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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城头月 江阴百姓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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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阴城头,暮色如血。
沈惊鸿登上城墙时,第一眼望见的不是城下黑压压的清军营帐,而是城墙上那些忙碌的人。他们不是士兵——至少大多数不是。有穿着短褐的农夫,有袖口沾着墨迹的书生,有腰间系着围裙的屠户,甚至还有花白胡子的老人和半大的孩子。他们扛着沙袋、搬着滚木、抬着铁锅,在狭窄的城墙上穿梭,没有人偷懒,也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沙袋落地的闷响。
一种奇怪的气氛笼罩着这座城。不是恐惧,也不是狂热,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决绝。就像一个人知道自己要死了,于是把所有力气都攒到最后那一刻。
“新来的?”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惊鸿转过头,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蹲在城垛边,手里正用麻绳绑着一捆羽箭。那汉子生得五大三粗,满脸络腮胡子,一双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穿着一件破旧的鸳鸯战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沈惊鸿。”少年报上名字,没有多话。
汉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铁剑上停了一瞬:“剑客?少见。城里拿刀的多,拿剑的少。剑这玩意儿,不好使。”
“会使就好使。”
汉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有意思。我叫赵铁柱,城东杀猪的。阎大人让我管东门这一段。”他指了指城墙下方,“你来得巧,今晚有活儿干。”
“什么活儿?”
“今夜轮到咱们东门值夜。”赵铁柱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清狗这几天一直在试探,每晚都派小股人马摸到城下探路。阎大人说了,不能让他们舒舒服服地围,要时不时给他们放放血。”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就像在说自己每天杀几头猪。沈惊鸿看了他一眼,心里对这个杀猪的屠户多了几分敬意。能在围城之际说出“放血”二字而不带颤音的人,不是疯子就是真正的汉子。
“带我去见阎大人。”沈惊鸿说。
阎应元不在城楼上。他在城墙内侧的一间土地庙里,那里被临时改成了守城指挥部。沈惊鸿顺着赵铁柱指的路找过去时,庙里已经挤满了人。
土地庙不大,正殿供着一尊不到三尺高的土地公像,泥塑的脸上挂着憨厚的笑,与庙里凝重的气氛格格不入。一条长案摆在神像前,案上铺着一张江阴城的舆图,用炭笔标出了城防、兵力、粮草储备。几个穿着青布袍子的文官围在案边,眉头紧锁,低声争论着什么。
沈惊鸿第一眼看见的不是阎应元,而是站在角落里的一个年轻人。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直裰,腰间系着一条粗麻绳,脚下踩着一双草鞋。他长得很瘦,颧骨高高凸起,脸色蜡黄,像是个常年吃不饱饭的穷书生。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扎人,此刻正盯着舆图上一处标记出神,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算什么东西。
“那是冯厚敦,江阴的训导。”赵铁柱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压低声音说,“别看是个穷教书的,算起账来比账房先生还厉害。城里的粮草、箭矢、火药,全是他一手调配。”
沈惊鸿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长案正中的那个人。
阎应元四十出头的年纪,中等身材,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绸道袍,头戴网巾,面容清瘦,颧骨略高,下颌留着一把三绺长须。他的长相谈不上英俊,但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多年的石头,棱角还在,但已经不扎手了。
此刻他正听一个武官汇报城防情况,时不时点头,偶尔插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沈惊鸿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直到阎应元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他身上。
“这是……”阎应元看向赵铁柱。
“阎大人,这位小哥是来投军的。”赵铁柱将沈惊鸿往前推了一把,“沈惊鸿,城北青果巷的,说他会使剑。”
阎应元上下打量了少年一眼。他的目光很平和,不是审视,而是在确认什么。
“多大了?”他问。
“十七。”沈惊鸿回答。他其实刚满十六,但怕人嫌小,多说了一岁。
“会什么?”
