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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济世堂 沈惊鸿夜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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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袭归来的第二天,江阴城下起了雨。
不是那种酣畅淋漓的夏日暴雨,而是一场黏黏糊糊的、没完没了的梅雨。雨丝细得像牛毛,密密麻麻地织成一张灰色的网,把整座城罩在里面。城墙上的守军缩在蓑衣和斗笠下面,浑身湿透,但没人敢下城。清军虽然被烧了粮草,围困却丝毫没有松动,反而从后方又调来了五千人马,把江阴围得像铁桶一般。
沈惊鸿靠在东门城楼的柱子上,闭着眼睛假寐。他的左臂还绑着绷带,是昨夜陆晚晴重新包扎的。那姑娘昨晚来城头给他换药时,脸色冷得像一块铁,手上动作却很轻。她拆开旧纱布看了伤口,皱了皱眉,又涂了一层黑乎乎的药膏,重新裹好,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沈惊鸿试着跟她搭话:“那个……”
“别说话。”陆晚晴头也不抬,“伤口崩了我不负责。”
然后她就走了。沈惊鸿看着她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有一种奇怪的失落感。他摸了摸腰间的剑柄,剑柄上系着一根红绳——那是陆晚晴昨天给他系上去的,说“方便夜里摸黑拔剑”。
“小子,想什么呢?”赵铁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惊鸿睁开一只眼,看见杀猪匠蹲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稀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城里的粮食开始紧张了,阎应元下令每日只煮两顿粥,薄得捞不起几粒米。城中的百姓没有怨言,甚至有人主动把家里的存粮交到公仓。
“没想什么。”沈惊鸿接过粥碗,一口气喝完,又把碗还回去。
赵铁柱嘿嘿笑了两声,没有追问。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他蹲在城垛后面,眯着眼睛看城下雨幕中模糊不清的清营,忽然说了一句:“你说,这场仗要打多久?”
“不知道。”
“要我说,”赵铁柱压低了声音,“打不了多久了。听说南边……不太平。”
沈惊鸿转过头看着他。杀猪匠的脸上没有平时的嬉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不属于他这个身份的表情。
“你听谁说的?”
“运粮的人说的。”赵铁柱朝城外努了努嘴,“前几天还有人能偷偷从水路运点粮进来,这两天说是不行了——南京投降了,弘光帝被俘了。南边彻底完了,不会有援军了。”
沈惊鸿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师父那封信里提到的事——朝中党争,马士英排挤史可法,左良玉以“清君侧”之名东下,清兵乘虚而入。大明已经烂到了骨子里,从根子上就烂了。江阴这座小城,不过是那个垂死巨人身上一块还没掉下来的皮肉。
“没有援军,也要守。”沈惊鸿说。
赵铁柱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小子倒是想得开。”
“不是想得开。”沈惊鸿望着城下的雨幕,“是没地方去了。我家在这里,我娘在这里,还有……算了,说这些没用。”
他站起身来,抖了抖蓑衣上的水,往城楼下走去。
“去哪儿?”赵铁柱问。
“济世堂。”沈惊鸿头也不回,“换药。”
济世堂在城北青果巷的尽头,离沈家老宅不过百步之遥。沈惊鸿穿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巷子里空无一人,两边的店铺都关着门,门板上贴着县衙的告示,已经被雨水泡得字迹模糊。只有济世堂的门虚掩着,门楣上挂着一块黑漆招牌,写着“济世堂”三个金字,是城中一位老秀才的手笔。
沈惊鸿推门进去,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扑鼻而来。药铺不大,迎面是一排黑漆药柜,柜子上密密麻麻贴着药名标签:当归、黄芪、党参、甘草……药柜前面是一张长案,案上摆着戥子、药碾、铜臼,还有几包还没来得及包好的药材。
但铺子里没有人。
“陆姑娘?”沈惊鸿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答。他往里面走了几步,掀开通往后院的布帘,看见了让他愣住的一幕。
陆晚晴跪在后院的泥地里,浑身湿透,正在一块搓衣板上使劲搓着一堆带血的绷带。雨水打在她身上,顺着她的脸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她的头发散了,几缕湿发贴在脸颊上,衬得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
