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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定情飞刀 第七章定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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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定情飞刀
沈惊鸿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济世堂的床上。
不是床——是两张药柜拼成的临时床铺,上面铺了一层薄薄的棉褥子。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草药味,耳边传来药杵撞击药臼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他试着动了一下身体,后背传来一阵剧痛,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陆晚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冷冰冰的,像是冬天里的一盆水,“箭头已经取出来了,伤口缝好了,但你要是乱动,崩了线我不管。”
沈惊鸿侧过头,看见陆晚晴坐在床边的一张方凳上,手里拿着药杵和药臼,正在捣药。她的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有一圈青黑,嘴唇有些干裂,显然好几天没睡好了。
“我睡了多久?”沈惊鸿问。
“一天一夜。”陆晚晴头也不抬,“赵叔把你背进来的,你浑身是血,我还以为你死了。”
她的语气很平淡,但沈惊鸿注意到,她捣药的手在微微发抖。
“对不起。”他说。
“对不起什么?”
“让你担心了。”
陆晚晴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捣药,动作更快了。
“谁担心你了?”她说,声音有些变调,“我只是……不想我的病人死在我手里,坏了名声。”
沈惊鸿没有拆穿她。他躺在那里,看着屋顶的椽子。屋顶上有一道裂缝,月光从裂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火铳带回来了吗?”他问。
“带回来了。”陆晚晴说,“阎大人正在分发。赵叔说,有了这些火铳,能多撑半个月。”
半个月。沈惊鸿在心里默念着这个数字。半个月之后呢?
他不知道。
陆晚晴放下药杵,站起身来,走到床边。她从药箱里拿出一卷纱布和一罐药膏,开始给沈惊鸿换药。她拆开他后背的纱布,动作很轻,但沈惊鸿还是疼得龇牙咧嘴。
“疼吗?”她问。
“不疼。”
“骗人。”陆晚晴说,但手上的动作更轻了,“你的右眼皮又在跳了。”
沈惊鸿忍不住笑了。他侧过脸,看着陆晚晴。月光从屋顶的裂缝里漏下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映得像一尊瓷娃娃。
“陆晚晴。”
“嗯。”
“你有没有想过,等打完仗,你要做什么?”
陆晚晴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涂药。
“没想过。”她说,“不一定能活到打完仗。”
沈惊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想过。”
“想什么?”
“想请你吃桂花糖粥。”
陆晚晴低下头,把纱布叠好,盖在伤口上。她的睫毛在微微颤抖。
“你还记着这个呢。”她说。
“记着。”沈惊鸿说,“我还想……算了,不说了。”
“说。”
“我还想带你去看太湖。我师父住在太湖边,那里的风景很美。春天有桃花,夏天有荷花,秋天有菱角,冬天……冬天也很好。”
陆晚晴没有说话。她系好纱布,退后一步,看着他。
“你想得挺远的。”她说。
沈惊鸿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两颗星星,里面有他的倒影。
“不远。”他说,“一辈子,很快就过去了。”
陆晚晴忽然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轻得几乎没有感觉。
沈惊鸿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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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晚晴直起身来,脸上浮起两团红晕,在月光下格外明显。她没有看他,转身走到药柜前,开始收拾药箱。
“你……你刚才……”沈惊鸿结巴了。
“刚才怎么了?”陆晚晴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冷淡的调子,“刚才给你上药来着。你伤口发炎,有点发烧,我试试你额头的温度。”
沈惊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晚晴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一条湿毛巾,走到他面前,把毛巾敷在他额头上。
“别乱想了。”她说,“好好养伤。再过两天,你还得出城杀鞑子呢。”
然后她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沈惊鸿躺在那里,额头上盖着湿毛巾,心脏砰砰直跳。
他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不是发烧,是脸烫。
第二天,沈惊鸿能下床了。
他走到药铺外面,看见城里一片忙碌。阎应元把二百四十支火铳分给了守城的士兵,又在城墙上增设了十几个射击位。冯厚敦在计算粮草的消耗速度,陈明遇在组织百姓加固城墙缺口。
一切都井然有序,但沈惊鸿看得出,这种井然有序的背后,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五十多天了。五十多天的围城,五十多天的血战,五十多天的饥饿和恐惧。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得像一根弦,随时可能断掉。