“会杀人。”
庙里安静了一瞬。几个文官抬起头来,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这个口出狂言的少年。赵铁柱也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伸手拍了拍沈惊鸿的后背,力道大得让他踉跄了一步。
“好!这小子对我胃口!”杀猪匠哈哈大笑。
阎应元没有笑。他伸出手来:“剑给我看看。”
沈惊鸿解下腰间的铁剑,双手递过去。阎应元接过剑,拔剑出鞘。剑身青灰,没有繁复的纹饰,只在剑格处刻了两个蝇头小字。阎应元凑近看了看,瞳孔微缩。
“残剑。”他念出那两个字,声音很轻,“残剑道人是你的什么人?”
“家师。”
阎应元沉默了片刻。他曾在浙江任官时听说过“残剑道人”的名号——据说是戚家军的一位剑术教头,抗倭时立过功,后来因事被革职,隐于江湖,以授徒为生。江湖上关于他的传说很多,有人说他剑术通神,五十步内可取人性命;也有人说他是个疯老头,疯起来连自己都打。
但无论如何,能被他收为弟子的人,绝不会是泛泛之辈。
“好。”阎应元将剑还给沈惊鸿,语气依旧平淡,“你今晚就跟着陈队长守东门。”
“阎大人。”沈惊鸿没有接话,也没有退下,而是站在那里,直直地看着阎应元的眼睛,“我想夜袭清营。”
庙里再次安静了。这一次,安静得更彻底,连舆图上毛笔的沙沙声都停了。
陈明遇——那个一直站在阎应元身边的文官——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四十多岁,面容方正,留着一部浓密的短髯,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官袍,腰系银带,一看就是正经有品级的官员。他皱了皱眉,低声道:“阎大人,这少年怕是不知道清营的深浅……”
“我知道。”沈惊鸿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清军前锋约三千人,扎营在城东南五里外的黄田港。主将是博洛麾下的一个甲喇额真,名叫阿哈尼堪。营地外围挖了壕沟,设了鹿砦,但西侧靠近芦苇荡那一带防守薄弱,因为清兵嫌那里潮湿。”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进城之前,在城外蹲了半个时辰,亲眼看到的。”
陈明遇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阎应元沉吟片刻,问:“你想怎么袭?”
“给我十个不怕死的,趁夜摸到清营外围,放火烧粮草。”沈惊鸿说,“不求杀多少人,但要让鞑子睡不踏实。”
“你干过?”
“在太湖边跟师父学过摸黑。”沈惊鸿说,“夜里我能听见五十步外的呼吸。”
阎应元看了他很久。然后他转身,对陈明遇说:“给他二十个人,从敢死队里挑。另外,让火器营匀五把三眼铳给他。”
陈明遇的脸色变了:“阎大人,二十个人去冲清营,这不是送死吗?”
“不送也会死。”阎应元面无表情地说,“城里的粮草只够吃半个月,与其坐着等死,不如搏一把。这少年敢去,就让他去。”
他走到沈惊鸿面前,伸出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那只手很重,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压进他的骨头里。
“活着回来。”阎应元说,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活着回来一次,就能去第二次、第三次。这才是真正让鞑子怕的。”
沈惊鸿点了点头。他没有说“必不辱命”之类的话,只是转身走出了土地庙。
庙外,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天边最后一抹暗红正在被黑夜吞没。江阴城像一艘搁浅的船,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包围着,只有城墙上零星的火把像萤火虫一样闪着微弱的光。
沈惊鸿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河水的腥味、燃烧的松脂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那是白天受伤的守军留下的。他用力攥紧了剑柄,掌心的茧子抵着粗粝的剑缑,传来一阵熟悉的、让人安心的触感。
“喂,小子。”
沈惊鸿回过头。赵铁柱跟了出来,身后还跟着几个拿刀的民兵。杀猪匠脸上的笑容已经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惊鸿从没见过的认真。
“阎大人让我带人去。”赵铁柱说,“二十个,都是杀过人的。”他一指身后的几个人,“这是孙二,以前在漕帮混过,水里来火里去;这是马三,猎户出身,夜里能看见三百步外的兔子;这是……”
“够了。”沈惊鸿打断了他,“二十个人,一个时辰后在东门集合。带刀,带火折子,不要带锣鼓,不要带旗帜。”
“不带旗?”赵铁柱一愣,“万一被打散了,怎么认自己人?”
