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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情探春凹晶馆联词 泣迎春紫檀堡断簪   得到迎 ...

  •   得到迎春的凶信那日,李纨领着兰儿走至贾母院外,只听见里头哭声骂声滚成一团,便立住了脚,蹲下身把兰儿搂在怀里,拿帕子捂了他的耳,自己却止不住泪珠子一串串滚下来,滴在兰儿脸颊上。兰儿已长高许多,一动不动,轻轻扯了扯他母亲的衣襟。

      惜春待众人哭声略歇,才慢慢从角落里走出来,走到贾母跟前,跪下,轻轻说了句:“老太太,二姐姐往后不用再受罪了。”

      贾母浑身一震,手里捻着的佛珠脱手滚落,骨碌碌直滚到惜春脚边,老泪纵横,说不出话来。

      此后几日,贾琏奔走于衙门与孙家之间,回来时面色铁青,只跟王夫人说了几句。说迎春身上新伤旧伤竟有几十处,肋骨折了两根,左臂上一块烙痕——据说是孙绍祖那日喝醉了酒,拿烙铁烫的。凤姐在旁听了,半晌咬牙道:“那畜生。”底下的话却咽了回去。

      消息传到园子里,姐妹几个半日无人说话。

      袭人收拾屋子时,见宝玉把枕边那个绣着迎春手绣兰花的香囊收进匣子里了,换了个素绢的。麝月悄悄问她:“二爷这些天饭也吃不下一碗,可怎么好?”袭人摇摇头,叹了口气。秋纹端了碗梗米羹进去,过会儿又原样端出来,碗沿上的热气都没怎么动。

      这日,探春从秋爽斋出来,沿着藕香榭走了一程。见桂花开了半月有余,金粟满枝,风过处簌簌落了一肩,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碎金。她站住了脚,沉默半刻,忽然说:“侍书,去请宝二爷、林姑娘、宝姑娘、四姑娘、大奶奶,还有香菱姑娘、托人去卫府请史大姑娘,说我明日未时在凹晶馆设个小会,专为这桂花饯行。”

      侍书愣了一下:“姑娘还办诗会?”

      探春看她一眼:“不是诗会。是词会。”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二姐姐从前最喜桂花。那年她缝的桂花香囊,还给咱们每人送过一个……你还记不记得?”

      侍书硬了喉咙,转身去了。

      次日未时,秋阳明净,凹晶馆临水一带栏杆上铺了毡垫。探春早到了,命人在廊下摆了长案,笔墨纸砚齐齐备好,又另设一张小几,供了个白瓷小瓶,插着几枝将残的桂花,旁边燃了一炷檀香,青烟袅袅地升上去。

      众人陆续来了。李纨穿一件藕荷色褙子,鬓边簪了朵白绒花,通身上下素净得很。她带着贾兰,安顿在栏杆边坐着,说:“你在这儿好生坐着,我跟你姑姑们说说话。”贾兰捧着本书点点头。

      香菱跟在宝钗后头,穿一件新做的月白小袄,眉眼间还有几分薄愁。她走到案前看那瓶桂花,轻轻说了句:“这香味倒还浓,只是颜色淡了。”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小心垫在瓶底,怕水滴了案面。

      黛玉来时,紫鹃扶着,穿一件白底绣青竹的夹袄。宝玉迎上去,嘴唇动了动,到底只说了句:“妹妹身子不好,不该来的。”黛玉道:“我怎么能不来,不来身子更不好了。”说着径自坐了,眼睛望着水面上飘着的几片花瓣,怔怔出神。

      宝钗与探春并肩进来,两人不知说了什么,探春微微颔首。宝钗今日只鬓边别了一枚白玉簪,衬得面目沉静如水。

      湘云是最后一个到的,一路跑来,额上微微见汗,一见众人便说:“对不住对不住,我竟睡过了!翠缕那丫头也不叫我——”忽又想起什么,声音矮了下去,慢慢走到案前,低头看那瓶桂花,半晌说了句:“……二姐姐以前,最会做桂花糖蒸新栗粉糕。那年咱们在芦雪庵,她还带了满满一盒子来。”

