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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商帮抉择 第4章商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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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商帮抉择
围城第四十三天,江阴城里的米缸见了底。
这不是突然发生的。过去一个多月里,阎应元实行了严格的粮食配给制——每人每日一碗薄粥,守城士兵多一碗,伤兵多加一勺草药粥。但再严格的配给也架不住只出不进,城中的存粮像沙漏里的沙,眼看着就要流完了。
冯厚敦的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围城之初,城中存粮约三万石,可支撑两月。但实际消耗远超出预估——不是因为人吃得多,而是因为不断有周边村镇的难民涌入。清军围城之前,江阴城里有户籍的人口约两万余人;围城之后,从周庄、华士、峭岐等地逃进城里的难民不下五千,这些人也要吃饭。
“阎大人,粮食最多还能撑七天。”冯厚敦站在土地庙的长案前,将账本推到阎应元面前。他的脸色比一个月前更黄了,颧骨高高凸起,像一具会走路的骷髅。但他的一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有些瘆人。
阎应元拿起账本翻了翻,没有说话。他放下账本,走到土地庙门口,望着阴沉沉的天。梅雨早就停了,但天一直没晴过,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口倒扣的锅,把江阴城扣在里面。
“城里的富户,还有多少存粮?”他问。
陈明遇走上前来,压低声音:“查过了。城北的几家米铺早就空了,粮食都被官府征用了。现在还有存粮的,一是徽商汪家,二是晋商乔家,三是本地布商林家。林家……就是林文昭他们家。”
阎应元知道林家。林家是江阴最大的布商,在城里有三家布庄,城外还有几百亩桑田。林家少爷林文昭现在就在敢死队里,天天跟着沈惊鸿出城杀敌,是条汉子。但林家的家主——林文昭的父亲林怀远——去年冬天就死了,死在扬州。消息传回来时,林夫人当场吐血,至今卧床不起。现在林家当家的是林文昭的叔叔林怀仁,一个精明的、圆滑的中年商人。
“林家还有多少粮?”阎应元问。
陈明遇犹豫了一下:“据林怀仁自己说,家里只剩几十石了。但底下人悄悄告诉我,林家老宅的地窖里至少还藏着三百石。”
阎应元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几天,城里开始出现一些不和谐的苗头。有百姓在街上骂“为富不仁”,说富户们囤积居奇,眼睁睁看着穷人饿死。有人匿名在城墙上贴了帖子,列举了汪、乔、林三家的“罪状”,要求阎应元抄他们的家、征他们的粮。还有人说,这些商人跟城外有联系——清军里也有徽商、晋商,他们会不会里通外国?
这些流言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比缺粮本身更可怕。
“阎大人,”陈明遇压低声音,“要不要……找他们谈谈?”
阎应元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明日辰时,请三家当家到土地庙来。就说……阎某有事相商。”
陈明遇领命而去。阎应元站在庙门口,望着城墙上那些忙碌的身影,忽然觉得这座城不仅仅是在跟清军打仗,还在跟很多东西打仗——饥饿、恐惧、猜忌、绝望。这些东西比红衣大炮更难对付。
沈惊鸿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今天陆晚晴给他换药时,脸色比往常更难看了。
“粮食不够了。”陆晚晴一边拆纱布一边说,“我爹说,药铺里的补药已经用完了,伤兵的伤口恢复得越来越慢。”
沈惊鸿靠在济世堂的药柜上,闭着眼睛任由她摆弄。他的右臂又添了新伤——昨天出城反击时,被一支流矢擦过,划了一道两寸长的口子。不算深,但位置不好,正好在肘关节处,一用力就崩开。
“你爹还说什么了?”沈惊鸿问。
陆晚晴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包扎:“他还说……如果粮食再不够,他打算把自己的口粮减半。”
沈惊鸿睁开眼睛,看着陆晚晴低垂的眉眼。她的睫毛很长,此刻微微颤抖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那你呢?”他问。
“我什么?”
“你也要减半?”
陆晚晴没有回答。她系好最后一个结,退后一步,端起药碗递给他。
“喝药。”
沈惊鸿接过碗,照例一口闷了。这次的药比上次更苦,苦得他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陆晚晴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一个转瞬即逝的笑容,但沈惊鸿看见了。
“陆晚晴。”
“嗯?”
“明天我要去办一件事。”沈惊鸿放下药碗,“可能会晚点来换药。”
陆晚晴抬起头看着他:“什么事?”
