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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突围求援 第十三章突 ...

  •   第十三章突围求援
      围城第七十七天,阎应元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派人突围,向南明朝廷求援。

      他知道希望渺茫。南京已经陷落,弘光帝被俘,南明残余势力退到了福建、两广一带,自身难保,哪里还有余力来救一座江阴小城?但他不能不做。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他也要试一试。为了城里的两万五千百姓,他不能放弃任何可能。

      “我去。”沈惊鸿站了出来。

      土地庙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阎应元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你带十个人,从东门出去,往南走。”

      “不必十个人。”沈惊鸿说,“人多了目标大,容易被发现。我一个人就够了。”

      “一个人?”陈明遇皱起了眉头,“从五万清军的包围圈里突围,你一个人?”

      “一个人比十个人更容易活下来。”沈惊鸿说,“人越少,动静越小,越不容易被发现。”

      阎应元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残忍的决绝。他见过很多这样的人——在战场上,在官场上,在人生的各种绝境中。这种人,要么成为英雄,要么成为尸体,没有中间的路。

      “好。”阎应元说,“就你一个人。我给你三天时间准备。”

      沈惊鸿摇了摇头:“不用准备。今晚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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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阎应元没有再劝。他从怀里掏出那封早就写好的求援信,信封上用火漆封了口,盖着他的私章。他把信递给沈惊鸿,两个人的手在信封上碰了一下,都凉得像冰。

      “亲手交给隆武帝。”阎应元说,“除了他,任何人都不给。”

      沈惊鸿把信揣进怀里,贴身放着。信纸很薄,但贴在心口上,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

      那天下午,沈惊鸿去济世堂向陆晚晴告别。

      他没有说要去福建,只说“要出城办一件事”。

      陆晚晴正在后院晒草药。秋天的太阳已经不毒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她的脸色很冷。她听见沈惊鸿的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晒草药。

      “多久?”她问。

      “不知道。”

      “危险吗?”

      “危险。”

      陆晚晴放下手里的草药,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更硬、更亮的东西。

      “沈惊鸿,你又骗人了。”

      沈惊鸿下意识地摸了摸右眼皮。陆晚晴看见他这个动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很快又绷住了。

      “你每次骗人,右眼皮都会跳。”她说,“你以为我不知道?”

      沈惊鸿没有说话。

      陆晚晴从腰间拔出那把刻着“沈”字的匕首——那是他送给她的定情信物,她一直带在身上,从不离身——递给他。

      “带着。”她说。

      “这是你的。”沈惊鸿没有接。

      “我叫你带着。”陆晚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硬,硬得像一块石头,“你不是说我记性不好吗?带在身上,你就知道有人等你回来。”

      沈惊鸿接过匕首,插进自己的靴筒。他看着陆晚晴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没有哀求,只有一团烧得正旺的火。

      “陆晚晴,等我回来。”

      “好。”陆晚晴说,“我等你。”

      沈惊鸿转身走了。他没有回头,因为他怕自己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身后,陆晚晴靠在那棵桂花树上,慢慢滑坐在地上。桂花还在开,细碎的花瓣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手心里。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但没有发出声音。

      老周头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后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他从腰间接下旱烟袋,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口浓烟。

      “丫头,别哭了。”他说,“那小子命大,死不了。”

      陆晚晴抬起头来,脸上全是泪,但眼神却很亮。

      “我没哭。”她说,“我只是……眼睛里进了沙子。”

      老周头没有拆穿她。他转身走开了,脚步声在后院门口渐渐远去。

      那天夜里,没有月亮。

      沈惊鸿从东门出了城。城门开了一条缝,刚好够他侧身挤出去。他穿着从清兵尸体上扒下来的号衣,头上缠着一条破布,看起来像个溃败的清兵。他的腰间藏着铁剑,靴筒里插着陆晚晴的匕首,怀里揣着阎应元的求援信。

      城外是一片黑暗。清军的营帐像一座座黑色的坟墓,散布在旷野上,只有偶尔几盏灯笼闪着微弱的黄光。巡逻队的脚步声、马嘶声、咳嗽声在黑暗中此起彼伏,像一首杂乱无章的交响曲。

      沈惊鸿趴在地上,一点一点地往前爬。他的肘子和膝盖在地上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蛇在草丛中爬行。每爬几步,他就要停下来,竖起耳朵听一听周围的动静。他能听见五十步外的呼吸声,这是师父教的本事,在漆黑的夜里比眼睛好使。

