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阴血剑》宁汉兴

9、红衣大炮 第九章红衣

　　第九章红衣大炮

　　围城第六十天。

　　清军的红衣大炮终于轰开了东门城墙。

　　那是一个灰蒙蒙的早晨，雾气很重，能见度不足百步。沈惊鸿站在城墙上，听见远处传来沉闷的轰鸣声，大地在微微颤抖。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颗铁弹就从雾气中飞了出来，砸在东门左侧的城墙上。

　　轰——

　　砖石飞溅，城墙像一块豆腐一样被砸开了一个大口子。沈惊鸿被气浪掀翻在地，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模糊。他挣扎着爬起来，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灰，看见城墙上出现了一个一丈多宽的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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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缺口下面，清军的士兵像蚂蚁一样涌了过来。

　　“堵住缺口！”阎应元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嘶哑而急促，“所有人，上城！堵住缺口！”

　　沈惊鸿拔出铁剑，冲向缺口。他赶到时，已经有一批清兵从缺口爬了上来，正在与守城的民兵肉搏。刀光剑影，血花飞溅，惨叫声和喊杀声混在一起，震耳欲聋。

　　沈惊鸿一剑刺穿了一个清兵的胸膛，剑刃还没拔出来，另一个清兵就举着刀砍了过来。他侧身避开，顺势一肘撞在那人脸上，鼻梁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那人惨叫着倒下去，又被身后涌上来的同伴踩在了脚下。

　　缺口太小，清兵一次只能上来两三个人，但守城的民兵也不多。沈惊鸿一个人堵在缺口处，剑光如匹练，一剑一个，转眼就杀了七八个。清兵的尸体在缺口处堆成了一个小丘，但后面的清兵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上爬。

　　“火油！”沈惊鸿回头大喊。

　　赵铁柱从城墙边上拖来一桶火油，对准缺口泼了下去。滚烫的火油浇在清兵身上，有人浑身着火，惨叫着从城墙上滚了下去。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恶臭，令人作呕。

　　但红衣大炮还在轰。

　　第二颗铁弹砸在了缺口的右侧，城墙又塌了一大块。缺口变得更大了，清兵涌上来的速度更快了。沈惊鸿被逼得一步步后退，他身后的守军越来越少，活着的人越来越少。

　　“沈惊鸿！”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他回头一看，是林文昭。富家少爷浑身是血，左臂上插着一支箭，右手握着那把家传的古剑，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

　　“你怎么来了？”沈惊鸿问。

　　“城里能动的都来了！”林文昭嘶吼道，“阎大人说了，缺口堵不住，城就没了！”

　　话音刚落，又一颗铁弹砸了过来。这一次砸中的不是城墙，而是城楼。城楼轰然倒塌，灰尘漫天，木屑飞溅。阎应元被几个亲兵从废墟中拖了出来，满脸是血，但还能站着。

　　“堵住！”他嘶声喊道，“给我堵住！”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举起铁剑，又冲了上去。

　　他不知道杀了多少人。剑刃卷了，换一把；胳膊酸了，咬牙撑；伤口崩了，血在流，他已经感觉不到了。他只是机械地挥剑、刺、劈、砍，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机器。

　　不知道过了多久，清军的攻势终于缓了下来。不是因为清兵不想打了，而是因为缺口处堆满了尸体——有清兵的，也有守军的——尸体堆得太高，清兵爬不上来了。

　　沈惊鸿靠在城墙的残垣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铁剑已经断了，只剩下半截。他把断剑插在地上，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已经偏西了。

　　一场血战，打了一整天。

　　“清狗退了。”赵铁柱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边，杀猪刀上的血已经结成了黑痂，“退了。”

　　沈惊鸿没有欢呼。他看了一眼城墙上的缺口——那个缺口现在已经被砖石和尸体填上了，但填得很粗糙，下一次炮击，它还会塌。

　　“炮还在。”沈惊鸿说，“明天还会来。”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阎大人说，今晚必须把缺口补好。补不好，明天就完了。”

　　沈惊鸿点了点头，拖着疲惫的身体，走下城墙。

　　济世堂里，伤兵躺了一地。陆神医和陆晚晴忙得脚不沾地，陆晚晴的脸上全是血和汗，头发散了，几缕湿发贴在脸颊上。她看见沈惊鸿走进来，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给一个伤兵包扎。

　　沈惊鸿在角落里找了一个空地坐下来，靠着一个药柜，闭上了眼睛。

　　他太累了。累到不想说话，不想动，不想思考。

　　过了一会儿，有人在他身边坐下来。他睁开眼，看见陆晚晴端着一碗粥，递给他。

　　“喝。”

　　他接过粥碗，粥是温的，里面有淡淡的药味。他一口一口地喝着，陆晚晴坐在他旁边，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喝完粥，他把碗还给她。

　　“今天死了很多人。”他说。

　　“我知道。”

　　“缺口堵住了，但明天还会塌。”

　　“我知道。”

　　“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陆晚晴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有力。

　　“撑到撑不住为止。”她说。

　　沈惊鸿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恐惧，但更多的是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那种东西让他觉得，也许一切并没有那么糟糕。

　　“陆晚晴。”

　　“嗯。”

　　“我今天杀了很多人。”

　　“我知道。”

　　“你不怕我吗？”

　　陆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怕你什么？”她说，“你杀的每一个鞑子，都救了我们城里的人。你是这座城的恩人。”

　　沈惊鸿摇了摇头：“我不是恩人。我只是……一个不想死的人。”

　　“谁想死呢？”陆晚晴轻声说，“但有些人，没有选择。就像我，我学医是因为我想救人，但我没有选择救谁。伤兵来了，我必须救。你守城是因为你想守住这座城，但你没有选择守哪里。鞑子从哪个方向攻，你就去哪个方向。”

　　沈惊鸿看着她，忽然觉得她比他自己更懂他。

　　“陆晚晴，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像个老和尚？”

　　陆晚晴白了他一眼：“你才像老和尚。”

　　然后两个人都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

　　第九章完，约57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