旁边站着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儿,穿着一件灰布袍子,腰间别着旱烟袋,正是老周头。他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伞全遮在陆晚晴头上,自己半个身子淋在雨里。
“丫头,别洗了,雨这么大……”老周头低声劝着。
“不洗怎么办?”陆晚晴头也不抬,声音闷闷的,“明天还有伤兵送来,绷带不够用。”
沈惊鸿站在布帘后面,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出去。他看见陆晚晴的手指被雨水泡得发白,指节处有几道新添的口子——那是搓洗绷带时被粗糙的麻布磨破的。她搓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绷带里搓掉,不仅是血,还有其他什么。
老周头先发现了他。老头儿一抬头,看见沈惊鸿站在那里,咧嘴笑了笑,冲他使了个眼色,然后撑着伞慢慢走开了。
沈惊鸿走过去,在陆晚晴身边蹲了下来。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肩头,冰凉的,顺着衣领往下淌。
“我来吧。”他伸手去拿搓衣板上的绷带。
陆晚晴没有抬头,但手上的动作停了。她松开绷带,任由沈惊鸿接过去。少年人的手比她的大一圈,手指修长,指腹有厚厚的茧子——那是握剑握出来的。他搓绷带的手法笨拙得可笑,用力过猛,差点把一条绷带搓成了麻绳。
陆晚晴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终于还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这样子,别说杀鞑子了,洗个绷带都洗不好。”她伸手从他手里抢过绷带,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起来,别蹲在这儿淋雨了。你伤口还没好,又淋雨,回头发了脓,我可不管你。”
沈惊鸿站起身来,退到屋檐下。陆晚晴也站了起来,端起装着湿绷带的木盆,走到屋檐下。她甩了甩头发上的水,雨水从她的发梢飞溅开来,有几滴落在沈惊鸿的脸上。
“你来干什么?”她问,语气恢复了那种淡淡的、拒人千里的味道。
“换药。”沈惊鸿指了指左臂。
陆晚晴看了他一眼,放下木盆,转身进屋拿药箱。沈惊鸿跟了进去,在药铺的长案边坐下。陆晚晴把药箱往案上一放,掀开他左臂的袖子,拆开纱布。
纱布下面,那道箭伤的创面已经收了口,新生的嫩肉是粉红色的,周围没有红肿和脓液。陆晚晴仔细看了看,又用指尖轻轻按了按,问:“疼吗?”
“不疼。”
“骗人。”陆晚晴嘴上这么说,手上却已经拿起了药膏,薄薄地涂了一层,然后用干净的纱布重新包扎。她的动作很快,快得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而不是在照顾一个人。
“昨天……”沈惊鸿开口了,又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昨天怎么了?”
“昨天你走的时候,好像生气了。”
陆晚晴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包扎,只是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我没有生气。”她说,声音很轻。
“那你……”
“沈惊鸿。”陆晚晴打断了他,抬起头来,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我问你一件事。你昨天晚上出城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可能回不来?”
沈惊鸿没有说话。
“你有没有想过,”陆晚晴的声音微微发颤,“如果你死在外面,你娘怎么办?阎大人怎么办?那些跟着你出城的弟兄们怎么办?”
“还有你怎么办。”沈惊鸿说。
药铺里安静了一瞬。雨水打在屋檐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像是在嘲笑这种不合时宜的安静。
陆晚晴低下头,重新开始包扎。这一次,她的手有些发抖。
“我怎么办,不用你管。”她说,声音闷闷的,“我只是……一个大夫,我的病人要是死了,我的名声就毁了。”
沈惊鸿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不是明白了她的话——她的话根本经不起推敲,城里的大夫不止她一个,死了病人毁不了什么名声。他明白的是那些没有说出口的东西,那些被压在平静表面下的、滚烫的、让人害怕的东西。
“陆晚晴。”他叫她的名字,不是“陆姑娘”,而是“陆晚晴”。
她抬起头来,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我不会死的。”沈惊鸿说,语气很认真,“至少在守住江阴之前,我不会死。”
陆晚晴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沈惊鸿看见了。
“你说了不算。”她拿起一卷纱布扔给他,“自己缠上,我还有别的事。”
沈惊鸿接过纱布,笨拙地往自己左臂上缠。陆晚晴看了两眼,终于还是忍不住走过去,帮他缠好,系了一个利落的结。
“三天后再来。”她转过身,开始收拾药箱,“如果还活着的话。”
沈惊鸿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忽然转过身来。
“陆晚晴。”
“又怎么了?”
“那把匕首,你带在身上吗?”