沈惊鸿看了他一眼:“用刀认。天亮之前,城外五十步内出现的任何人,一刀捅过去就对了。”
赵铁柱沉默了一瞬,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带着几个人消失在夜色中。
沈惊鸿没有回土地庙,也没有去东门。他拐进了一条黑漆漆的小巷,三拐两拐,来到了一扇熟悉的木门前。
济世堂。
他犹豫了一瞬,抬起手,三长两短,叩响了门环。
门开了,开门的不是陆晚晴,而是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儿,穿着一件灰布袍子,腰间别着一根旱烟袋,一看见他就咧嘴笑了。
“哟,沈家小子!”老周头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那身衣甲上停了停,“穿上这身还挺像那么回事。来找我们丫头的?”
沈惊鸿没有接这个话茬。他压低声音问:“陆姑娘在吗?”
“在后院捣药呢。”老周头侧身让他进去,顺手关上了门,“你来得正好,她这两天不知怎么的,总是心神不宁,捣药都把药臼砸了个豁口。你劝劝她。”
沈惊鸿没回答,径直穿过药铺,推开后院的木门。
月光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院中有一棵桂花树,树下放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此刻陆晚晴正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只药臼,手里握着药杵,一下一下地捣着,动作机械而急促。
她换了衣裳,不似初见她时那身素净的青布衫,而是一件窄袖的鸦青色短袄,腰间系着一条牛皮腰带,皮带上密密匝匝插着十几柄柳叶飞刀,刀柄上的红绸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她的头发也不再是姑娘家的发髻,而是学着男子高高束起,用一根木簪别住,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含着英气的眼睛。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月光落在她脸上,照亮了那双眸子——很亮的、带着几分倔强的眼睛,像山涧里被月光照亮的溪水。
“你来了。”她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你怎么知道我要来?”沈惊鸿问。
陆晚晴放下药杵,从石凳上站起来。她比沈惊鸿矮了半个头,但仰起脸来看着他的样子,一点都没有仰望的意思。
“你三天没来换药了。”她说,“我猜你要么是死了,要么就是今晚要出城。”
沈惊鸿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臂上的伤口。那处箭伤还在隐隐作痛,但纱布已经换过了,包得整整齐齐,用的就是陆晚晴上次塞给他的那包金疮药。
“你怎么知道我今晚要出城?”
“因为你是沈惊鸿。”陆晚晴说,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不太像是笑的笑,“闲不住的人,三天不找事做就浑身难受。”
沈惊鸿没有说话。他靠在桂花树上,双手抱胸,看着这个只见过两次面的姑娘。月光把她照得很清楚,他甚至能看见她鼻尖上沾着的一点药粉。
“我来跟你说一声,”他开口了,“今晚我要带人出城夜袭。”
“我知道。”
“我不确定能不能回来。”
“我知道。”
“所以……”
“所以你想说什么?”陆晚晴打断了他,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尖锐,“你想说‘如果我回不来,请你帮我照顾我娘’?还是想说‘陆姑娘,你我萍水相逢,不必挂念’?”
