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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寿宁府惊闻花凋谢 泣紫洲恨对虎狼伥   却说宁 ...

  •   却说宁国府中因是贾珍生辰,虽比不得往年高祖太爷手里风光,却也摆下三五日的筵席,叫了一班新来的戏子,合族男女并各房下人,都忙得没个空闲。

      尤氏连日操持,三更睡五更起,眼底下乌青一片,面上却还堆着笑,指挥媳妇们安排茶碟果品,将上房后厅洒扫得干干净净。邢夫人、王夫人并几位诰命都在花厅里斗牌吃茶,尤氏亲自捧着银盘,一一送过手巾靶子,又低声嘱咐丫头们添炭笼,莫让太太们手冷。

      那戏台搭在天香楼前,锣鼓敲得震天响。贾珍陪着一班世家子弟在前厅吃酒,里头又请了凤姐儿帮着陪客。正唱《长生殿》“小宴”一折,尤氏听见王夫人喜欢,赶着吩咐厨房添一道糟鹅掌信,忙得满头是汗。

      正乱着,忽见荣府那边周瑞家的走进来,脸上神色不像往日,也不及报,一把拉住尤氏的贴身丫头银蝶儿,咬着耳朵说了几句。银蝶儿登时脸白,转身往里走,险些被门槛绊倒。

      尤氏正给邢夫人送茶,瞥见银蝶儿神色有异,忙借故走到屏风后。银蝶儿凑上来,低声道:“太太,周大娘说——那边二小姐……没了。”

      尤氏手里一颤,茶盏子“咣当”落在洋漆托盘上,溅了一袖子的茶水。半晌才低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怎么通共没听见一点信儿?”

      银蝶儿道:“说是今儿一早咽的气。孙家连个正经报丧的帖子也没送,只叫个三等的奴才到二门上递了个口信。还是门上人觉着不像,才来回的珍大爷。”

      尤氏听了,只觉太阳穴边上一跳一跳的,望了望里头正说笑的邢王二夫人,一时进退两难。正没个开交处,二门上又传进来,说迎春的奶娘王嬷嬷来了,在倒厅里哭得死去活来,口口声声要见太太。

      邢夫人本在牌桌上赢了几个钱,脸上带着笑,忽听见说迎春的奶娘来了,先是一怔,随即把脸沉下来,道:“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跑来这里嚎丧?叫她在外头等着,我这里走不开。”王夫人心细些,低声道:“大太太还是见见罢,孙家那府里……到底怕有些缘故。”

      邢夫人不情愿地放了牌,扶着丫头的手出来。那王嬷嬷一头磕在砖地上,已是哭得说不出整话,半晌才哽噎道:“太太……二小姐……是活活被那孙家折磨死的呀……”一句话未说完,已是哭倒在地。

      邢夫人皱眉道:“胡说。出嫁从夫,姑爷就是脾气暴躁些,也是正经过日子的人家。你不好生劝着小姐,反在这里胡唚,仔细你的皮。”

      王嬷嬷哭道:“太太不信,只管问跟去的绣桔。那孙家院子里,连下人的体统都没有。姑爷一不高兴,就拿着小姐出气,说咱们家‘把个丫头骗了他去’。前儿下着大雪,小姐被赶到小书房里睡,连个炭盆子也没有……太太,小姐那手上全是冻疮,脖子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说着又要磕头。邢夫人早已不耐烦起来,掸了掸衣襟道:“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公婆管教训斥,原是正理。你这一面之词,谁知道真假?况且今儿珍大爷的好日子,你这样哭哭啼啼的,像什么体统。”

      说罢转身便进去了,一面走一面吩咐丫头:“把她带到偏房里去,给她碗茶喝,别在这里吵吵闹闹的,叫人笑话。”

      贾琏原在前头陪客,席上吃了半醉,出来净手,倒着脚听见了这番话。他站在柱子后头,越听脸色越沉,手里那半盏漱口茶攥得紧紧的。

      平儿端着一碟子菱粉糕经过,见贾琏神色不像,悄悄问道:“二爷怎么了?可是酒吃多了?”

      贾琏半晌不语,忽将茶盏子往廊柱上一搁,冷笑道:“好个孙绍祖。”说罢也不回席,竟大踏步往后头去了。那廊下的风灯被带得一晃,照着地上王嬷嬷方才磕头留下的一小片水渍。

      却说迎春的噩耗传进大观园,已是午后。宝玉那日早从宁府回来,恰在潇湘馆与黛玉说些闲话,因提起《庄子》上的“巧者劳而智者忧”,黛玉正拿着小银剪子修一支兰花,闻言笑道:“你既畏烦,何不披发入山去?”宝玉未及答言,忽见麝月慌慌张张进来,脸色蜡白,口内只叫“二爷”,却说不上来。

      黛玉手里一停,那银剪子搁在花盆沿上,叮的一声。宝玉已站起来问道:“怎么了?”

