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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母子重逢 第十七章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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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母子重逢
围城第八十天。
沈惊鸿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合眼了。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每当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就会浮现出那些画面——城墙上血肉模糊的尸体、城下潮水般涌来的清兵、火光中倒塌的城楼、黑暗中无声无息死去的战友、林文昭临死前那句“我爹会骄傲吗”。
他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住了。不只是他,城里的每一个人都快要撑不住了。阎应元的嗓子已经哑了,说话全靠吼;陈明遇的右手中了一箭,只能用左手写字;冯厚敦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走路都在晃。每个人的身体都在崩溃的边缘,但没有人停下来,因为停下来就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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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食彻底断了。最后一批粮食在两天前吃完,现在城里的人开始吃树皮、吃草根、吃皮带、吃皮靴。有人在城墙根下挖到了老鼠窝,把老鼠炖了,一家分一碗汤,就算过年了。有人在吃观音土——那种白色的泥土,吃下去能暂时止饿,但拉不出来,肚子会胀得像鼓一样,最后胀死。
箭矢也早就用完了。守军现在用的是清军射进来的箭,捡一支,射回去;捡不到的时候,就用石头砸,用砖头砸,用一切能砸的东西砸。
城墙已经不成样子了。东门、南门、北门的城墙都有缺口,最大的缺口在东门,宽达三丈,深达一丈,用砖石、木料、甚至尸体填堵着。每天清军的红衣大炮都会把缺口炸开,每天守军都会用一切能用的东西把它重新堵上。砖石用完了用木料,木料用完了用门板,门板用完了用尸体——清兵的尸体,守军的尸体,甚至还没有凉透的尸体,一层一层地垒上去,垒成一道血红的墙。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时间问题。五万清军,上百门大炮,无数条刀枪。江阴城里,能打仗的男丁只剩下不到两千人,女人和孩子倒是有一万多,但她们能做的,只是在后方搬石头、煮粥、包扎伤员。真正能拿刀上城墙的,没有几个。
那天下午,沈惊鸿在城墙上遇到了陆晚晴。
她刚从女营的训练场回来,浑身是土,脸上还有一道没擦干净的血痕——不是她自己的,是她在给伤员包扎时沾上的。她的眼睛下面有一圈深深的青黑,像两个黑色的半月,嘴唇干裂,裂了好几道口子,头发散乱,乱得像一蓬枯草。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快要枯萎的花,花瓣已经蔫了,花茎已经弯了,但根还在土里,还在拼命地吸收水分。
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光,是一种烧不尽的火,像是有人在她心里点了一盏灯,风吹不灭,雨浇不灭,谁也灭不了。
“陆晚晴。”沈惊鸿叫住她。
她转过头,看见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她这些天来第一次笑,笑得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沈惊鸿看见了。
“你还没死呢?”她说,语气像是在开玩笑,但声音沙哑得不像是在开玩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你也没死。”沈惊鸿说。
陆晚晴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两个人并肩站在城墙上,望着城下密密麻麻的清军营帐。夕阳在他们身后慢慢沉下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条永远并行的线。
“沈惊鸿,”她忽然说,“你说,我们能守住吗?”
沈惊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守不住。”
他没有骗她。这个时候,任何谎言都是残忍的。与其给她一个虚幻的希望,不如告诉她真相。她是个聪明人,她早就知道了,只是需要一个确认。
陆晚晴没有惊讶。她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知道的事,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那你怕不怕?”她问。
“怕。”沈惊鸿说,“但怕也没用。”
陆晚晴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两只手都很凉,都很粗糙,都布满了伤口和老茧。但握在一起的时候,暖了一点,像两块冰放在一起,虽然没有变成水,但至少没有更冷。
“沈惊鸿,我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我死了,你要替我活下去。”
沈惊鸿转过头看着她。她的侧脸在夕阳下镀了一层金红色的光,很好看,好看得像一幅工笔画。但也很脆弱,脆弱得像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轻轻一碰就会碎成千万片。
“不行。”他说。
“为什么?”
“因为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陆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一次,她的笑容很大,露出了两排白白的牙齿,眼睛弯成了月牙,眼角的细纹像太阳的光芒。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一颗一颗,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城墙上,滴在青砖上,滴在干涸的血迹上。
“你这人,怎么这么会说情话?”她说,用手背擦眼泪,但眼泪越擦越多,像是被捅破的水袋,怎么也止不住,“以前怎么没发现?”
沈惊鸿也笑了。他伸出手,替她擦掉脸上的泪。泪水是咸的,沾在他指尖上,像是海水的味道,苦涩而咸腥。
“陆晚晴,等打完仗,我带你去太湖。”
“好。”
“我师父住的地方,春天有桃花,夏天有荷花,秋天有菱角,冬天有雪。你一定会喜欢。”
“好。”
“我们在那里盖一间房子,你种草药,我教人练剑。生几个孩子,男的跟我学剑,女的跟你学医。”
陆晚晴哭着笑了,笑着哭了,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她的脸像一朵雨后的花,雨水和阳光一起照在上面,说不清是悲伤还是喜悦。
“沈惊鸿,你这个人,怎么连以后的事都想好了?”她哽咽着说,声音含混不清,“万一我没等到那一天呢?”