沈惊鸿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话可说。
陆晚晴走近了一步,仰着脸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比刚才更亮了——不,那不是光,是水光。
“沈惊鸿,”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有些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少说这种话。你要是敢死在城外,我就……我就带着我的飞刀,亲自去找你的尸首,把你拖回来,救活,然后再亲手杀了你。”
沈惊鸿愣在原地。
他这辈子听过很多话,师父的训斥、母亲的叮咛、阎应元的命令,但没有一句像此刻这句话这样,像一把烧红的烙铁,一下子就烫进了心口。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化解这种让他手足无措的气氛,但舌头像是打了结。最后他只是伸出手,从陆晚晴腰间的皮带上一柄一柄地数过去。
“十一柄。”他说。
“十八柄。”陆晚晴纠正他,“还有七柄藏在袖子里。”
沈惊鸿点了点头,忽然伸手从自己靴筒里拔出一把匕首,递了过去。
陆晚晴接过来,低头看了看。匕首不长,只有一掌,但刀刃锋利,剑脊上刻着一个“沈”字。
“这是我爹留给我的。”沈惊鸿说,“一共两把,一把他带去了扬州,一把留给了我。现在我把它给你。”
陆晚晴握着那把匕首,手微微发抖。她低下头,不让沈惊鸿看见自己的脸。
“为什么给我?”她问,声音闷闷的。
沈惊鸿沉默了很久。桂花树的影子落在两人之间,像一条深不见底的河。月光从枝叶的缝隙中漏下来,碎成一地银币。
“因为我不想死了之后,连个记得我的人都没有。”他最终说了一句自己也听不太懂的话。
陆晚晴抬起头来。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掉眼泪。她把匕首插进自己腰间,跟那十八柄飞刀放在一起。
“去吧。”她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回来换药。”
沈惊鸿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推开了后院的门。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院子里传来药杵撞击药臼的声音,又快又急,像是在追赶什么。
一个时辰后,东门。
二十个敢死队员蹲在城门洞里,像二十尊石像。他们穿着五花八门的衣服——有的是明军的鸳鸯战袄,有的是百姓的短褐,甚至还有一个穿着绸缎长衫、一看就是富家少爷出身的年轻人。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眼睛都亮得吓人,像是黑夜里饿了三天的狼。
沈惊鸿蹲在最前面,面前摊着一张用炭笔粗略绘制的清营草图。
“从这里出去,”他用手指在图上划了一条线,“沿着护城河往南,进入芦苇荡。芦苇荡里有条暗沟,直通清营西侧。从暗沟摸进去,翻过鹿砦,就是粮草堆。”
他抬起头,目光从二十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放火之后,不要恋战,原路返回。清营大乱之后,第一反应是封堵营门,不会往芦苇荡里追。”他顿了顿,“但如果真的散了,就往南跑,跑到江边,跳进水里,憋气游回城下。会水的举手。”
二十个人全举了手。
沈惊鸿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他最后看了一眼城墙上方——那里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们,有阎应元的、陈明遇的、冯厚敦的,还有许多他叫不出名字的。
“开门。”他说。
沉重的城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一条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沈惊鸿第一个闪了出去,二十个人鱼贯而出,消失在夜色里。
城墙上的火把被刻意灭了大半,只剩几支象征性地插在城楼两侧,给夜袭者们提供最后一点参照。护城河的水面上泛着微光,像一条黑色的绸带,将城与城外隔成两个世界。
沈惊鸿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得像猫。他的眼睛已经完全适应了黑暗,能够分辨出前方五十步内的每一个轮廓——一棵歪脖子树、一堆乱石、一个清兵丢弃的破木桶。身后二十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有一个人的呼吸格外急促,沈惊鸿皱了下眉,但没有回头。
芦苇荡到了。
六月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密匝匝地挤在一起,风吹过时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条蛇在爬行。沈惊鸿一头扎了进去,芦苇的叶片划在脸上生疼,但他没有放慢脚步。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二十个人跟了进来。
暗沟果然存在。那是雨水冲出来的一条浅沟,刚好够一个人趴着爬过去。沟底全是淤泥和腐叶,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臭味。沈惊鸿趴了下去,膝盖和手肘陷进泥里,冰凉黏腻的感觉顺着手臂传遍全身。他咬了咬牙,往前爬去。
淤泥里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滑腻腻地从他的手背上爬过。他忍住恶心,加快了速度。
大约爬了半炷香的功夫,前方的芦苇忽然稀疏了。沈惊鸿停下来,拨开面前的芦苇秆,往外看去。
清营就在二十步外。
他看见了鹿砦——用削尖的树干交叉搭成的障碍物,后面是一排简陋的营帐。营帐之间有几堆篝火,火光摇曳,将守夜士兵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数了数,篝火旁有四个人,两个坐着打瞌睡,两个拄着长矛在发呆。
更远处,有几座比其他营帐大得多的帐篷,帐篷顶上飘着旗帜。那是粮草堆的方向。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二十个人。他们趴在他身后,一个接一个,像一串被泥巴糊住的虾。赵铁柱就在他身后第二个,嘴里叼着一把杀猪刀,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沈惊鸿竖起三根手指,然后一根一根弯下去。
三、二、一。
他从芦苇荡中弹射而出,像一支离弦的箭。
第一个清兵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沈惊鸿的铁剑从背后刺入,穿过心脏,从胸口透出半寸。他拔剑的同时侧身横移,剑锋划过了第二个清兵的咽喉。鲜血喷涌而出,在火光映照下像一面黑色的扇子。
赵铁柱紧跟着冲了上来。杀猪刀精准地捅进了第三个清兵的腰眼,那人惨叫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得像炸雷。
“放火!”沈惊鸿低吼一声,冲向粮草堆。
二十个人分成了两拨,一拨跟着沈惊鸿往里冲,一拨开始在营帐之间点起火来。火折子被吹亮,扔上了帐篷顶。油布帐篷遇火即燃,火苗蹿得比人还高,转眼间就把半个营地照得亮如白昼。
清营炸了锅。
“敌袭!敌袭!”