      一句话未完,风过处,花又落了几朵。

      探春咳了一声,站起来道:“词牌我拟了《醉花阴》,不限韵,各人随意。桂花是主,咱们是客,今日给它饯行,也……也算是送行。不拘长短,各表心意便是。”

      说着自己先磨墨,提笔沉思片刻,写了一首:

      醉花阴·忆桂

      金粟半凋香半瘦,风起沾衣袖。记得旧年时,满树堆云,笑语纱窗透。

      今朝独对空枝后,泪湿青衫皱。何处问归期,一院秋声,冷雨黄昏又。

      写罢搁笔,眼圈微红,把头转上一边不让人瞧见,只把笺纸正面朝下扣在案上。

      宝玉早按捺不住,抓笔蘸墨写道:

      醉花阴·泣桂

      碎锦铺阶秋已暮,忍踏香尘路。犹记绾青丝,玉蕊金芽,笑指花深处。

      如今血染霜枝去,冷月悬高树。问讯竟无言,一炷心香,泪作倾盆雨。

      写到“血染霜枝”四字,笔锋顿住了,一滴浓墨落在纸上,洇开如泪。他把笔一搁,走到栏杆边,背对着众人。宝钗看了一眼那词,轻轻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黛玉一直望着水面出神,紫鹃低声唤了句“姑娘”,她才醒过来,慢慢起身走到案前。执笔时手微微发抖,字迹却依旧清峻。她写的是:

      醉花阴·奠桂

      桂魄将残秋欲裂,碎影摇寒月。香骨委尘泥,冷雨敲窗,一夜西风烈。

      旧时笑语成虚设,泪尽空啼血。莫道女儿娇,寸寸柔肠,锻作铮铮铁。

      最后一句写完,众人皆是一怔。湘云几乎是抢过笔来,一挥而就:

      醉花阴·怒桂

      玉颗纷纷离碧树,泣向黄泉路。金粟亦铮铮,纵落尘埃,不共狂飙舞。

      女儿有志天应护,怎忍豺狼侮?我欲问苍天,秋雨秋风,何日收残暑?

      写完把笔往案上一搁,大声说:“痛快!”声音在凹晶馆里回荡,惊起栏杆外几只水鸟。惜春在角落里低声说了句:“云姐姐这词,像是桂花的骨头。”

      宝钗最后写。她不急不忙,先将瓶中那几枝桂花扶正了,才提笔写道:

      醉花阴·惜桂

      金粟垂垂香暗渡,秋在无人处。风起谢华年,一地芳魂,忍踏归尘去。

      从来薄命知无数,莫怨东君主。留得桂心在,待雪消时,再发春前树。

      李纨凑过来看了,点头道:“宝丫头这词有大意思,‘再发春前树’,到底是往宽处想。”她是寡妇,不好即兴填词,只在一旁帮着品评磨墨,此刻也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香菱怯怯地从宝钗身后出来:“姑娘,我也胡乱填了一首,不知道好不好……”宝钗说:“只管写来。”香菱红着脸,一笔一划极认真地写:

      醉花阴·梦桂

      夜雨敲窗惊浅睡,簌簌疑珠坠。披衣起推门,月地阶前,铺满黄金泪。

      飘零莫问归何地,本是瑶台卉。风起便随风,落到君旁,替说心中事。

      写完自己先怔住了,喃喃道:“落……落到君旁。”众人都不说话了。黛玉走过来,挽住香菱的手,轻轻道:“你这首,最真。”