陆晚晴愣了一下,随即从腰间拔出那把匕首。匕首不长,但锋利,刀脊上刻着一个“沈”字,在昏暗的药铺里闪着暗沉的光。
“带了。”她说。
“那就好。”沈惊鸿笑了笑,推开木门,走进了雨里。
陆晚晴握着那把匕首,站在药铺里,听着雨声越来越大。她的手指慢慢收紧,刀柄上的纹路嵌进掌心,微微发疼。
“傻子。”她低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在说沈惊鸿,还是在说自己。
围城第十日,清军发动了第一次正式攻城。
那天天气终于放晴,梅雨收住了脚,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江阴城墙晒得滚烫。清军从东、南、北三个方向同时进攻,扛着云梯、推着盾车,黑压压地涌过来,像一群密密麻麻的蚂蚁。
城墙上,阎应元一身戎装,站在城楼最高处,手中令旗挥舞。他虽然是文官出身,但曾在浙江任官时经历过海防战事,对守城之法并不陌生。城防分为四段,东门由陈明遇指挥,南门由冯厚敦调度粮草和援兵,北门由一个姓李的把总负责,西门暂时没有受到攻击,留作预备队的通道。
沈惊鸿被分在东门。他的任务不是正面守城,而是带着一队敢死队,在清军攻势最猛的时候出城反击——也就是等清军冲到城下、被滚木礌石砸得阵脚大乱时,突然打开城门杀出去,搅乱他们的攻击阵型。
这种战术极其凶险。城门一开,清军可能蜂拥而入,守城的士兵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冲出去、杀一阵、然后迅速撤回,城门不能关得太早也不能关得太晚。早一刻,自己人还在外面;晚一刻,清军就进来了。
赵铁柱蹲在城门洞里,把杀猪刀在磨刀石上蹭得锃亮。他的身后,三十个敢死队员蹲成一排,有的在检查刀剑,有的在往脸上抹锅底灰——这是沈惊鸿教的,夜里出城时抹黑脸可以隐蔽身形,白天出城时抹黑脸则可以让自己显得更凶悍。
“外面有多少人?”赵铁柱问。
沈惊鸿趴在城门上方的一个射孔里往外看。清军的队伍像一条灰色的蟒蛇,从远处的地平线上蜿蜒而来,前锋已经到了护城河对岸。他们扛着几十架云梯,盾车排成一列,后面跟着弓箭手和刀牌手。
“至少两千。”沈惊鸿说,“不过冲过护城河的不会太多,阎大人会先把他们的云梯砸断。”
话音未落,城墙上响起了震天的呐喊声。滚木礌石从城头倾泻而下,砸在清军的云梯和盾车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有人在惨叫,有人在用满语骂人,有人掉进了护城河,在水里扑腾。
“准备。”沈惊鸿从射孔上跳下来,拔出了铁剑。
三十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城门被打开了——不是缓缓打开,而是一下子推开的,像是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吐了出来。沈惊鸿第一个冲了出去,剑光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城外是一片修罗场。清军的先头部队已经被滚木礌石砸得七零八落,满地都是断肢和碎木,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焦糊味——那是火油燃烧的味道。幸存下来的清兵正混乱地往回跑,与后面涌上来的队伍撞在一起,阵型大乱。
沈惊鸿冲进了这片混乱之中,剑锋所过之处,血光迸溅。他没有时间思考,没有时间害怕,甚至没有时间看清楚自己杀的是谁。他的身体比脑子更快,每一剑都是师父教了千百遍的招式,精准、凌厉、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身后,三十个敢死队员跟着他杀了进来。赵铁柱的杀猪刀捅穿了一个清兵的肚子,那人瞪大了眼睛,嘴里涌出血沫,慢慢跪了下去。孙二的水刺从一个清兵的肋下刺入,旋转半圈,拔出来时带着一团破碎的内脏。
“撤!”沈惊鸿杀透了一层阵线,转身大喊。
三十个人立刻转身往回跑。城门还开着,阎应元在城头挥舞令旗,城墙上有人往下射箭掩护他们撤退。沈惊鸿是最后一个进城的,他刚踏进城门洞,身后就飞来了十几支箭,钉在城门上,笃笃作响。
城门轰然关闭。
沈惊鸿靠在城门上,大口喘着气。他的剑上全是血,剑柄滑腻腻的,几乎握不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甲,上面也全是血,有清兵的,也有自己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右臂被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血流得很多,把半条袖子都染红了。
“受伤了?”赵铁柱跑过来,满脸是血,分不清是谁的。
“皮外伤。”沈惊鸿撕下一块衣襟,草草缠了一下。
城墙上传来欢呼声——清军退了。第一次攻城,清军伤亡三百余人,江阴守军伤亡不到五十。阎应元站在城楼上,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一丝轻松。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恶仗还在后面。
沈惊鸿没有去看那些欢呼的人。他拖着疲惫的身体,一步一步走下城墙,朝城北走去。
济世堂里,伤兵已经躺了一地。陆晚晴和她父亲陆神医忙得脚不沾地,缝合、上药、包扎、接骨,一个接一个。陆神医是个五十多岁的瘦高个儿,留着一把山羊胡子,手艺极好,再复杂的伤口在他手里都能被收拾得服服帖帖。但此刻他的脸色也很难看——不是因为忙,而是因为药材不够了。
“止血草快用完了。”陆神医对女儿说,“金疮药也只剩三罐。你去后院把晾着的草药收进来,能顶一阵是一阵。”
陆晚晴点点头,转身往后院走。刚迈出一步,她的脚就钉在了原地。
沈惊鸿站在药铺门口,右臂上缠着一条被血浸透的布条,脸色苍白,但站得笔直。
陆晚晴看着他,没有说话。她走过去,扯开那条布条,看了一眼伤口,又看了一眼沈惊鸿的脸。
“坐下。”她说。
沈惊鸿乖乖坐在了长案边。陆晚晴拿来针线,开始缝合。这一次,她没有像前两次那样冷着脸,而是缝一针,看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还活着。
“疼就喊出来。”她低声说。
“不疼。”
“骗人。”
缝完最后一针,陆晚晴打了个结,剪断线头,退后一步。她看着自己缝的伤口,又看了看沈惊鸿的脸,忽然伸手在他额头上摸了一下。
“你发烧了。”她说。
沈惊鸿确实觉得有点头晕,但他没当回事。他刚要说什么,陆晚晴已经从药柜里抓了一把草药,塞进一只破碗里,用开水冲了,递给他。
“喝了。”
沈惊鸿接过碗,药汤黑乎乎的,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怪味。他皱了皱眉,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
苦。比黄连还苦。
陆晚晴看着他扭曲的脸,嘴角终于忍不住翘了起来。
“难喝吧?”
