在她们沈如霜议亲的当口。

　　永昌坊沈家三房的名头她从未听过，若真是什么正经亲戚，怎会等到今日才来投奔？

　　可派人去查，回来的消息却说得确有其事——三房的确败落了，三房夫人也的确过世了，这姑娘也的确无处可去。

　　查不出破绽，反而更令她不安。

　　傍晚，绿萝返回侯府，同时带回来一个好消息。

　　"姑娘，成了。"绿萝压着声音，脸上难掩喜色，"奴婢借着帮忙洗菜的由头与周嬷嬷搭上了话，旁敲侧击提了姑娘几句。那周嬷嬷当下便红了眼眶，说……"

　　"说什么？"

　　"说先夫人在时，最疼爱惊鸿姑娘。如今惊鸿姑娘回来了，她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护姑娘周全。"

　　沈惊鸿眸光微动。

　　周嬷嬷果然是个念旧情的。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绿萝压低声音，"她说姑娘住的静心院，原是堆放杂物的，但那杂物里头，有许多是先夫人的旧物。"

　　沈惊鸿霍然起身。

　　母亲的旧物！

　　三年前她被逐出侯府时，母亲尚在病中。等她再回来时，母亲已经过世，她甚至没能见上最后一面。而母亲的那些遗物……

　　"王氏把母亲的遗物放在了杂物院？"

　　"听周嬷嬷的口气，是这么回事。"绿萝道，"她说那些东西本该给姑娘的，但王氏不许，硬说是'亡人的不祥之物，留着冲撞'，便一股脑儿堆到了静心院。"

　　沈惊鸿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母亲的遗物，她必须拿回来。

　　"周嬷嬷可还说了别的？"

　　"说了。"绿萝神色凝重，"她说……王氏深夜见的那个男子，她认出来了。"

　　沈惊鸿猛地睁开眼。

　　"是谁？"

　　"是……是城南当铺的老板，叫钱麻子的。"绿萝道，"周嬷嬷说那钱麻子原先是个赌棍，后来不知怎的发了财，在城南开了间当铺。夫人……王氏似乎与他有旧交，时常拿东西去当。"

　　"当东西？"沈惊鸿皱眉，"侯府不缺银子，她当什么？"

　　"这便不清楚了。但周嬷嬷说了一件事——"绿萝压低声音，"她说王氏当掉的东西里，有几件是先夫人的嫁妆。"

　　沈惊鸿指尖微微收紧。

　　母亲的嫁妆，那是外祖家留下的，其中不乏珍品。王氏竟然拿这些东西去当铺换钱？

　　她用母亲的嫁妆换来的银子，又流向了何处？

　　"还有一件事。"绿萝又道，"那钱麻子不只是当铺老板。周嬷嬷说，钱麻子背后有人，专门替人……销赃。"

　　沈惊鸿眸光一凛。

　　销赃。

　　这意味着王氏当掉的东西里，只怕不止母亲的嫁妆。或许还有侯府库房里的物件，或许还有其他见不得光的东西。

　　这条线，比她想象的更有价值。

　　"那钱麻子背后的人是谁？"

　　"还在查。"绿萝道，"听风阁的人说，明日便能有些眉目。"

　　沈惊鸿点点头，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王氏，你以为把我放在这个角落便能高枕无忧了？

　　你错了。

　　你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成为刺向你的刀。

　　包括那个看似老实本分的周嬷嬷，包括那个只知道扫地的来福，包括那些你自以为拿捏在手的下人。

　　"继续盯着周嬷嬷。"她转身吩咐，"告诉她，我会找机会去静心院'整理'那些旧物。让她留意王氏的动静，若有什么异常，立刻报信。"

　　"还有，"她顿了顿，"派人去城南那间当铺走一趟。我想知道钱麻子背后的人究竟是谁，也想知道王氏这些年究竟当了多少东西。"

　　绿萝应下，正要退出去，却被沈惊鸿叫住。

　　"等等。"她沉吟片刻，"那来福……你觉得可不可用？"

　　绿萝想了想，道："来福年纪不大，十七八岁的样子，看着憨厚，但周嬷嬷说这小子其实机灵得很。门房那边来来往往的客人，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就想办法接触他。"沈惊鸿道，"但不要急，先让他自己露出马脚。年轻人嘛，总有些沉不住气的时候。"

　　绿萝领命而去。

　　沈惊鸿独自坐在灯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王氏深夜会客，当卖亡人嫁妆，与来路不明的人勾连……

　　这些线索若串起来，会牵扯出怎样的秘密？

　　她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