沈惊鸿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甲上的灰,朝门口走去。
“沈惊鸿。”陆晚晴叫住了他。
他转过身。
“小心点。”她说。
沈惊鸿点了点头,推门走进了暮色里。
第二天辰时,土地庙。
沈惊鸿没有去城头,而是蹲在土地庙对面的一个墙角里,远远看着庙门口的情况。他不知道阎应元要跟三家富商谈什么,但他有一种预感——今天会出点事。
果不其然,辰时刚过,三顶轿子就停在了土地庙门口。
第一顶轿子下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矮胖男人,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绸缎袍子,手上戴着好几个金戒指,脸上永远挂着一副笑眯眯的表情。这是徽商汪家的当家——汪德茂。他在江阴经营盐业和典当行二十年,是城里最有钱的人之一。
第二顶轿子下来的是个高瘦的老者,六十多岁,面容清瘦,留着一把白胡子,穿着素净的灰布长衫,看起来像个乡下的教书先生。但沈惊鸿听人说过,这位乔老爷子——乔鹤亭——是晋商在江南的“总头”,手眼通天,连南京的官员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第三顶轿子下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中等身材,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直裰,面容端正,下巴留着一撮短须,看上去比前两位精明得多。这就是林家的当家人——林怀仁,林文昭的亲叔叔。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一前一后走进了土地庙。
沈惊鸿从墙角站起来,悄悄摸到土地庙的后墙,翻上了屋顶。他趴在屋脊上,揭开一片瓦,往下看去。
庙里只有阎应元和陈明遇两个人。长案上摆着三碗茶,热气袅袅升起。
“三位请坐。”阎应元伸手示意。
三人落座。汪德茂和乔鹤亭坐在左边,林怀仁坐在右边。他们坐的姿势都不一样——汪德茂半靠着椅背,翘着二郎腿,一副“我不是来求人”的架势;乔鹤亭端端正正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杆挺得笔直;林怀仁微微前倾,半坐在椅子边缘,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
“阎大人召见,不知有何吩咐?”汪德茂先开口了,声音洪亮,带着浓浓的徽州口音。
阎应元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城里的粮食,还能撑七天。”他说。
庙里安静了一瞬。三张脸上同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表情——汪德茂的嘴角抽了一下,乔鹤亭的眼皮跳了跳,林怀仁的手指微微蜷缩。
“阎大人的意思是……”林怀仁小心翼翼地问。
“阎某的意思很简单。”阎应元站起身来,负手走到土地公像前,抬头看着那尊泥塑,“清狗围城,全城两万五千口人,都在阎某肩上扛着。扛得住要扛,扛不住也要扛。但扛,需要粮食。”
他转过身来,目光从三张脸上一一扫过。
“三位都是江阴城的老人,阎某不跟你们绕弯子。今日请三位来,是想请三位把家里的存粮拿出来,借给官府。待围解之后,官府照价偿还,另加三成利。”
汪德茂和乔鹤亭对视一眼。林怀仁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阎大人,”汪德茂干咳了一声,“不是我们不肯借,实在是……家里也没多少存粮了。您也知道,今年春天闹蝗灾,夏粮收成不好,我们做生意的,也难啊。”
阎应元的脸上没有表情。他走到汪德茂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汪掌柜,你在江阴做盐业二十年,典当行开了三家,城东还有一片桑园。阎某不信你家里没有存粮。”
汪德茂的笑容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阎应元的目光逼了回去。
乔鹤亭这时候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阎大人,乔某在江阴做了三十年生意,从来没有亏待过江阴的百姓。清狗围城,乔某捐了五百两银子,五十石粮。这些,陈大人应该清楚。”
陈明遇点了点头:“乔老爷捐过,阎某没有忘记。”
“那乔某就直说了。”乔鹤亭站起身来,拱了拱手,“乔某今年六十有三,这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但乔某有一句话要说——阎大人,城里现在有些风言风语,说我们商人与城外有勾结。这是诛心之论。”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我们虽然做生意,但根在江阴!家在这里,祖坟在这里!谁会勾结外人毁自己的家?”