“难喝。”
“明天继续喝。”陆晚晴把药碗收了回去,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不易察觉的得意,“三天就好了。”
沈惊鸿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右臂上的伤口不那么疼了。
城外的清军开始日夜不停地攻城。每一天都有新的云梯架上来,每一天都有新的盾车推到城下。守城的滚木礌石用完了,拆房子取木;箭矢用完了,清军射进来的箭被收集起来重新使用;粮食越来越少,粥越来越稀,但没有一个人说“降”。
阎应元每天只睡两个时辰,陈明遇瘦了一大圈,冯厚敦的账本已经写了厚厚一摞。沈惊鸿每隔两三天就要出城反击一次,每一次都有人倒下,每一次都有新的面孔加入敢死队。
那些新面孔中,有一个人让沈惊鸿印象特别深。那人姓林,叫林文昭,就是夜袭第一夜那个穿着绸缎长衫的富家少爷。他是江阴城里有名的布商之子,家财万贯,原本可以早早逃走的,但他没有。他把家里的存粮全部捐给了公仓,把布匹拿出来给守军做号衣,然后自己拿着一把家传的古剑,站到了敢死队的队伍里。
“你一个少爷,何必来送死?”赵铁柱问他。
林文昭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苦涩:“我爹在扬州被清兵杀了。我娘听到消息,一口血吐出来,到现在还躺在床上。你说,我不来,谁来?”
沈惊鸿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围城第三十日,清军再次增兵。博洛调来了红衣大炮,那种能轰塌城墙的大家伙,从南京用船运来,光运炮的船就有二十多艘。
沈惊鸿站在城墙上,远远望见那些被黑布蒙着的大炮,心里第一次升起了一种冰凉的东西。
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比恐惧更深、更沉的东西——他知道,这堵撑了三十天的城墙,撑不了多久了。
那天夜里,他没有去济世堂。他坐在城墙上,借着月光磨剑。
磨着磨着,身边多了一个人。
陆晚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她把食盒放在城垛上,打开,里面是一碗热粥和两块麦饼。
“我爹让我送来给守夜的弟兄们。”她说。
沈惊鸿看了看那碗粥,粥比前几天稠了一些,能看见米粒了。他知道这是陆神医从自己嘴里省下来的——这几天陆神医每天只喝一碗稀粥,把粮食省给了伤兵。
“替我谢谢陆神医。”沈惊鸿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里有淡淡的药味,不是难吃的药,而是几味补气的草药,煮进了粥里。
陆晚晴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肩坐在城墙上,隔着半步的距离。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长,像两条平行的线。
“沈惊鸿。”陆晚晴忽然开口。
“嗯。”
“你怕不怕?”
沈惊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怕。”
“怕什么?”
“怕死。”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更怕死了以后,没人记得江阴。”
陆晚晴没有说话。她从腰间拔出那把刻着“沈”字的匕首,在月光下转了转。刀刃反射着月光,亮得像一泓秋水。
“我会记得。”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不管你在不在,我都会记得。”
沈惊鸿转过头看着她。月光下,她的侧脸像一幅工笔画,每一根线条都清晰而柔和。她的眼睛很亮,比月亮还亮,里面倒映着城池、月光和一个少年的影子。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伸出手,覆上了她握着匕首的手背。她的手冰凉,骨节分明,但很稳,没有发抖。
陆晚晴没有抽回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中间隔着那把冰凉的匕首,像隔着一道细细的、却又无比坚固的桥。
城下,清营的红衣大炮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城墙上,两个年轻人并肩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硝烟的气息。
那是一六四五年七月二十三日的夜晚。江阴围城第三十日。
距离城破,还有五十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