“救火!快救火!”
“是明狗!是江阴的明狗!”
沈惊鸿冲到粮草堆前,一口气投了三个火折子。粮草堆上泼了油,轰的一声燃起冲天大火。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他脸上的皮肤发疼,但他没有后退,反而冲进了火光照亮的区域,对着赶来救火的清兵挥剑猛砍。
一个清兵端着长矛刺来,他侧身避开,剑锋贴着矛杆削了过去,斩断了那人的三根手指。那人惨叫着倒下去,又被后面涌上来的同伴踩在了脚下。
“撤!”沈惊鸿高喊一声,转身往芦苇荡的方向冲去。
但他跑出十几步,忽然发现身后跟着的人只剩了一半。
“赵铁柱!”他嘶声喊道。
杀猪匠从一座燃烧的帐篷后滚了出来,身上着了火,在地上连翻了几圈才把火扑灭。他满脸黑灰,杀猪刀上豁了一个口子,但眼睛还是亮的。
“在!”赵铁柱吼道,“人少了几个,被冲散了!”
沈惊鸿咬了咬牙,一摆手:“不管了,先撤!”
他们扑进了芦苇荡,身后清兵的箭矢像雨点一样落下来,噗噗噗地钉进芦苇丛中,有几支从沈惊鸿的耳边飞过,带起一阵尖啸。
暗沟还在。沈惊鸿一头扎了进去,在淤泥中疯狂地往前爬。箭矢从头顶飞过,芦苇被成片地削断,碎屑落了他一头一脸。
他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膝盖磨破了,手肘磨破了,满嘴都是泥和血的味道。但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远,箭矢也越来越稀疏。
终于,他爬出了芦苇荡,一头栽进了护城河。
冰凉的河水灌进口鼻,激得他浑身一激灵。他拼命蹬水,几下就游到了城墙根下。抬头一看,城墙上有人扔下了绳索,他抓住绳索,被人七手八脚地拉了上去。
一上城墙,他就瘫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有人递过来一碗水,他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几个人?”他哑着嗓子问。
赵铁柱蹲在他旁边,浑身湿透,像一条刚从水里捞起来的泥鳅。他低下头,掰着手指算了算。
“回来了……十三个。”
十三个。二十个人出去,回来了十三个。死了七个。
沈惊鸿闭上眼睛。他不想知道那七个人是怎么死的。他只需要知道,他们死在了清营里,死在了火烧粮草的战场上,死在了江阴城外的黑夜里。
够了。
“清营那边……”他睁开眼,问。
赵铁柱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个奇怪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想哭。
“烧了。”他说,“粮草全烧了。火光大得三里外都能看见。”
城墙上的守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有人在高喊“江阴万岁”,有人在哭,有人跪在地上磕头谢天。月光下,无数张脸上都是泪水和笑容,像是过年一样。
沈惊鸿没有欢呼。他靠在城垛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护城河的水面银光闪闪。他忽然想起陆晚晴,想起她腰间那十八柄飞刀,想起她红着眼眶说“回来换药”。
他伸出手,看了看自己满是淤泥和血污的手掌。掌心有一道新添的伤口,是爬暗沟时被什么东西划的,不深,但很疼。
他笑了笑,笑得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然后他站了起来,拍掉身上的泥,对赵铁柱说:“帮我找一下陆姑娘,就说……我要换药。”
赵铁柱看着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得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