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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会芳园宝玉藏优伶
黛云轩柳嫂探孤踪 宁府宴上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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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这日宁国府中,贾珍设了一席家宴,借的是会芳园后箭道旁的厅堂。原来自大观园建成,会芳园一带便隔在墙外,只这天香楼下还留着箭道,贾珍素日里领着子侄们习射,倒也收拾得齐整。
未末时分,宝玉换了一件月白箭袖,系着双鱼佩,带了焙茗、锄药两个小厮,从宁府西角门进来。贾珍迎出来,笑道:“你可来迟了。卫贤侄与冯贤侄射过一轮了,专等你罚呢。”宝玉笑道:“珍大哥说的是。只是不知是罚酒,还是罚我陪射?”众人听了都笑。
卫若兰正站在箭道旁,一身素色紧身袍子,腰束得紧俏,手里一把铁胎弓,拿块软布细细地擦。见宝玉来了,颔首笑道:“宝兄弟来了。我只当你又在家做诗呢。”宝玉笑道:“做诗也罢了。只怕做出来,倒叫卫大哥笑话。”冯紫英从廊下走过来,脸上带着那点子旧伤,笑道:“你两个客气什么。依我说,今儿不论诗文,只论弓马。谁输了,谁做东请客。”宝玉笑道:“冯大哥这话公道。只是我手上没劲儿,只怕弓都拉不开,只好耍赖了。”说着,大家往厅堂里走。
这厅堂本是演武之所,四壁挂着刀剑弓矢,当中一张大紫檀圆桌。桌上摆着几碟细巧宫点,两坛子酒——一坛金华酒,一坛惠泉酒,几把银酒壶坐在热水里温着。贾珍让众人坐了,自己在主位相陪。小厮们端上热气腾腾的鹿肉、野鸡崽子汤,又换了大的酒盏来。冯紫英酒量最好,一连吃了三杯,拿手背一抹嘴,道:“这酒虽好,到底淡些。不如薛大哥铺里的西域葡萄酒,那才有滋味。”
宝玉笑道:“冯大哥爱喝烈的,倒像廉颇。我近日看书上说,酒以淡为上品。做人也是这样,太烈了反倒不好。”卫若兰正举杯,听了这话,略顿了顿,笑道:“宝兄弟这话有意思。只是今日咱们效仿竹林七贤,只管喝酒闲谈,管他淡不淡的。”
贾珍听了,拍手笑道:“说的是。正好今日人齐,我有一桩喜事要告诉你们。前儿听说,卫贤侄定了史家的婚期。云丫头是老太太的娘家人,性子爽利,才情又好,与卫贤侄正是般配。可喜可贺!”
宝玉先是一愣,随即站起身来,拱手道:“我倒忘了这桩大喜事!云妹妹那样的人品,配卫大哥,再好不过了。恭喜卫大哥!”冯紫英也笑道:“果然是好事!改日得好好摆酒庆贺一番。”
卫若兰脸上微微泛红,起身还了一礼,笑道:“不过是长辈做主,媒人牵线罢了。哪里当得起珍大哥和二位这样夸。”
大家又贺了一回,重新坐下喝酒。贾珍夹了一筷子鹿肉,慢慢嚼着,忽然神色一敛,道:“除了喜事,还有一桩怪事。昨日忠顺王府打发人来寻我,打听一个人的下落。我心里头纳闷了好半日。”
宝玉正端着酒盏,听见“忠顺王府”四个字,手里的盏微微一晃,忙放下,假装伸手去夹菜。冯紫英面色不变,只抬眼看了一下卫若兰。卫若兰会意,喝了一口酒,慢慢问道:“可是寻那唱小旦的琪官?”
贾珍点头道:“正是。说前几日跑了,王府里翻了个遍也没寻着。那长史官亲口说,王爷动了怒,说就是把这京城翻过来,也要拿回去。你们说可笑不可笑?一个戏子,值当这样?”