阎应元看着这位老晋商,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乔老爷多虑了。阎某从来没有怀疑过三位。”
“那阎大人今日叫我等来,到底是什么意思?”汪德茂有些急了。
阎应元走回到长案前,双手撑在案上,身体前倾,像一头即将扑食的猛虎。
“阎某的意思很简单。”他一字一句地说,“粮食,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不是阎某要,是城里的两万五千口人要。若是城破了,各位的银子、粮食、铺子、家产,全都会变成清狗的。与其便宜了鞑子,不如拿出来,救一救江阴。”
这是最后通牒。
庙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汪德茂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乔鹤亭的嘴唇在发抖,但什么也没说。林怀仁始终低着头,不敢看阎应元的眼睛。
良久,乔鹤亭先开了口:“乔某家里,还有一百石存粮。明日送到官府。”
汪德茂咬了咬牙:“汪某……八十石。”
两个人的目光落在了林怀仁身上。
林怀仁慢慢抬起头来。他的脸色很难看,像是有人在他心口捅了一刀。
“林家……”他声音有些干涩,“林家还有六十石。”
阎应元看着他,忽然说:“林掌柜,阎某听说,你大哥林怀远在扬州殉国了。”
林怀仁的身体猛地一震。
“林文昭在你侄儿,这些日子一直在敢死队里,出了四次城,杀了不少鞑子。”阎应元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林家满门忠义,阎某敬佩。但阎某需要粮食,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你大哥用命守的那座城。”
林怀仁的眼眶红了。他慢慢站起身来,朝着阎应元深深鞠了一躬。
“阎大人,”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林家……还有三百石。”
汪德茂和乔鹤亭同时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满是震惊和不可置信。
林怀仁没有看他们。他直起身来,擦了擦眼角,说:“大哥临死前托人带了口信回来,说他这辈子没给林家丢人。我做弟弟的,不能让他死了还被人戳脊梁骨。”
阎应元走到他面前,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阎某替江阴两万五千口人,谢林掌柜。”
林怀仁苦笑着摇了摇头:“不必谢。阎大人,林某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
“文昭那孩子,性子倔,什么都不跟我说。我只想知道……他还活着吗?”
阎应元看了陈明遇一眼。陈明遇走上前来,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递给林怀仁。
“这是昨日敢死队的点名册。林文昭,在册。”
林怀仁接过那张纸,手抖得厉害。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纸叠好,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多谢。”他说。
沈惊鸿趴在屋顶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听在耳里。他看见阎应元送走三人后,独自站在土地公像前,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阎应元对陈明遇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陈兄,你说,我们到底在守什么?”
陈明遇没有回答。
阎应元自顾自地说下去:“不是为了皇帝——皇帝自己都跑了。不是为了朝廷——朝廷早就不成了。是为了这座城,城里的人,还有……他们脑袋上的头发。”
沈惊鸿从屋顶上悄悄滑了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
他忽然想起师父说的话——“剑法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护住什么东西的。”
他以前不懂这句话。现在他觉得自己好像懂了一点。
当天夜里,沈惊鸿在城墙上找到了林文昭。
富家少爷正蹲在城垛后面,用一块破布擦拭他那把家传的古剑。那把剑比沈惊鸿的铁剑窄一些,剑身上有漂亮的水波纹,看得出是一把好剑。但林文昭的剑法不行,出城反击时全靠一股狠劲拼命,每次回来都浑身是伤。
“林文昭。”沈惊鸿在他旁边蹲下来。
富家少爷抬起头,看见是沈惊鸿,咧嘴笑了笑。他笑起来的样子不像个富家少爷,倒像个在泥地里打滚的野孩子。
“沈哥,什么事?”
“你叔叔今天去了土地庙。”
林文昭擦剑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我知道。”他说,“他出来的时候,我远远看见了。”
“他把你爹的事说了。”
林文昭沉默了。他把古剑放在膝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今晚没有月亮,星星格外亮,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
“我爹……”他开口了,声音很低,“我爹是个好人。”
沈惊鸿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他一直想让我读书,考功名,光宗耀祖。但我不是那块料,我连《论语》都背不全。”林文昭苦笑了一下,“他死之前,我跟他吵了一架。我说我不想读书,想去福建学做生意。他说我没出息,骂了我一顿。我气得摔门走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抖。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沈惊鸿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爹不会怪你的。”他说,“你现在做的事,比读书、做生意都光宗耀祖。”
林文昭看了他一眼,眼眶红红的,但没掉眼泪。他深吸一口气,把那把古剑举起来,在星光下看了看。
“沈哥,你说,我们能守住吗?”