      第一道防线,他用了半个时辰爬过去。第二道防线,用了一个时辰。第三道防线,是清军水师的营地,扎在江边上,船连着船,帐挨着帐,几乎没有缝隙可钻。

      沈惊鸿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观察了很久。水师营地的东侧有一段空地,没有帐篷,只有几堆杂物。他判断那里是清军堆放辎重的地方,防守相对薄弱。

      他深吸一口气,弓着腰,像一只猫一样从石头后面蹿了出去。

      他跑得很快,但每一步都落得很轻,像是踩在棉花上。经过一堆木箱时,他不小心踢到了一块木板,木板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什么人?”一个清兵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沈惊鸿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屏住呼吸。脚步声越来越近,皮靴踩在沙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能听见那个清兵的呼吸声,粗重而有节奏,距离他不到十步。

      那清兵在周围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嘟囔了一句满语,转身走了。

      沈惊鸿等到脚步声完全消失,才慢慢爬了起来。他的手心全是汗,心脏砰砰直跳,但他没有停,继续往前跑。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穿过了清军的最后一道防线,进入了无人区。

      他找到一条干涸的沟渠,跳了进去,用枯草盖住自己。他的身上全是泥和汗,膝盖和手肘磨破了皮,血和泥土混在一起,结成黑红色的痂。他从怀里掏出陆晚晴给他准备的干粮——炒面里加了红枣和桂圆,比普通炒面甜一些——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干粮很硬,嚼起来沙沙响,但嘴里的甜味让他想起了陆晚晴。她说“我等你”,他说“好”。他不能食言。

      他靠着沟壁,闭上了眼睛。他以为自己睡不着,但身体太累了,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沉沉睡去。梦里全是江阴城的画面——城墙上的火把、城门洞里的血迹、母亲做的桂花糖糕、陆晚晴笑着喊他的名字。

      醒来时已经是下午。太阳从头顶直射下来,沟渠里闷热得像蒸笼,空气中的水分都被蒸干了,只剩下干燥的热浪。沈惊鸿浑身是汗,衣甲贴在身上,黏糊糊的,散发着汗臭和血腥味。他爬出沟渠,辨了辨方向,继续往南走。

      他走了五天五夜。饿了啃干粮,渴了喝河水,困了找树洞或者沟渠睡一两个时辰。他躲过了三拨清军的巡逻队,杀了一个落单的清兵——不是因为他想杀,而是那人不巧撞上了他,他别无选择。

      第五天,他进入了浙江地界。

      浙江的情况比江阴好一些,但也只是一些。清军虽然还没有大规模进驻,但地方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有些县城的官员投降了,剃了头,换上了清廷的官服,自称“顺民”;有些县城还在抵抗,但各自为政,谁也不听谁的;还有些地方干脆连官府都没有了,变成了土匪和溃兵的天下,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沈惊鸿经过一个小镇时,看见镇口挂着一面白旗,上面写着“顺民”两个字。镇上的百姓都剃了头,穿着清廷规定的衣冠——男人剃去了一半头发,留着一条细细的辫子,垂在脑后,像一条死蛇。他们垂头丧气地走在街上,低着头,谁也不看谁,脚步匆匆,像一群惊弓之鸟。

      沈惊鸿站在镇口,看着那些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还盘在头顶上,还扎着发髻,还没有剃。他忽然觉得,自己跟这些人已经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了。他们选择了活,他选择了死。没有谁对谁错,只是选择不同。

      他没有进镇子,绕了过去,继续赶路。

      第七天,他进入了福建地界。

      一踏入福建,气氛就不一样了。这里的百姓还穿着明朝的衣冠,头上还盘着发髻,没有剃发。路边的茶摊上,有人在谈论隆武帝,说他是“真命天子”,说他要“北伐中原”,说他一定会“恢复大明”。有人在唱戏,唱的是岳飞精忠报国,台下的人听得热血沸腾,有人鼓掌,有人叫好,有人红了眼眶。

      沈惊鸿在一家茶摊上歇脚时,听到一个读书人模样的年轻人在跟同伴高谈阔论:“隆武陛下可不是弘光那种昏君!他重用黄道周、何腾蛟,还联络了湖广、两广的军队,准备大举北伐!听说郑芝龙的水师也要北上,十万大军,不日就要出师!”