宝玉低着头,只管拿筷子拨弄碗里的菜。冯紫英忽然笑道:“珍大哥不知。这琪官不是寻常的戏子。他手里有茜香国的汗巾子,是御赐的东西。这里头的弯弯绕绕,不是外人知道的。”说着,眼睛往宝玉那边溜了一眼。
宝玉越发坐不住了,站起来道:“我……我去更衣。”
卫若兰伸手按住他的手腕,笑道:“宝兄弟且坐一坐。我正有话问你。”宝玉没法子,只得又坐下来,额上已是薄薄一层汗。
贾珍瞧出不对,知道里头有事,便挥手叫小厮们都退出去,又命人在廊下守着,不许人进来。这才低声道:“这里没有外人。宝兄弟若知道什么,只管说。咱们自家兄弟,总好替你周全。”
宝玉闷了半日,才从袖子里颤巍巍摸出一条汗巾子来——大红色的,上面有血丝似的纹路,小声道:“这……这就是那茜香国的。前几日我……我跟他换的。他如今……如今躲在城外紫檀堡的庄子上。”
冯紫英一拍大腿,笑道:“果然!前日我见着薛大哥,他说话吞吞吐吐的,我就疑心。”卫若兰皱了皱眉,沉吟道:“紫檀堡虽偏僻,离京城却不算远。王府的人到处在找,只怕不牢靠。”
贾珍也皱眉道:“依你之见呢?”
卫若兰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望着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道:“我在京南有个庄子,四面是水,只一座桥通着。那里清静,闲人进不去。不如连夜把琪官挪到南庄去。只是——”他回头看着宝玉,“得宝兄弟写一封信给他,叫他安心住着,别乱走。”
宝玉听了,连忙道:“使得使得,我这就写。”贾珍令门外侍候的丫头捧上纸砚笔来。宝玉提了笔,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手腕子发颤,墨点子滴在纸上,洇了好几团。冯紫英笑道:“你只写‘琪官吾兄,可往南庄暂避,弟不日便来’就是了。这有什么好斟酌的?倒像写八股文章。”
宝玉听了,也忍不住笑了,草草写了几行字,封好了递给卫若兰。
贾珍又叫人重新温了酒来,笑道:“方才光顾说话,冷落了酒。来来来,再饮三杯,给宝兄弟压压惊。”宝玉端起杯来,手还是微微的颤,道:“多谢诸位哥哥。只是那忠顺王府势力大,我心里终究……”
冯紫英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啪”地搁在桌上,道:“忠顺王再大,难道还敢闯进世家的庄子搜人不成?宝兄弟忒多虑了。有什么事,有我和若兰呢。”卫若兰也淡淡一笑,举杯道:“冯大哥说的是。宝兄弟只管放心喝酒。”
四人又推杯换盏地喝了一回。廊下挂起了灯笼,秋虫在草丛里唧唧地叫。宝玉告辞时,卫若兰送他到二门外,低声道:“宝兄弟放心。这事交给我。只是往后那条汗巾子,再别轻易拿出来给人瞧。”
宝玉连连点头,上了马。焙茗在前面打着灯笼,马走得不快。宝玉回头望了望宁府大门上那两盏大灯笼,在夜风里一晃一晃的。
风里有桂花的香。
宝玉忽然想起琪官在台上唱的那句《惊梦》,绕在脑子里,甩不掉。
且说兰哥儿的奶娘姓柳,上上下下都唤她柳嫂子。她本是京郊人家的女儿,男人死了,只留下一个遗腹子没活过月子。无依无靠,经人引荐进了府,专一照料兰哥儿。李纨看她做事妥当,性情也和顺,甚是满意。只是她那张脸生得惹眼,削肩膀,水蛇腰,一张鹅蛋脸白里透红,眉梢眼角自有一段风流。论起来,她从不往爷们跟前去,也不插戴什么,只安安静静守着自己的差事。
那日抄检大观园后,王夫人亲自过问各处媳妇丫头,要将“不甚妥帖”的都打发了。柳嫂子的名字不知怎么也在上头。当月月钱也没领全,就这么撵出去了。
她收拾了几件衣裳,出了角门,在胡同底赁了两间小屋住下。替左邻右舍做些针线,缝补衣裳,倒也能糊口。只是一到夜里,她就把手里的活计搁下,坐着听一会儿。兰哥儿半夜醒了找不见她,不知成什么样儿。
一日,柳嫂子在门口晾衣裳,见一个老者踽踽走来。穿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头上毡帽洗得发白,拄着根拐杖,脸上尽是风尘。那老者走到跟前,站住了脚,打量了她两眼,拱拱手道:“大嫂,借问一声,这左近可有打零工的地方?”
