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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城破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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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城破
围城第八十一天。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清军的红衣大炮就开始了猛烈的轰击。
不是像往常那样一阵一阵地打,而是连续不断、排山倒海地打。三十门红衣大炮同时开火,铁弹像雨点一样砸在城墙上,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连成一片,大地在颤抖,空气在颤抖,城墙在颤抖,一切都在颤抖。
沈惊鸿从睡梦中惊醒,抓起铁剑冲上了城墙。他没有穿鞋,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城砖上,脚底被碎砖划破了,血流了一路,但他感觉不到疼。
眼前的一幕让他愣住了。
东门的城墙,塌了。
不是裂了一个缺口,不是塌了一个角,而是整段城墙从中间断开了,像一个巨人被拦腰斩断,上半身轰然倒塌,砖石、泥土、木料四处飞溅,尘土漫天。缺口宽达五六丈,足以让五匹马并排冲进来。清兵正从缺口处蜂拥而入,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进来,灰色的号衣、雪亮的刀枪、嗜血的眼睛,铺天盖地,无边无际。
“堵住缺口!”阎应元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嘶哑而急促,像一面被敲裂了的鼓,“所有人,跟我上!”
沈惊鸿拔剑冲了过去。他的铁剑已经卷了刃,但他没有别的武器。他的脚下是松动的砖石和温热的人血,他的耳边是喊杀声、惨叫声、刀剑碰撞声、火铳射击声,他的眼前是无数张扭曲的脸——清兵的、守军的、活人的、死人的。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他只记得自己的剑刃卷了,从地上捡了一把清兵的刀;刀又卷了,又捡了一把;第三把是从一个死去的守军手里夺过来的,那是一把普通的腰刀,刀身上还有那个士兵的体温。
赵铁柱在他左边。杀猪匠的杀猪刀早就断了,他用一把从清兵手里夺来的长矛,一捅一个,一捅一个,长矛的枪头被血糊住了,滑得握不住。他把长矛扔掉,从地上捡起一块砖头,朝一个清兵的脑袋砸去,砖头碎了,那人的脑袋也碎了。
“赵叔!”沈惊鸿喊道,“你受伤了!”
赵铁柱的左肩上插着一支箭,箭杆还在,血顺着他的胳膊往下流,把整条袖子都染成了黑色。他低头看了一眼,一把把箭拔了出来,连皮带肉撕下一大块,然后用撕下的衣襟草草缠了一下,继续往前冲。
“小伤!”他吼道,“不碍事!”
林文昭在沈惊鸿的右边。富家少爷的左臂已经断了,吊在胸前,像一根枯萎的树枝。他用右手握着那把家传的古剑,一剑一剑地劈向涌上来的清兵。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神涣散,像是随时会倒下去。但他没有倒,他站得很稳,每一剑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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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文昭!”沈惊鸿喊道,“你下去!你受了伤!”
“不下去!”林文昭嘶吼道,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爹死在扬州,我死在江阴,不亏!”
又一个清兵冲上来,林文昭一剑刺穿了他的胸口。剑刃从那人的后背透出来,带着一截白森森的骨头。那人惨叫着倒下,临死前挥刀砍中了林文昭的脖子。
鲜血喷涌而出,像一道红色的瀑布,从林文昭的脖子上倾泻下来。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慢慢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跪在那里,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林文昭!”沈惊鸿冲过去,抱住他。
富家少爷躺在沈惊鸿的怀里,血从脖子上汩汩地往外流,像一条红色的小溪。沈惊鸿用手去捂,捂不住,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染红了他的手、他的衣甲、他的大腿。林文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被割开了,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像风吹过破窗户。
他的眼睛看着沈惊鸿,目光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让人心碎的东西。那不是不甘,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温柔的、安静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重担的释然。
沈惊鸿读出了他的口型。他说的是:“我爹……会……骄傲……吗?”
沈惊鸿拼命点头,眼泪夺眶而出:“会的!会的!你爹会骄傲的!江阴也会骄傲的!”
