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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师父的信 第五章师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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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师父的信
围城第五十天,一封密信辗转送到了沈惊鸿手中。
送信的人是个浑身泥泞的乞丐,在城头上被守军拦住时,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木牌上刻着一个“残”字,是残剑道人的信物。
沈惊鸿接过那封信时,手微微发抖。他认出了信封上的字——瘦硬、锋利、力透纸背,是师父的笔迹。
他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拆开了信。
信中只写了寥寥数语:
惊鸿吾徒:
见字如面。为师已至南京,寄居清凉山一破庙中。城中传闻,弘光帝被俘,马士英逃往浙江,清军正在追剿南明残余。朝中大臣,降者无数,宁死不降者,不过寥寥。
闻你在江阴守城,为师既欣慰又忧心。欣慰者,你终不负为师十余年教诲;忧心者,江阴孤城,外无援兵,内无粮草,危在旦夕。
有一事,为师始终未对你言明。今日信中说破,也算给你一个交代。
你父沈青崖,并非普通参将。他早年曾在锦衣卫任职,充任暗探,奉密旨查办一桩涉及朝中大员的贪墨案。后因事泄,被贬至火器营,方才去了北方。你娘手中,应还留有你父当年的一封遗信。信中详情,为师亦不知晓,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你父之死,并非单纯战死,其中另有隐情。
此事关系重大,为师本不该在信中说。但江阴城危在旦夕,为师怕不说,就再也没机会了。
另有一事:为师听闻,隆武帝已在福州即位,年号隆武。此人颇有抱负,欲联寇抗清。若能联络上,或有一线生机。
残剑道人顿首
乙酉年七月
沈惊鸿看完信,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把信叠好,塞进怀里,靠在城墙上,闭上眼睛。
师父说的遗信,他知道。母亲在他离开老宅前,悄悄塞进他怀里的那封。他一直没敢打开,因为怕看到什么让他崩溃的东西。
但现在,他必须看了。
他从怀中摸出那封叠得方方正正的信。信封已经泛黄,边角磨损,看得出被摩挲过很多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四个字:“吾儿亲启”。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拆开了信封。
信纸很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认出了父亲的笔迹——端正、工整、一丝不苟,像是一个刻板的人写的。
吾儿惊鸿: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为父大概已经不在人世了。
为父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最大的错事,就是不该进锦衣卫。
崇祯十五年,为父奉密旨查办一桩贪墨案。涉案之人,位高权重,牵连甚广。为父查了半年,查出了真相——但那真相太过骇人,一旦公开,会震动朝野,甚至会牵连到太子。
为父犹豫了。这一犹豫,就给了那些人可乘之机。他们先是为父调离京城,贬到火器营;然后收买了为父的手下,销毁了证据;最后,在为父去扬州的路上,安排了一场“意外”。
为父命大,没有死。但为父知道,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扬州之战,为父本来可以不去的。但为父想,既然要死,不如死得壮烈一些。死在战场上,总比死在暗杀中强。
惊鸿,为父对不起你和你娘。为父这辈子,没有尽到做父亲、做丈夫的责任。但为父有一句话要告诉你:
这世上,有些事比性命更重要。
为父查的那桩案子,关乎数百万百姓的生计。为父没有把真相说出来,是因为怕牵连无辜。但为父后来想通了——不说,那些贪官污吏会继续害人;说了,至少能为百姓讨一个公道。
为父把这个未了的心愿,托付给你。
你若有机会,替为父查清那桩案子。证据藏在为父当年在京城的一处旧宅中,地址在信中另附。
但你记住:不要为了为父去送死。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你娘是个苦命人,替为父照顾好她。
为父青崖绝笔
崇祯十六年腊月
信纸后面还附了一张小纸条,写着一个地址:“北京城东四牌楼南,棉花胡同,第三家。”
沈惊鸿捧着那封信,久久没有动。
他想起母亲把信塞进他怀里时,那双干涸的眼睛里闪烁的光。母亲一定看过这封信,一定知道父亲在查什么案子,一定知道父亲死得不明不白。但她从来没有说过,一个字都没有。
为什么不告诉他?
他想了很久,想明白了。因为母亲不想让他去送死。北京城已经被清兵占了,那栋旧宅多半已经被抄了,证据多半已经没了。告诉他,只会让他多一份牵挂,多一份危险。
沈惊鸿把两封信都收好,贴身放着。然后他站起身来,望向北方。
北京太远了。他现在连江阴都出不去。
但他记住了那个地址:棉花胡同,第三家。
那天夜里,沈惊鸿一个人坐在城墙上,磨了一夜的剑。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阎应元。
“阎大人,我想去一趟福建。”
阎应元正在吃早饭——一碗薄粥,一碟咸菜。他抬起头看着沈惊鸿,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终于来了”的平静。
“去福建做什么?”
“找隆武帝。”沈惊鸿说,“求援兵。”
阎应元放下粥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城外黑压压的清营。
“你知道外面有多少清兵吗?”他问。
“至少三万。”
“你知道从江阴到福建,要经过多少清军的地盘吗?”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阎应元转过身来,看着这个少年,“但我知道一件事——你去了,可能回不来。”
“我知道。”沈惊鸿说,“但不去,江阴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阎应元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那是一个苦涩的笑容,像是在笑这个少年的天真,又像是在笑自己的无奈。
“好。”他说,“你去。我给你准备三天的干粮,一匹马,还有……一封求援信。”
“还有一件事。”沈惊鸿说,“我想带一个人。”
“谁?”
“赵铁柱。”
阎应元愣了一下:“你想带一个杀猪的突围?”
“他不是普通的杀猪的。”沈惊鸿说,“他以前是戚家军的。”
阎应元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好。你们两个人,目标小一些。但你要记住——活着回来。你活着回来一次,就能去第二次、第三次。”
这话很耳熟。沈惊鸿记得,一个多月前,阎应元也对他说过同样的话。
那天夜里,沈惊鸿去济世堂向陆晚晴告别。
他没有说要去福建,只说“要出城办一件事”。
陆晚晴正在收拾药箱,头也不抬地问:“多久?”
“不知道。”
“危险吗?”
“危险。”
陆晚晴放下手里的药瓶,转过身看着他。
“沈惊鸿,你又骗人了。”
沈惊鸿下意识地摸了摸右眼皮。
陆晚晴走上前来,从腰间拔出那把刻着“沈”字的匕首,递给他。
“带着。”她说。
“这是你的。”沈惊鸿没有接。
“我叫你带着。”陆晚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硬,硬得像一块石头,“你不是说我记性不好吗?带在身上,你就知道有人等你回来。”
沈惊鸿接过匕首,插进自己的靴筒。他看着陆晚晴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团火。
“陆晚晴,等我回来。”
“好。”陆晚晴说,“我等你。”
沈惊鸿转身走了。
他没有回头,因为他怕自己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身后,陆晚晴靠着药柜,慢慢滑坐在地上。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但没有发出声音。
老周头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
“丫头,别哭了。那小子命大,死不了。”
陆晚晴抬起头来,脸上全是泪,但眼神却很亮。
“我没哭。”她说,“我只是……眼睛里进了沙子。”
老周头没有拆穿她。他转身走开了,走到院子里,点了一袋旱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吐出一口浓烟。
烟雾在月光下慢慢散开,像一朵灰色的云。
第五章完,约5600字。
作者:宁汉兴,水乡小镇做题家,长居金陵,C9小硕,热爱历史、武侠、玄幻,正在创作相关小说,第一部《江阴血剑》正在连载中!《江阴血剑》首发:从江阴到厦门,从北伐南京到渡海台湾、明郑末代政权覆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