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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血火前夜 第八章血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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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血火前夜
围城第五十八天。
沈惊鸿站在城墙上,望着城外那片密密麻麻的营帐,心里算着日子。
五十八天。从七月初到八月末,江阴这座小城已经扛了五十八天。清军换了三任主将,增兵五次,红衣大炮从十门增加到三十门,云梯从几十架增加到上百架。每一次攻城,城墙上都要添几十道新伤口,几十个新坟。
但城还在。
阎应元站在城楼最高处,手里拿着单筒望远镜,观察着清军的动向。他的脸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两团烧不尽的火。
“阎大人。”沈惊鸿走到他身边,“今天的攻势会比昨天更猛。”
阎应元放下望远镜,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你看清军营帐那边,炊烟比昨天早了半个时辰。”沈惊鸿指了指远处,“说明他们今天要提前开饭,提前集结。按照惯例,提前开饭意味着上午会有大动作。”
阎应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观察得很仔细。”
“师父教的。”沈惊鸿说,“他说,打仗的时候,看敌人的炊烟比看敌人的旗帜更重要。”
阎应元点了点头,转身对身边的传令兵说:“传令各段,清军可能提前进攻,让所有人做好战斗准备。”
传令兵飞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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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惊鸿站在城墙上,看着城下的清军营帐。晨雾还没有散尽,清营像一头巨兽,趴伏在雾中,若隐若现。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从怀里掏出一把飞刀——那把刻着梅花的小飞刀。他在掌心转了转,刀刃反射着晨光,亮得像一滴水珠。
然后他把飞刀插回靴筒,握紧了腰间的铁剑。
东门城墙下,赵铁柱蹲在城门洞里,正在给他的杀猪刀绑红布。红布是从一匹白布上撕下来的,用血染过,系在刀柄上,据说可以辟邪。
“赵叔。”沈惊鸿走过去。
“小子,来了?”赵铁柱抬起头,咧嘴笑了笑,“今天的活儿,干得漂亮点。”
“什么活儿?”
“捣炮。”赵铁柱朝城外努了努嘴,“城东那片高地上,清狗新运来的五门红衣大炮,今天必须干掉。阎大人说了,不干掉这几门炮,城墙撑不过三天。”
沈惊鸿皱了皱眉:“五门炮,守备的兵力至少二百人。我们只有三十个人。”
“所以要想办法。”赵铁柱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不能硬拼,得智取。”
沈惊鸿蹲下来,在城门洞的泥地上画了一张简图。
“清军的炮兵阵地在城东三里外的高地上,东西走向,五门炮一字排开。炮位之间有壕沟连接,守军大约二百人,其中有一百人是专门护炮的,另外一百人是步兵,负责外围警戒。”
他在地上点了几个点:“这里、这里、这里,是清军的巡逻路线。每半个时辰换一次岗,换岗的时候有一段空档,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赵铁柱看着地上的简图,点了点头:“你的意思是,趁换岗的时候摸进去?”
“对。”沈惊鸿说,“我带十五个人从正面摸进去,专烧火药和炮架。你带十五个人从侧面迂回,负责接应和断后。得手之后,不要恋战,原路返回。”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活儿,危险。”
“危险也得干。”沈惊鸿站起身来,“不干,城墙就没了。”
赵铁柱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子,你这个年纪,应该在学堂里读书,在茶馆里听书,在姑娘面前吹牛。不该在这儿杀人。”
沈惊鸿笑了笑:“赵叔,你这个年纪,应该在家里抱孙子,在院子里晒太阳,在街口下棋。也不该在这儿杀人。”
赵铁柱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说得对。”他说,“咱俩都不是该在这儿的人。但咱俩都在这儿了。”
傍晚,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候,沈惊鸿带着十五个人从东门溜了出去。
他们穿着从清军尸体上扒下来的号衣,混在暮色里,朝城东的高地摸去。清军的巡逻队每隔半个时辰经过一次,他们都摸清了规律,在巡逻队经过时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等巡逻队走远了再继续往前。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们摸到了炮兵阵地的外围。
五门红衣大炮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对着江阴城的方向。炮位周围堆着成堆的炮弹和火药桶,几个清兵正蹲在炮位旁边吃饭,炊烟袅袅升起。
沈惊鸿趴在一个土坡后面,数了数守军的数量。
“一百五十人左右。”他对身后的人说,“比预想的少。”
“换岗的时候到了。”身边一个老兵压低声音说。
果然,阵地上响起了号角声,一队清兵从营帐里走出来,与正在值岗的清兵交换位置。就在那一瞬间,换岗双方都拿着兵器、注意力都在交接上,阵地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上!”沈惊鸿低吼一声,第一个冲了出去。
十五个人像十五只猎豹,无声无息地扑向了炮兵阵地。沈惊鸿的铁剑最先亮起,剑光在暮色中一闪,一个正在交接的清兵队长应声倒下。第二剑刺穿了另一个清兵的后心,第三剑斩断了火药桶的引线——引线滋滋燃烧,发出刺鼻的硫磺味。
“着火了!”清兵们惊叫起来,纷纷从营帐里冲出来。
沈惊鸿顾不上看身后的情况,他一脚踹翻了一个火药桶,桶里的火药洒了一地。他掏出火折子,吹了一口气,火折子亮了起来,他把火折子扔进了火药堆里。
轰!