林文昭笑了。那是一个很轻的笑,像是秋天最后一片叶子从树上飘落。然后他闭上了眼睛,身体慢慢地、慢慢地变凉了。
沈惊鸿把他放在地上,从他手里取下那把家传的古剑,插进自己腰间。然后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泪,站起身来,重新冲回了战场。
城墙上,阎应元站在最高处,手中令旗挥舞,指挥着残存的守军拼死抵抗。他的左臂中了一箭,箭杆还插在上面,他没有拔,任由它挂着,像一棵树上长出的枯枝。他的脸上全是血和灰,只有一双眼睛还是干净的,像两汪清泉,在这片污浊的战场上格外醒目。
“陈明遇!”他喊道,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南门怎么样了?”
陈明遇从烟雾中跑过来,浑身是血,衣甲上至少有三处刀伤,但还能站着。他的右手中了一刀,手指都露出来了,他用左手握着一把刀,刀刃上全是豁口。
“南门也快撑不住了!”陈明遇喊道,声音在爆炸声中几乎听不见,“冯厚敦在那边顶着,但人越来越少了!女营也顶上去了!”
“让所有人顶上!”阎应元说,“所有能动的,都给我上城!”
女营早就上了城。陆晚晴带着一百多个女人,在城南的缺口处拼死抵抗。她们没有盔甲,没有像样的武器,有的只有菜刀、剪刀、棍棒,还有她们的身体。但她们没有后退一步,因为身后就是她们的家,她们的孩子,她们的父母。
那个裹小脚的女人,脚疼得走不了路,就跪在地上。她用剪刀捅清兵的脚踝,一刀一刀,像在缝衣服。一个清兵被捅得惨叫,一脚踢在她脸上,踢掉了两颗牙,满嘴是血。她没有哭,没有叫,只是吐掉嘴里的血,继续爬过去,继续捅。
另一个清兵从背后一刀砍在她背上,她倒下了,嘴里还咬着那人的一块肉。
王寡妇站在缺口处,两只手各握着一把菜刀,左右开弓,像剁饺子馅一样剁着涌上来的清兵。她的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她的身上至少中了三刀,一刀在肩膀,一刀在手臂,一刀在大腿。但她没有倒,因为她知道,倒下去就起不来了。
“来啊!”她吼道,声音像一头母兽,“来啊!老娘在这儿等着你们!”
一个清兵冲上来,一刀砍在她的脑袋上。她晃了晃,没有倒,反手一刀砍在那人的脖子上,血喷了她一脸。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焦黑、残缺,但还站着。
然后第二个清兵砍了她一刀,第三个、第四个……她终于倒了下去,倒在血泊中,手里还握着那两把卷了刃的菜刀。她的眼睛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嘴角挂着一丝笑容。
她去找她的丈夫和儿子了。
陆晚晴浑身是血,飞刀只剩最后三柄了。她舍不得用,握在手里当匕首使。她的右臂被砍了一刀,伤口深可见骨,白色的骨头露在外面,血像泉水一样往外涌。但她没有时间包扎,因为伤员一个接一个地被抬下来,她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止血、上药、包扎,然后把他们送回去。
“陆晚晴!”沈惊鸿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她抬起头,看见沈惊鸿正朝她冲过来,一路上劈翻了四五个清兵,浑身是血,像一尊杀神。
“别过来!”她大喊,“我没事!”
沈惊鸿没有听她的。他冲到她身边,一把将她从地上拉起来,护在身后。
“你怎么来了?”陆晚晴问。
“废话!你在这里,我怎么能不来?”
两个人背靠背站在一起,面对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清兵。沈惊鸿的铁剑早就断了,他用的是林文昭的古剑,剑身窄而长,不是他习惯的武器,但还能用。陆晚晴手里握着最后三柄飞刀,刀尖上滴着血。
“沈惊鸿,”陆晚晴说,“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
“不会。”沈惊鸿说,“我答应过你,带你去太湖。”
“可你答应的事,从来没有做到过。”
沈惊鸿笑了:“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因为这次,我要是不做到,你会拿飞刀扎我。”
陆晚晴也笑了。两个人背靠背,笑着面对涌来的清兵,像是面对的不是死亡,而是一场久别重逢。
作者:宁汉兴,水乡小镇做题家,长居金陵,C9小硕,热爱历史、武侠、玄幻,正在创作相关小说,第一部《江阴血剑》正在连载中!《江阴血剑》首发:从江阴到厦门,从北伐南京到渡海台湾、明郑末代政权覆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