沈惊鸿没有回答。他望着城下黑沉沉的清营,那里有数万清兵、几十门红衣大炮,还有每天都在增加的攻城器械。
“不知道。”他最终说,“但守一天是一天。”
林文昭点了点头,把古剑插回鞘中,站起身来。
“那我再去磨磨剑。”他说,“明天说不定又要出城。”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头。
“沈哥,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林文昭想了想,“谢你没有说那些‘一定能守住’之类的废话。”
沈惊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他来到江阴之后,第一次笑。
第二天一早,三家的粮食陆续送到了官仓。汪德茂送来了八十石,乔鹤亭送来了一百石,林怀仁亲自押着三百石粮食,一车一车地运进了官仓。
消息传遍了全城。百姓们奔走相告,有人高兴得哭了。城墙上守军的士气明显提振了不少——至少短时间内不用饿肚子了。
但沈惊鸿注意到,送粮的队伍里,有一辆马车没有往官仓去,而是拐进了城东的一条小巷。
他觉得有些蹊跷,悄悄跟了上去。
马车停在一栋大宅门前。沈惊鸿躲在巷口的拐角处,看见汪德茂从车上跳下来,指挥几个家丁从车上卸下十几个麻袋,搬进了宅子。
那不是粮食。麻袋不大,但沉甸甸的,家丁搬起来颇为吃力。沈惊鸿眯起眼睛,看见一个麻袋底部破了一个小口,漏出一些白色的粉末。
盐。
沈惊鸿的心里咯噔了一下。粮食紧缺的时候,盐的行情比粮食还贵。汪德茂不是没有存粮——他是不想把粮食拿出来,宁可把粮食换成盐,囤积居奇。
但阎应元已经给他留了面子。沈惊鸿知道,这个时候去告发汪德茂,只会引发更大的矛盾。他咬了咬牙,转身离开了。
回到城墙上,他找到赵铁柱,把这件事说了。
杀猪匠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沈惊鸿意外的话。
“小子,别管了。”
“为什么?”
“因为现在不是内斗的时候。”赵铁柱蹲在城垛后面,目光阴沉地看着城外,“汪德茂是个商人,商人嘛,利字当头。你逼他把粮食拿出来,他拿出来了,但心里不痛快。你再逼他,他说不定就跟清狗勾搭上了。”
沈惊鸿皱眉:“你的意思是……放任不管?”
“不是放任不管。”赵铁柱说,“是先记着。等守住了城,再跟他算账。要是守不住……算了,守不住就什么都没了。”
沈惊鸿看着杀猪匠那张被风霜刻满皱纹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不简单。一个杀猪的,能有这种见识?
“赵叔,”沈惊鸿第一次这么叫他,“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赵铁柱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沧桑。
“以前啊……以前在边关待过几年,跟着戚家军打过倭寇。后来老了,打不动了,就回江阴杀猪了。”
沈惊鸿愣住了。他一直以为赵铁柱就是个杀猪的莽夫,没想到他竟然是戚家军的老兵。
“那你怎么不早说?”沈惊鸿问。
“说了有什么用?”赵铁柱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戚家军都没了,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我现在就是个杀猪的,杀猪和杀鞑子,不都是杀吗?”
他扛起一把刀,朝城楼的另一边走去。
沈惊鸿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座城里,每一个人都有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去。阎应元、陈明遇、冯厚敦、赵铁柱、林文昭……还有陆晚晴。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座城。
那天傍晚,沈惊鸿去济世堂换药。
陆晚晴正在后院煎药,药炉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冒着泡,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苦味。她蹲在药炉前,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火。
“来了?”她头也不抬。
“来了。”沈惊鸿在石凳上坐下,把左臂伸出来。
陆晚晴放下蒲扇,走过来拆纱布。她的手法已经非常熟练了,三下两下就把纱布拆了下来,看了一眼伤口,点了点头。
“好得差不多了。再过几天就不用包了。”
“那挺好。”沈惊鸿说。
陆晚晴拿起药膏,开始涂抹。她的手指很凉,触感轻盈,像是一片叶子落在皮肤上。
“听说今天城里送粮了?”她问。
“嗯。三家富商捐了四百多石。”
“够吃多久?”
“冯先生算过,省着点,能多吃半个月。”
陆晚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半个月之后呢?”
沈惊鸿没有回答。
陆晚晴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恐惧,但更多的是某种沈惊鸿说不清的东西。
“沈惊鸿,”她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城破了,我们怎么办?”
“不会破的。”沈惊鸿说。
“你骗人。”
“我没有。”
陆晚晴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你每次骗人的时候,右眼皮会跳。”
沈惊鸿下意识地摸了摸右眼皮。
陆晚晴笑了。那是她第一次在沈惊鸿面前笑得这么放肆,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眼睛弯成了月牙。
沈惊鸿看着她的笑容,忽然觉得所有的烦恼都暂时消失了。
“陆晚晴。”
“嗯?”
“等守住了城,我请你吃桂花糖粥。”
陆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点了点头。
“好。我等着。”
夕阳的余晖从院墙上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药炉上的砂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桂花的香气从隔壁院子里飘过来,混在药味里,说不出的奇妙。
沈惊鸿忽然想,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但城外的炮声提醒他,这只是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