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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订佳期慈亲催嫁女
拒媒妁贾母护双玉 史家接湘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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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赵家的几个从贾母上房出来,又往潇湘馆来。
早有丫头进去通报。紫鹃迎出来,笑道:“几位妈妈来了?姑娘们在里头呢。”
赵家的点点头,带着人进了门。只见湘云歪在黛玉榻上,手里攥着一条汗巾子,只管往脸上甩风。黛玉坐在窗下,手里虽拿着一本书,眼却瞅着湘云笑。宝玉坐在旁边小杌子上,面前碟子里一堆莲子,他正拿指甲剥着,剥好的搁在一边。
赵家的先给宝玉、黛玉请了安,又给湘云请了安,笑道:“姑娘好自在。”
湘云见了她们,一骨碌翻身坐起来,汗巾子撂在榻上,道:“你们怎么来了?家里什么事?”
赵家的笑道:“回姑娘,太太叫我们来给老太太请安,顺带收拾姑娘的东西,接姑娘家去。”
湘云一怔:“家去?我住得好好儿的,做什么家去?”
赵家的忙笑道:“姑娘的喜事近了。太太说,该接回去理理针线,学学规矩,不好再在府上打扰。”
湘云把嘴一撇:“什么针线规矩,我在这里难道就没人教了?”说着扭头看黛玉,“林姐姐,你说是不是?”
黛玉抿着嘴笑,不言语。
宝玉把一颗莲子肉塞给黛玉道:“就是,云妹妹在这儿住着,老太太也高兴,做什么急着接回去。”
赵家的赔笑道:“二爷不知道,这是正理。姑娘的针线活计还短几样,家里又该教过门的礼数,日子近了,再耽误不得。”顿了顿,又道:“方才老太太也说了,今儿不让接,叫我们明日再来。我们回明了太太,明儿一准来接。”
湘云听了,眼睛一亮,嘴角动了动,却仍绷着脸道:“老太太怎么说的?”
赵家的笑道:“老太太说,留姑娘再乐一日,明儿才放人呢。我们太太那里,老太太也替姑娘说了话,叫太太放心。”
湘云这才露出笑来,把腿一盘,道:“这还差不多。我就知道老太太疼我。”
黛玉放下书,慢慢道:“你倒得意了。明儿家去了,看你还能不能这么自在。”
湘云哼了一声,道:“家去便家去,谁还怕了不成?不过是多做几件针线,多听几顿念叨罢了。”说着又笑道:“横竖出了嫁就没人管我了。”
众人笑了。黛玉拿手帕子掩着嘴,笑骂道:“真真是个不怕臊的。”
宝玉笑得差点从杌子上滑下来,莲子滚了一地,拍手道:“云妹妹这张嘴,真真是铁铸的。”
湘云自己倒红了脸,把脸一扭,道:“我说的是实话,你们笑什么!”
正说着,翠缕端着一碗茶从外头进来,后头跟着葵官,手里捧着个攒盒。翠缕把茶递给湘云,觑着赵家那几个婆子,低声道:“姑娘,她们来做什么?”湘云道:“接我家去。”翠缕听了,把嘴一努,看了葵官一眼。葵官把攒盒放在桌上,掀开盖子,里头是几样小点心,也不言语,只拿眼瞅着湘云。湘云道:“明儿才走呢,你俩慌什么。”翠缕这才罢了,把茶碗又往前递了递。
赵家的在一旁笑道:“姑娘别急,姑娘的东西今儿先不收拾了。老太太说了,明儿我们来了再收拾。姑娘再安心住一日。”湘云点点头:“知道了。你们回去跟太太说,我明儿就回去,叫太太别催。”
赵家的又道:“还有一件事,太太叫告诉姑娘,卫家那边前儿下了大定,礼数周全得很,姑娘的嫁妆也备得差不多了,叫姑娘放心。”
湘云听了,低下头去,半晌不语。翠缕站在旁边,手里的茶碗没处放似的,搁在桌上又端起来,端起来又搁下。葵官把攒盒盖子合上,轻轻的。
黛玉看了湘云一眼,也不笑了,低头去翻手里的书,翻了两页,又阖上。
赵家的见状,忙道:“那我们不打扰姑娘了,明日再来。”说着给黛玉、宝玉行了礼,又对湘云道:“姑娘歇着,我们去了。”
湘云仍低着头,“嗯”了一声。
赵家的几个退了出去。翠缕送到门口,回来时脚步放得很轻。
屋子里静了一瞬。宝玉弯腰去捡地上的莲子,紫娟忙蹬下一颗一颗搁回碟子里。黛玉端起茶盅慢慢喝了一口。翠缕站在湘云身后,伸手把她肩上一条线头拈掉了,也没说话。
湘云忽然抬起头来,眼圈红红的,却笑道:“做什么都板着脸?我不过是家去备嫁,又不是不回来了。”
黛玉把茶盅放下道:“谁板脸了?是你自己先不作声的。”
湘云被她一说,倒笑了,拿手背揉了一下眼睛,道:“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宝哥哥,你那莲子还剥不剥了?不剥给我剥。”
宝玉忙把手里几颗莲子递过去,笑道:“给你给你,你倒会使唤人。”
湘云接过来,低头剥了两颗,一颗塞进自己嘴里,一颗递给翠缕。翠缕摆手不要,湘云便塞给葵官。葵官接了,咬着嘴唇笑。
紫鹃换了一回茶,见攒盒盖着,又悄悄打开,把点心摆齐了才出去。
廊下的鹦鹉叫了两声,扑棱着翅膀,歪着头往屋里看。
湘云又跟黛玉说起年前在栊翠庵看梅花的事来。翠缕蹲在榻边,把湘云撂下的那条汗巾子叠好了,搭在椅背上。葵官端了个脚凳,坐在门口,听见里头说笑,也跟着笑。
阳光从窗纱里漏进来,地上一片碎金。
且说贾母与薛姨妈正说着湘云在史家光景,院里丫头回道:“太太来了。”王夫人掀帘进来,贾母道:“才刚史家来人,你见过了?”王夫人挨着炕沿坐下,道:“见了。云丫头的事定了?”贾母点点头,半晌才道:“定了也好,定了也好。”
王夫人叹道:“云丫头从小没爹没娘,亏得她婶娘料理得周全。只是——”她看了看薛姨妈,欲言又止。贾母歪在靠枕上,半闭着眼道:“只是什么?”
