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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弄小巧凤姐除异己 去心病泼醋引堕怀   话说小 ...

  •   话说小产之后,凤姐虽在屋里将养,那一副要强的心气儿却比身上还难受。平儿端药进来,只见她歪在枕上,拿绢子掩着口,一双丹凤眼半合半开,里头的光冷冷的,也不言语。平儿知道她的心事,也不敢多话,只轻轻把药搁在床边小几上。

      贾琏初时瞧见,说几句“好生养着”的淡话。后来见凤姐儿终日懒懒的,脸上也没个笑影儿,白日里商议家务时尚且撑起精神,一到夜里便歪着不动。贾琏原是个离不了人的,凤姐儿病着,平儿又守着规矩不肯多事,他便往秋桐屋里去了。那秋桐本是个火炭性子,又年轻,没几日便张扬起来,每日在院里高声说笑,隔着两层廊子都听见她脆生生的嗓门。

      这一日,秋桐不知从那里弄来一碟子酥油泡螺儿,自己端着,也不叫丫头,直掀帘子进了凤姐儿的屋。她也不行礼,只把碟子往桌上一搁,笑道:“奶奶尝尝这个,特叫人从外头买的。奶奶这几日胃口不好,想是闷的。我们那边热闹,奶奶若不嫌吵,过来说说话也好。”凤姐儿倚着引枕,见她穿一件半新的桃红褂子,底下露着青绸裤腿,头上簪着一枝赤金凤头钗,那凤嘴儿里衔的珠子足有拇指大,一晃一晃的。凤姐儿面上不动,只懒懒道:“难为你想得周到,搁那儿罢。”秋桐抿嘴一笑,也不多留,转身掀帘子出去,那帘子摔在门框上,“啪”的一声。平儿正端水进来,险些撞个满怀。秋桐斜眼瞧了瞧她,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扭着腰肢去了。

      平儿把水搁在盆架上,默默拧了手巾递过来。凤姐儿接了,也不擦脸,只攥在手里,半晌才道:“你也瞧见了。”平儿低声道:“奶奶别往心里去,她是个没成算的。”凤姐儿冷笑一声,把手巾扔回盆里,溅出些水珠子来。

      过了两三个月,果然传出秋桐有了两个月的身孕。这一来,秋桐更似火上浇油一般,每日里除了吃就是睡,嫌丫头们伺候得不周到,摔碟子砸碗的。凤姐儿命小红送了两匹绸缎去贺她,秋桐只斜躺着受了,竟叫小红给她端茶,连句客气话也无,倒说:“奶奶身子不好,还惦记着我们这屋里,我可当不起。改日我得了空,亲自去给奶奶磕头。”话虽如此,连脚也没挪一挪。

      小红回来,脸色不大好看。凤姐儿正歪在榻上,手里揉着两个核桃,见她进来,也不抬头,只问:“怎么说?”小红迟疑了一回,还未开口,凤姐儿手里的核桃忽然停了。丹凤眼微微眯起,半晌,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小红低下头去,不敢再看退了出去。

      当下凤姐儿又叫来平儿,压低了声道:“你也不必在我跟前立着了,去那边屋里好生伺候二爷。这几日他身上燥,茶饭上你经些心。晚上他若看书,你掌着灯,别离了人。”顿了顿,又道:“秋桐那个蹄子,如今正得意,她有了身子,不宜多走动,叫她好生养着。你只别叫一个人挨着二爷。”平儿脸上红了一红,自此每日往贾琏屋里多走了几趟,或是送茶,或是添香,或是说几句闲话。贾琏见平儿温柔妥帖,不比秋桐一味张狂,倒也乐意受用。

      秋桐何等精明,一眼便瞧出端倪。有一回平儿正给贾琏整理书案,秋桐扶着腰进来,见了便笑道:“平姐姐倒比我还上心,这屋里的事,几时轮到你操心来了?”平儿也不恼,只淡淡道:“奶奶叫我来看看二爷这边缺什么,我不过是跑跑腿罢了。”秋桐哼了一声,摔帘子出去了。

      这日平儿来回过话,凤姐儿听了,将核桃搁下,半日不语。忽然叫丰儿过来,伏在她耳边低低说了几句。丰儿先是愣了愣,随即垂下眼去,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平儿在一旁看着,心里突突的跳,却不敢问。

      丰儿领了命,趁午后人静,悄悄出了角门。她先往街上走了一箭地,不往热闹处去,只拣一处僻静巷子钻。转过两条胡同,见一个卖花的婆子蹲在墙根底下晒日头,便凑上去低低说了几句。那婆子乜斜着眼看她,笑道:“姑娘要找赵三爷?他如今不开生药铺了,在南下洼子那边开着一间解吊铺。姑娘往南走,过了驴市口,见着棵大槐树往西拐,第二家就是了。”

      丰儿谢了,顺着指点往前寻。那南下洼子一带路也高低不平,道旁积着污水。好容易寻着那棵大槐树,果然见一间小门面,檐下挂着个旧幌子,上头画着个葫芦。丰儿掀了那蓝布帘子进去,柜台后头坐着个人,歪戴着帽子,正拿小戥子称药材。正是时常往荣国府送茯苓霜的赵三者。