      麝月哽咽道:“二小姐……孙家送了信来,说……没了。”

      宝玉怔了一怔,推开麝月便往外走。黛玉在后头叫了两声,哪里叫得住?自己站着发怔,紫鹃忙上前扶住。

      宝玉一路出了潇湘馆,也不走游廊,直穿花障、越竹桥,鞋袜湿了半截。正遇见探春从秋爽斋出来,见他神色不对,问道:“二哥哥怎么了?”

      宝玉喘着道:“二姐姐没了。”

      探春手里的团扇落在地上,呆了半晌,方才弯腰捡起来,也不说话,往王夫人处去。

      王夫人上房里,邢夫人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条帕子,绞得跟麻花似的。王夫人坐在炕沿上,只是摇头。尤氏并几个媳妇站在一旁,都不敢作声。

      探春进去请了安,问道:“二姐姐得的什么病?”

      邢夫人道:“孙家来人说是绞肠痧,请医不灵,一夜之间就过去了。”

      探春听了,低头不语。

      正说着,外头一片哭声,却是惜春、李纨并迎春素日要好的几个丫头都赶来了。惜春拉着尤氏的手只是哭,李纨扶着丫鬟的肩膀,眼圈通红。正闹着,忽有小丫头来回:“宝二爷往紫菱洲去了。”

      那紫菱洲本在蓼溆一带,迎春住时,虽不收拾,到底还有几竿翠竹。如今人去楼空,阶下青苔长满了。宝玉一进院子,便看见绣桔的东西堆在廊下,此刻正在屋里哭。

      宝玉站在院子当中,望着迎春常坐的那个绣墩,歪歪斜斜搁在廊檐下,上头落了一片枯叶。

      他站了半日,忽然扶着梧桐树,哭了半晌,麝月、袭人赶来,死拉活劝,宝玉只是不走。袭人抱住,两个婆子也上来搀扶,好容易才架了回去。

      却说贾琏那头,自那日听了王嬷嬷的话,心里便存了意。这几日到处打探,渐渐访出孙绍祖许多事来。今儿迎春的死信一传开,贾琏叫来旺儿等几个心腹小厮,吩咐道:“你们去孙家,把跟二姑娘过去的媳妇、丫头、小厮,不拘几个,都给我找来。”

      不多时,来旺儿带了四五个人来,为首的是绣桔,后头跟着两个小丫头、一个宋嬷嬷,还有一个叫王二的小厮。这几个人一个个蓬头垢面,看到贾琏,扑通通跪了一地。

      贾琏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纸笔,叫绣桔说话。

      绣桔哭道:“二爷,小姐自打嫁过去,那孙姑爷就没给过一天好日子。头一个月还算客气,后来便动不动打骂。有一回嫌小姐做的荷包不好看,一巴掌扇得嘴角流血。又常说‘你老子坑了我的银子,拿你来顶债’。去岁冬天,把小姐赶到后院小屋里,没有炭,被子也薄,小姐腿上全是冻疮……”说着伏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来。

      贾琏握笔的手直抖,一笔下去,墨汁溅了一纸。又叫王嬷嬷说,嬷嬷也是句句带泪,说姑爷不光打小姐,连她们这些下人也不放过,“上月小姐身上不好,想吃口热粥,奴才去厨房要,那孙家的管事媳妇竟说‘一个不中用的闲人,还费什么柴火’。小姐听说,哭了一夜,第二日就起不来了……”

      贾琏一一笔录清楚,又让每个人画了押。录完,把笔一搁,冷笑道:“好个孙绍祖。”当下叫来旺儿去顺天府递状子,告孙绍祖“虐妻致死”。

      那顺天府尹起初推诿,只说“家务事难断”。贾琏又托了几层关系,到底立了案。谁知孙家在京中也有几个故旧,官司一开审,孙家便称“迎春素有病根,暴病身亡”,反告贾琏“诬告良人”。顺天府怕得罪两边的势要,一拖再拖,拉扯了半个月,竟一事无成。

      贾赦这边,自恃国公之后,不肯低头;邢夫人却怕得罪孙家,反埋怨贾琏多事。只有贾琏咬牙撑着,每日差人打听消息。

      那一日从衙门回来,贾琏坐在书房里,面前堆着一叠状纸,正自出神。平儿端了碗燕窝粥进来,劝道:“二爷也别太急了。”贾琏叹了口气,望了望窗外——正是黄昏,紫菱洲那几间屋子在暮色里孤零零的,连个灯亮儿也没有。

      半晌,贾琏低声道:“当初……为什么不拦着这门亲。”说着便住了口,只看着那烛火出神。

      平儿也不禁红了眼眶,放下粥碗,悄悄退了出去。屋里只剩贾琏一个人,对着那盏晃晃悠悠的烛火。

      正是:金闺花柳质,一载赴黄粱。谁言公府威,不敌虎狼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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