沈惊鸿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我就等你。等你一辈子。”
那天傍晚,沈母也来城墙了。
她提着一个食盒,食盒是竹编的,已经旧了,边角都磨得发亮。里面装着一碗粥和两块麦饼。粥是稀的,稀得能照见人影,麦饼是硬的,硬得像石头,掰都掰不动。但在围城第八十天的江阴,这已经是最奢侈的食物了。这些东西,沈母攒了三天,自己一口都没舍得吃。
“娘,你怎么来了?”沈惊鸿跑过去,接过食盒。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看见食物,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沈母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像是欣慰,又像是悲伤。那种光很复杂,复杂到沈惊鸿读不懂。多年以后,他才知道,那是一个母亲在最后一次看儿子时的眼神——她想把儿子的脸刻在心里,带到另一个世界去。
“我来看看你。”她说,声音平静,“顺便……见见一个人。”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陆晚晴身上。
陆晚晴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她的手不知道该放哪里,脚也不知道该怎么站,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抓住了做坏事一样。她张了张嘴,想说“伯母”,又觉得不对;想说“婶婶”,也觉得别扭;想说“阿姨”,又觉得太轻佻。
最后还是沈母先开了口。
“你就是陆家的丫头?”她的声音很温和,像是在跟一个孩子说话。
陆晚晴点了点头,脸红了。红得很明显,在夕阳下格外醒目,像一朵盛开的桃花。
沈母走上前去,拉起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陆晚晴的手很小,手指细长,指腹有厚厚的茧子——那是捣药、搓绷带、握飞刀磨出来的。她的手腕上有一道疤,是小时候被药碾子划的,留下了永久的印记。
沈母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容很温暖,像是寒冬里的一缕阳光,照在陆晚晴冰凉的心上。
“好孩子。”她说,“长得俊,手也巧。惊鸿那小子,配不上你。”
“娘!”沈惊鸿抗议。
沈母没理他,拉着陆晚晴的手,把她拉到城墙边上,两个人并肩坐下来。夕阳照在她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对母女。
“陆丫头,”沈母说,声音很轻,“惊鸿这孩子,从小没爹,是我一个人拉扯大的。他脾气倔,不会说好话,容易得罪人,心眼实,不会拐弯。但他心不坏,不会欺负人。你跟他在一起,不会吃亏的。”
陆晚晴低着头,脸红得像熟透的柿子,耳朵根都在发烫。
“伯母,我……”
“叫什么伯母?”沈母打断了她,笑着说,“叫娘。”
陆晚晴抬起头,看着沈母。沈母的眼睛里闪着泪光,但那泪光是温暖的,像阳光下的露珠,晶莹剔透。她的脸上带着笑,那笑容里有欣慰,有不舍,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娘。”陆晚晴叫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沈母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陆晚晴的脸贴在沈母的肩膀上,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桂花糖、草药、油烟,还有一点点泥土的气息。那是母亲的味道。
“好孩子。”沈母说,声音有些哽咽,“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沈家的媳妇了。”
沈惊鸿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幕,鼻子酸酸的。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母亲和他爱的女人抱在一起,看着夕阳把她们镀成金色,看着风把她们的头发吹乱。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抱着他。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母亲的怀抱很温暖,很安全,外面的一切风雨都与他无关。现在他懂了,母亲不是不会害怕,只是她从来不在他面前表现出来。她把所有的恐惧都藏在了心里,把所有的温暖都给了他。
夕阳慢慢地沉了下去,沉到了城墙下面,沉到了地平线下面。天边最后一抹红光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蓝色的暮霭。城墙上的火把一盏一盏地点亮了,火光在风中摇曳,把守夜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沈母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把食盒递给沈惊鸿。
“粥和饼,你们分着吃。”她说,“我走了。”
“娘,我送你。”沈惊鸿说。
“不用。”沈母摆了摆手,动作很轻,像是在拒绝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路不远,我自己能走。你在这儿守着,城不能没人。”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脸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即将面对死亡的人。
“惊鸿,”她说,“照顾好陆丫头。你要是让她受委屈,我饶不了你。”
沈惊鸿笑了,笑得很用力,像是在证明自己很好:“娘,你放心。”
沈母走了。她的背影在暮色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了青果巷的拐角处。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什么。她走到巷口那棵槐树下,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树干,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告别。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消失在了黑暗中。
沈惊鸿站在城墙上,望着母亲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风吹着他的脸,冰凉冰凉的。他的手握着陆晚晴的手,手心有汗,不知道是谁的。
陆晚晴走过来,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你娘是个好人。”她说,声音很轻。
“嗯。”
“我们会活下去的,对吧?”
沈惊鸿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在这个围城第八十天的江阴,在这个粮尽援绝的孤城,在这个每天都有人死去的人间地狱,没有人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无论明天发生什么,他都不会一个人面对。
因为陆晚晴在他身边。
因为母亲在他身后。
因为这座城,已经变成了他的家。
他在城墙上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久到陆晚晴以为他睡着了。她轻轻摇了摇他的手臂,他低下头,看着她的脸。
“沈惊鸿,你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我娘。”他说,“小时候,她每年秋天都给我做桂花糖糕。她做的糖糕比别人家的甜,因为她放桂花比别人多。她说,做人要像桂花,香不怕巷子深。”
陆晚晴笑了:“你娘说得很对。”
“嗯。”沈惊鸿说,“她什么都对。”
作者:宁汉兴,水乡小镇做题家,长居金陵,C9小硕,热爱历史、武侠、玄幻,正在创作相关小说,第一部《江阴血剑》正在连载中!《江阴血剑》首发:从江阴到厦门,从北伐南京到渡海台湾、明郑末代政权覆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