      正说着,忽有脚步声从藕香榭那边传来。王夫人扶着玉钏走在前头,身后跟着邢夫人,再后头是一乘小肩舆,贾母歪在上面,凤姐在一旁扶着走着。

      探春连忙率众人迎上去。贾母下了轿,拄着拐杖站定,先看了看那案上铺着的笺纸,又看了看众人神色,点了点头:“好,好,我老了,不懂你们这些词啊曲的,你们姊妹可怜见的,在念迎丫头呢。”说着走到那瓶桂花前,伸手拈了一朵将落的桂花,放在掌心端详了半晌,轻轻握住了。

      王夫人对探春道:“三丫头有心。你们二姐姐的事,你琏二哥哥在办。老太太昨儿夜里就睡不着,说园子里桂花该败了,想出来看看——其实是惦着你们。”邢夫人在旁讪讪的,没敢多言。

      宝玉回过身来,贾母看见他面色,心疼道:“我的儿,你也别太熬了,身子要紧。”宝玉跪下去,抱着贾母的腿,哭出声来。贾母一手摸着他的头,一手仍然攥着那朵桂花。

      众人之间,惜春始终远远站在栏杆尽头,她没让任何人看她的词。待一切稍静,她慢慢走过去,把一张叠得极小的笺纸,压在那白瓷花瓶底下。

      探春后来收拾时抽出那张纸,上头只有一行小字,清冷如冰:

      醉花阴·别桂——落花归去,再不开门。

      一滴墨痕,像泪,又像是别的什么,静静洇在那个“门”字上。

      远处,桂花零零落落,洒满石阶。

      且说贾琏那边,平儿从凤姐儿房里出来,手里捧着一只填漆茶盘,盘里搁着一碗红枣粳米粥,两碟子小菜——一碟是麻油拌的芥菜,一碟是糖蒜。她走到书房门口,隔着软帘听见里头静悄悄的,只有灯花哔剥的细响。

      她轻轻掀起一角,见贾琏歪在榻上,手里捏着一封信,眉头拧成个疙瘩,眼睛直直地盯着顶棚。案上一盏灯,灯芯结了老大一朵花,也没人剪。平儿放轻了脚步进去,把粥搁在小几上,又拿剪子剪了灯花,这才低声道:“二爷,趁热喝一口罢。”

      贾琏这才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把那信往桌上一拍:“喝什么,你瞧瞧这个。”

      平儿不敢看,只垂手站着。贾琏自己又拿起来,抖了抖,声音里头带着气:“孙绍祖那个畜生,竟是连个像样的棺材也不给二姑娘。我使人去问,他那里的人还横着呢。”

      平儿听了,眼圈先红了。贾琏站起来,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靴子踩在地砖上,咯吱咯吱地响:“这几日我到处托人,珍大哥只叹气,说‘这事难办’,叫我别太出头。不出头?命都没了,还叫什么出头!”

      他说着,一掌砸在书案上,震得茶碗叮当乱跳。平儿吓了一跳,忙上前一步,又不好动手拦他,只柔声道:“二爷且消消气,这事急不得。论理,二姑娘是孙家明媒正娶的,如今出了事,总是他孙家理亏。只是那孙绍祖听说是个混不吝的,二爷若是硬碰硬,只怕——”

      “只怕什么?”贾琏猛地转过身来,脸涨得通红,“只怕我没那个本事?”

      平儿见他动了真气,不敢再劝,只低着头,拿绢子悄悄擦眼角。贾琏见了,忽而声音软下来,叹了一口气:“罢了,你也是好心。只是这些话,我跟谁说去?跟她说?”他往凤姐儿那方向努了努嘴,“她如今病着,我去了,连个好脸色也没有。去一趟,倒像欠了她银子似的。”

      平儿听了,半晌没言语,只拿手摩挲着茶盘边沿。过了一会儿,方道:“奶奶身上不好,二爷也多担待些。奶奶心里其实是有二爷的,只是那张嘴不饶人。”

      贾琏哼了一声,端起粥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皱着眉头:“这芥菜腌得咸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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