      赵三见了丰儿,忙丢下戥子,堆起一脸笑来:“哟,姑娘怎么到这儿来了?这地方腌臜,没的脏了姑娘的鞋。”一面说,一面让到里间,又叫他浑家倒茶。丰儿坐下,也不喝茶,只把来意悄悄说了。赵三听了,脸上的笑便收了,沉吟半晌,方道:“姑娘,你听我说——咱们认识也不是一年两年了。那种东西,分两大了要出人命,小了不顶事。再者说,奶奶如今的身子,用了那个,只怕要伤根本。我劝姑娘回去,只当没找着我。”

      丰儿听了,低声道:“三爷的好意,我心里领了。只是奶奶的脾气你是知道的,我若空着手回去,那边先就过不去。三爷好歹想个法子。”赵三叹了口气,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两圈。他浑家在旁边听着,早明白了八九分,便插嘴道:“当家的,你柜上不是有那川产的……”赵三瞪了她一眼,又沉默了一回,方从腰间解下钥匙,开了柜上一个小抽屉,取出一个纸包来。他将纸包捏在手里,半晌才递过去:“姑娘,这东西你拿回去,一包分作三回用,不可再多。用完了,这纸也别落在人手里,拿火烧干净。”丰儿接了,又要给他银子。赵三摆摆手:“算了罢,府上素日照应我的买卖不少,这点子东西,只当我孝敬奶奶的。只是姑娘千万别说从我这里取的。”丰儿点点头,把纸包藏进袖子里头,辞了出来。

      走到门口,赵三又叫住她,张了张嘴,末了只嘱咐一句:“姑娘路上仔细,别碰了磕了。”

      丰儿应着,低头快步往回走。路过驴市口时,忽然听见有人喊她,抬头一看,原来是看守后门的王妈妈。王妈妈拉着她道:“姑娘往哪去了?方才二门上传话,说太太叫奶奶过去说话呢,正在那里等回信儿。”丰儿心里突突地跳,面上只装出无事的样子,笑道:“奶奶叫我去取些丸药,这就回去了。”一面说,一面加紧脚步。袖子里那个纸包沉甸甸的,贴在手腕上,凉浸浸的。

      到了掌灯时分,丰儿才回来。凤姐儿歪在枕上,见她进来,也不问话。丰儿上前一步,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纸包,递了过去。凤姐儿接了,并不打开,只搁在枕边。停了一回,方叫平儿:“去把那支通臂粉金的如意拿来。”

      平儿依言取了过来。凤姐儿接在手里,将如意底下那擗子轻轻一拨,露出一个暗屉来,里头躺着个白釉小瓶,不过寸许来高。平儿在一旁看着,心里跳了一跳,脸上却不敢露出什么。凤姐儿将纸包打开,把里头的药末子慢慢倾进瓶里,又将瓶塞摁了摁,这才把那暗屉合上,仍旧把如意搁在一旁。平儿端了水来,她也不接,只闭着眼养神。

      次日一早,凤姐儿叫丰儿:“去请秋桐来,就说我有话和她说。”丰儿去了半日,回来说:“姨奶奶往园子里逛去了。”凤姐儿听了,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再去。”

      丰儿刚出院门,正迎着秋桐回来。秋桐穿一件石青刻丝夹袄,头上戴着赤金点翠的簪子,手里攥着一枝才摘的蔷薇,见丰儿来找,便站住了。丰儿笑道:“奶奶请姨奶奶过去呢,说有上好的保胎药,是那一年宫里头的方子,奶奶自己怀哥儿时吃的,如今搁着也是白糟蹋了,倒叫姨奶奶用了。”

      秋桐听了,心里半信半疑,嘴里却笑道:“难得奶奶惦记着。”一面说,一面叫丫头回去换衣裳。丰儿在旁边等着,脸上笑着,心里只盼她快些。

      秋桐换了一件藕荷色的褂子,才往凤姐儿这边来。凤姐儿靠在床上,头发只松松挽着,脸上搽了些脂粉,比前几日倒精神了些。见秋桐掀帘子进来,凤姐儿笑道:“快来,我这儿有件好东西给你。”说着,从枕边摸出那只白釉小瓶来,递了过去。

      秋桐接了,拔开瓶塞,凑到鼻子上闻了闻,一股子药香气。她捏着瓶子,瞧了凤姐儿一眼。凤姐儿正端了茶杯慢慢地呷茶,见她看过来,便笑道:“怎么,还怕我给你毒药吃不成?你肚子里那个,好歹也是我们贾家的骨肉,我虽不中用,这点子道理还懂得。”说罢,又呷了一口茶,神色自若。

      秋桐想了想,料凤姐儿如今病着,未必敢怎么样,况且这药闻着也不像有异的。便一仰脖,把瓶里的药都倒进嘴里,拿茶水送了下去。

      凤姐儿看着她喝完了,脸上仍旧笑着,只将茶杯递给平儿,又歪下去了。秋桐擦了擦嘴,说了两句闲话,便起身去了。凤姐儿也不留她,只闭着眼,一只手慢慢地捋着身下的席子。平儿过来收拾茶碗,也不敢说话,悄悄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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