火药爆炸,冲天的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气浪把沈惊鸿掀翻在地,他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时耳朵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但他能看见。他看见自己的队友们在火光中左冲右突,有人被清兵围住了,有人倒在地上,有人在往前冲。
“撤!”他张嘴大喊,但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有人拉住了他的胳膊,是赵铁柱。杀猪匠满脸黑灰,杀猪刀上全是血,嘴唇在动,但沈惊鸿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他只能根据口型判断,赵铁柱说的是:“快跑!”
两个人带着剩下的七八个人,从高地上一路狂奔。身后,清军的追兵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箭矢在耳边呼啸。沈惊鸿的后背又中了一箭——这次不是射中骨头,是擦着皮肉飞过去的,火辣辣的疼。
他们跑进了芦苇荡,清军的追兵在芦苇荡边上停了下来,不敢进去。沈惊鸿趴在芦苇丛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耳朵里的嗡嗡声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喘息声和咳嗽声。
“几个?”他哑着嗓子问。
赵铁柱蹲在他旁边,数了数人头。
“七个。”杀猪匠的声音有些发涩,“十五个出去,回来七个。”
沈惊鸿闭上眼睛。
八个人死了。死在清军的炮兵阵地上,死在爆炸的火光中,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炮呢?”他问。
“五门,全炸了。”赵铁柱说,“火药桶也烧了,够清狗心疼一阵子的。”
沈惊鸿睁开眼睛,看着江阴城的方向。城墙上的火把在黑暗中闪烁着,像一群萤火虫。
“走,回城。”
回到济世堂时,陆晚晴正在收拾药箱。
她看见沈惊鸿满身是血地走进来,手上的药箱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她没有说话,走过去,一把扯开他的衣甲,检查伤口。
“后背擦伤,左臂擦伤,右腿……”她顿了一下,“右腿中了一箭。”
沈惊鸿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的右大腿上插着一支箭。他一直没感觉,可能是因为跑得太快了,肾上腺素让他的痛觉暂时消失了。
陆晚晴把他按在长案上,用剪刀剪开他的裤子,露出伤口。箭入肉不深,但箭头是倒钩的,拔出来会带下一块肉。
“忍着。”陆晚晴从药箱里拿出一把镊子,夹住了箭杆。
“等一下。”沈惊鸿叫住了她。
“等什么?”
沈惊鸿从靴筒里拔出那把刻着梅花的飞刀,放在她手上。
“还给你。”他说,“我用不上。”
陆晚晴低头看着那把飞刀,上面沾了血,但梅花还在。
“你把它带出去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嗯。”
“你不是说用不上吗?怎么带出去了?”
沈惊鸿想了想,说:“带着它,心里踏实。”
陆晚晴沉默了片刻,把飞刀插回自己腰间,然后拿起镊子,深吸一口气,猛地拔出了那支箭。
沈惊鸿闷哼一声,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陆晚晴迅速止血、上药、包扎,动作干净利落,像是练过千百遍。包扎完后,她退后一步,看着他。
“疼吗?”她问。
“不疼。”
“骗人。”陆晚晴说,但这一次,她没有指出他的右眼皮在跳。
她蹲下来,收拾地上的血布和药棉。沈惊鸿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
“陆晚晴,等打完仗,我娶你。”
陆晚晴的手停住了。
她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过了很久,她慢慢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沈惊鸿。
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掉眼泪。
“你说什么?”她问,声音轻得像风。
“我说,等打完仗,我娶你。”沈惊鸿又说了一遍。
陆晚晴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忽然笑了。那是一个很大的笑容,露出了两排白白的牙齿,眼睛弯成了月牙。她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你说话算数?”她问。
“算数。”
陆晚晴擦了擦眼泪,从腰间拔出那把刻着梅花的飞刀,又从沈惊鸿的靴筒里拔出他之前还给她的那把刻着“沈”字的匕首,将两把刀并排放在长案上。
“这是信物。”她说,“你不许反悔。”
沈惊鸿点了点头,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手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他的掌心有厚厚的剑茧,她的手指有药草的味道。
药铺外面,城墙上传来守夜士兵的梆子声。
“三更天了。”陆晚晴低声说。
“嗯。”
“你该回去休息了。”
“不。”沈惊鸿说,“我想多待一会儿。”
陆晚晴没有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梆子声,听着这座城在黑夜里的心跳。
他们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也许明天城就破了,也许明天他们就死了,也许明天一切都会结束。
但此刻,在这个破旧的药铺里,在月光和药香中,他们是活着的,是真实的,是彼此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