他走到城墙上,找到赵铁柱。杀猪匠正蹲在城垛后面,用一块破布擦他的杀猪刀。那把刀已经豁了好几个口子,刀身也卷刃了,但他还是擦得很认真,像是在擦一件稀世珍宝。
“赵叔。”沈惊鸿在他旁边蹲下来。
“伤好了?”赵铁柱看了他一眼。
“差不多了。”
“那正好。”赵铁柱朝城外努了努嘴,“今天清狗又增兵了。博洛那老小子调来了二十门红衣大炮,城东的城墙已经塌了两段,全靠老百姓用砖石堵着。”
沈惊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城下,清军的营帐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更远处,几十门红衣大炮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对着城墙,像一排张开了嘴的巨兽。
“你觉得,还能撑多久?”沈惊鸿问。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半个月。最多半个月。”
沈惊鸿没有说话。
“怕不怕?”赵铁柱忽然问。
沈惊鸿想了想,说:“怕。但怕也没用。”
赵铁柱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对。怕也没用。”
那天夜里,沈惊鸿又去了济世堂。
不是去换药——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只是觉得不去的话,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什么东西。
药铺里只有陆晚晴一个人。陆神医去城头给伤兵看病了,老周头去帮忙搬石头,陆晚晴一个人在整理药材。
她看见沈惊鸿进来,没有惊讶,只是指了指长案边的凳子:“坐。”
沈惊鸿坐下来,看着她把一捆捆草药分类、捆扎、贴上标签。她的动作很快,但每一个步骤都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每天都这么忙?”沈惊鸿问。
“不忙怎么办?”陆晚晴头也不抬,“伤兵越来越多,药材越来越少。我爹说,如果再没有药材运进来,再过几天,连金疮药都配不出来了。”
沈惊鸿沉默了。他知道陆晚晴不是在抱怨,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陆晚晴。”
“嗯。”
“明天……我可能还要出城。”
陆晚晴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捆扎草药。
“出城干什么?”
“阎大人说,城东的城墙撑不住了,必须在清军的红衣大炮轰开城墙之前,出城捣毁几门大炮。”
“多少人?”
“三十个。”
“活着回来的,能有几个?”
沈惊鸿没有回答。
陆晚晴放下手里的草药,转过身看着他。
“沈惊鸿,”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你知道我为什么学医吗?”
沈惊鸿摇了摇头。
“因为我娘。”陆晚晴说,“我娘生我的时候难产,接生婆不会处理,我爹又不在家。等我爹赶回来,我娘已经流了太多的血……救不回来了。”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很快就稳住了。
“从那时候起,我就发誓,我要学医,我要救人。不能让别人像我一样,眼睁睁看着亲人死在眼前。”
沈惊鸿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是我现在发现,”陆晚晴苦笑了一下,“我救的人,还没有你杀的人多。你每天出城,杀鞑子;我每天在城里,救伤兵。你杀的是敌人,我救的是自己人。但我们都在做同一件事——守住这座城。”
她走到沈惊鸿面前,从腰间拔出一把飞刀,递给他。
“带着。”她说,“上次那把你还给我了,这次换一把。”
沈惊鸿接过飞刀,刀柄上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刀身很薄,在灯光下闪着银光。
“这是我自己打的。”陆晚晴说,“不太好看,但能用。”
沈惊鸿握着那把飞刀,忽然问了一句:“陆晚晴,你愿不愿意……”
他没有说完。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陆晚晴看着他的眼睛,等着他往下说。
“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守城?”沈惊鸿最终说了这么一句。
陆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一个很温暖的笑容,像春天里的第一缕阳光。
“我不是一直在跟你一起守城吗?”她说。
沈惊鸿握着那把飞刀,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让人热血沸腾的东西,而是一种很安静的、让人安心的东西。像一盏灯,在黑暗里亮着,不刺眼,但能照见前路。
他伸出手,握住了陆晚晴的手。
这一次,她没有抽回。
药铺外面,城墙上传来守夜士兵的梆子声,一下一下,单调而沉稳。
“二更天了。”陆晚晴低声说。
“嗯。”
“你该回去了。”
“好。”
沈惊鸿站起身来,把那把飞刀插进靴筒,转身朝门口走去。
“沈惊鸿。”陆晚晴叫住了他。
他转过身。
“明天出城……”她顿了一下,咬了咬嘴唇,“小心。”
沈惊鸿点了点头,推门走进了夜色里。
他走在青果巷的青石板路上,月亮很圆,把整条巷子照得亮堂堂的。巷口的槐花开得正盛,香气浓郁,飘满了整条巷子。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给他煮桂花糖粥,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浓的桂花香。
那时候,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他不知道,有些日子,过一天就少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