王夫人低声道:“只是云丫头比宝钗还小着两岁呢。她一出嫁,我瞧着宝钗也大了,只怕在家里也住不久了。”说完与薛姨妈对视一眼,薛姨妈忙低下头去拨茶碗里的沫子,脸上红了一红。
贾母未及接话,只听院里又有丫头跑进来,笑道:“老太太,清虚观的张道士来了,说要给老太太请安。”贾母笑道:“这老道,倒有兴头。”便叫请进来。
薛姨妈趁势起身道:“老太太有客,我先过去了。”贾母点点头,薛姨妈便扶着丫头的手去了。王夫人也要走,贾母道:“你且坐坐。”王夫人只得又坐下。
不多时,张道士进来,穿着件青布道袍,手里拿着个麈尾,笑呵呵给贾母请了安。贾母叫人看座,笑道:“老神仙今日怎么得闲?”张道士道:“惦记着老太太,特来请安。才刚在二门外头,瞧见姨太太出去,本想问个好,不想姨太太走得快,倒没赶上。”
贾母笑道:“她那边有事,你改日再见罢。”
张道士喝了口茶,凑近些道:“老太太,小道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贾母看了他一眼,道:“你只管说。”张道士笑道:“小道才刚瞧着姨太太,忽然想起一桩事来。宝二爷也大了,姨太太家的宝姑娘也出息得花朵儿似的。两家本是至亲,若是亲上加亲,可不是天大的喜事?小道斗胆,替两家做个媒,老太太意下如何?”
贾母听完,半晌没言语。王夫人坐在一旁,手指捻着衣角,眼只看着地下。
过了好一会儿,贾母方慢慢坐直了些,端起茶碗呷了一口,又放下,拿帕子按了按嘴角,方笑道:“老神仙,你是好人,你的好意我领了。只是这话,再休提了。”
张道士一愣,道:“老太太……”
贾母摆摆手,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都稳稳当当的:“你有所不知。薛家那孩子——蟠儿,我是见过的。性子太闹,在外头常生事,早晚是个大累。我们宝玉是个没心眼子的,若结了这门亲,那起子麻烦缠上身,甩也甩不脱。我疼宝玉,断不肯叫他沾这些。”
她顿了顿,看了王夫人一眼,又道:“再者说,你整日在这府里走动的,难道看不出来?宝玉心里头的人,是林丫头。他两个从小儿在一处,言和意顺,生生像一把子扭成的。我虽老糊涂了,这件事上却不糊涂。我怎忍心硬生生拆散?那不是要他们的命么?”
张道士听了,忙站起来躬身道:“老太太说得是,是小道冒失了。”贾母笑道:“你也是好意,坐下坐下。”又闲话了几句,张道士便告辞去了。
王夫人坐在那里,听了贾母这一篇话,心里倒也服气。只坐着沉吟半晌,方陪着笑道:“老太太虑的是极。只是林姑娘那身子,到底单弱些,还得好生将养几年才是。”贾母点了点头,道:“正是这话。所以我也没急,且再等等。”
王夫人又道:“薛家那边,其实蟠儿虽淘气,到底年纪还小,娶了亲,有人管着,好了不少。”贾母听了,不言语,只拿起茶碗又呷了一口。
王夫人忙陪笑道:“况且宝钗那孩子,老太太也是知道的,行事做人,没一处不妥帖。姨妈心里虽盼着,倒也不至于十分着急。老太太方才说的替她择个好人家,正是正经主意。姨妈那边,我回去慢慢告诉她老人家就是了。”
贾母这才放下茶碗,叹了口气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就好。宝丫头那样的人才,不怕没人家。只不要为了着急,胡乱许了人,那才是耽误了她。”王夫人连应了几个“是”,见贾母面上似有倦意,便起身道:“老太太歇歇罢,我先过去了。”贾母点点头,王夫人便退了出去。
贾母一个人歪在炕上,看着窗外的兰花,许久没有说话。
鸳鸯端了碗莲子羹上来,轻声道:“老太太,趁热喝一口罢。”贾母接过来,喝了两口,忽然道:“你说,我是不是老了?”鸳鸯笑道:“老太太正硬朗呢,怎么说这话。”贾母摇摇头,把碗递给她,道:“拿下去罢。”说着翻了个身,面朝里躺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