      沈惊鸿低着头喝茶,没有说话。他的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也许,江阴真的有救了。

      他喝完茶,继续赶路。第十天,他终于到达了福州。

      福州城比上一次来的时候更热闹了。街上到处都是士兵和官员,有人在征兵,有人在征粮,有人在征税。商铺林立,吆喝声此起彼伏,一派太平盛世的景象。但沈惊鸿注意到,那些士兵的衣甲五花八门,有的穿红,有的穿绿,有的穿灰,一看就不是同一支部队。那些官员的轿子也大小不一,有的八抬大轿,有的二人小轿,官阶高低一目了然。

      他找到驿馆,住了下来,然后把求援信递了上去。

      等了两天,隆武帝召见了他。

      行宫还是那座行宫,宫门还是那些宫门,太监还是那些太监。但沈惊鸿感觉到,宫里的气氛比上次凝重了许多。太监们走路更快了,说话声音更低了,脸色更难看了。宫墙上的朱漆剥落了好几处,没有人修补。御花园里的花草也枯萎了不少,没有人打理。

      隆武帝坐在龙椅上。他的脸色比上次更差了,眼圈发黑,嘴唇干裂,颧骨高高凸起,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他穿着一件明黄色的龙袍,但龙袍皱巴巴的,像是没来得及熨烫。他的目光落在沈惊鸿身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阎应元的信,朕看过了。”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在木头上,“江阴还在守?”

      “还在守。”沈惊鸿说,“但撑不了多久了。粮食吃完了,箭矢用完了,城墙塌了,人……也快打光了。”

      隆武帝沉默了很久。他把求援信又看了一遍,放下信,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沈惊鸿。

      “朕……没有办法。”

      这四个字像一盆冷水,从沈惊鸿的头顶浇到脚底。

      “陛下……”他跪了下去。

      “朕知道你要说什么。”隆武帝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援军,粮草,火铳,朕什么都给不了你。不是朕不想给,是朕给不了。郑芝龙已经跟清廷暗中议和了。他答应清廷,不出兵北伐,甚至……甚至答应在适当的时候,把朕交给清廷。”

      沈惊鸿抬起头,看着隆武帝的背影。那个背影瘦削、孤独,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随时可能折断。

      “朕是皇帝,但朕调不动一兵一卒。”隆武帝转过身来,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朕能做的,只是坐在这张龙椅上,等着那一天到来。”

      沈惊鸿跪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陛下,江阴两万五千百姓,还在等援军。”他最终说了这么一句,声音在发抖。

      隆武帝看着他,眼眶红了。

      “朕……对不起你们。”

      沈惊鸿从行宫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他站在宫门外,仰头看着天空。天空灰蒙蒙的,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他想起了阎应元,想起了陆晚晴,想起了母亲,想起了赵铁柱,想起了林文昭,想起了那些死去的、活着的、还在守城的人。

      他想哭,但哭不出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掉不下来,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沈兄。”

      沈惊鸿转过身,看见郑森站在他身后。郑森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腰间挂着一把长剑,面容英俊但神情凝重。他的身后站着两个随从,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光照亮了他脚下的青石板。

      “郑公子。”沈惊鸿抱了抱拳。

      郑森走上前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这是什么?”

      “这是我写的调兵令。”郑森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从我父亲的军队里,抽调了三百人,二百支火铳,还有十艘船。你带回去。”

      沈惊鸿愣住了。他接过那张纸,纸上写着调兵的日期、人数、装备和路线,字迹工整,盖着郑森的私章。

      “你……你怎么调得动?”沈惊鸿问,“你父亲不是……”

      “我是郑芝龙的儿子,”郑森苦笑了一下,“总还是有一点权力的。虽然不多,但三百人还是能调动的。”

      沈惊鸿看着郑森,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比他父亲更像一个人。郑芝龙是商人,利字当头;郑森是将军,义字当头。父子俩虽然血脉相连,但骨子里完全不同。

      “郑公子,你为什么帮我们?”沈惊鸿问。

      郑森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很亮。

      “因为江阴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他说,“如果连一座守了七十多天的城都救不了,我郑森还有什么脸面做人?”

      沈惊鸿深深鞠了一躬。

      “郑公子,大恩不言谢。”

      “别谢我。”郑森摆了摆手,“快走吧。趁我父亲还没发现,赶紧把人和船带走。从福州到江阴,水路要走七八天,你越快越好。”

      沈惊鸿点了点头,转身跑了。他跑出十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郑公子,后会有期。”

      郑森站在宫门口,灯笼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后会有期。”他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突围求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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