柳嫂子放下手里的衣裳,道:“老丈从何处来?听口音倒像南边人。”
老者叹了口气,道:“不瞒大嫂说,在下本是金陵人氏。早年走失了一个孩子,这些年来四处奔走,盘缠使尽了,只得先寻个活计糊口,再慢慢访查。”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叠纸来,每一张上头画着个小女娃儿,不过三四岁年纪,穿一件红袄,眉心点着一颗胭脂痣。
柳嫂子接过纸来,心里一动。她忽然想起薛家那香菱来,那香菱眉心也有一颗胭脂痣,生得温柔安静,只是从不提自己家乡父母。问起来,只说不记得了。柳嫂子看了一回,把那纸还回去,道:“老丈要找的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老者眼眶先红了,声音也颤了:“小名叫英莲,甄家的。那年正月十五,我抱着她去看灯,一时走眼,叫人抱了去……这一丢,就是十几年了。”
柳嫂子没接话,只点了点头,道:“老丈且先寻个住处安顿下来。这左近人家多,我替你慢慢打听。”老者千恩万谢,拄着拐杖去了。柳嫂子关上门,把那叠衣裳理了又理,心里盘算:她在府里时,和宝钗屋里的莺儿最说得来。那丫头心直口快,又在里头走动,香菱的事她自然知道。只是自己如今被撵出来了,怎么好意思去找她?想了半日,忽然想起来——莺儿每月十五必去东街的黛云轩,给宝钗买脂粉、梳篦这些物事,那是雷打不动的。
到了十五这日,柳嫂子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把那画像揣在怀里,赶到黛云轩门口等着。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果然见莺儿带着个小丫头,说说笑笑地来了。莺儿穿着半新的藕荷色比甲,系着青绉绸裙子,头上簪着两朵茉莉花,走一步,香一阵。
柳嫂子迎上去,叫了声“莺儿姑娘”。莺儿一见是她,先是一喜,随即又有些讪讪的,拉着她走到街檐底下,低声道:“柳嫂子,你怎么在这里?我听说你……你出了府。这些日子,你好不好?”
柳嫂子把遇见那老者的事说了,又把那画像递过去。莺儿接过来一看,眉头便蹙起来,沉吟道:“香菱姐姐的事,我也说不准。她从不提家里的事,只说不记得了。可她眉心那颗痣,和这纸上的倒是一模一样。况且,她是薛大爷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她没往下说,把那画像仔仔细细叠好,收了。
柳嫂子道:“那老丈可怜见儿的,走了十几年的路,鞋也不知磨破了多少双。我没敢把话说死,只说替他打听打听。莺儿姑娘,你在里头方便,好歹替我问问香菱。她小时候可有什么记认没有,家里是什么光景,哪怕一点点也好。若真是她生身的父亲家寻来了,也是天大的造化。”
莺儿点点头,又道:“那老丈如今住在哪里?若有了信儿,我怎么寻你?”柳嫂子便把自己的住处说了,又道:“我每月也来这铺子一趟,替人买些针线。若一时不得闲,就留句话给掌柜的,他认得我。”
两人正说着,莺儿身后那小丫头催道:“姐姐快着些,回去晚了,奶奶好问了。”莺儿只得拉着柳嫂子的手,道:“你放心。”说罢,带着小丫头进铺子去了。
柳嫂子站在檐下,看着莺儿的背影消失在铺子里头。日头正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她站了一回,摸了摸怀里,那张画像已经给了莺儿,怀里空空的。她忽然想起离府那日,兰哥儿扯着她的衣裳不放,哭得什么似的。她别过脸去,朝着菜市口走了。家里还有半升米,今日得买一把青菜。
黛云轩的掌柜在柜台后头拨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一声接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