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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女营 第十二章女 ...

  •   第十二章女营
      围城第七十天,一个让全城男人都觉得不可思议的消息传开了——阎应元要组建女营,让女人上城守城。

      消息是陈明遇贴出来的告示。告示上写着:“城危粮绝,男子伤亡过半,城中能战者日少。今招募女子守城,自愿报名,不强迫,不限年龄。会刀枪者优先,会医术者优先,胆大心细者优先。”

      告示贴出去不到半天,就被人围得水泄不通。男人们站在告示前,表情复杂——有人惊讶,有人不屑,有人沉默,有人摇头叹气。

      “女人守城?这不是笑话吗?”一个中年汉子嗤了一声,“女人连刀都拿不稳,上了城墙能干什么?给清狗送菜?”

      “就是。”旁边一个人附和,“咱们男人还没死光呢,轮不到女人。”

      但也有人不这么想。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拄着拐杖站在告示前,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阎大人英明。城里的男人确实不够了,再不让人顶上,城墙就要空了。女人怎么了?女人也是人。”

      第一个来报名的是陆晚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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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穿着一身窄袖的鸦青色短袄,腰间插着十八柄飞刀,头发学着男子高高束起,用一根木簪别住。她走进报名处——那是一间临时征用的民房,里面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放着笔墨和名册——对坐在案后的陈明遇说:“陈大人,我来报名。”

      陈明遇抬起头,看见是陆晚晴,愣了一下。他认识陆晚晴——济世堂陆神医的女儿,沈惊鸿的……那个姑娘。他没想到她会第一个来。

      “陆姑娘,你……”陈明遇犹豫了一下,“你爹知道吗?”

      “知道。”陆晚晴说,“我爹说了,让我去。”

      陈明遇沉默了片刻,然后提起笔,在名册上写下了她的名字。

      “你会什么?”他问。

      “会飞刀,会包扎,会杀人。”陆晚晴说得平静,像是在说“会做饭”“会绣花”一样平常。

      陈明遇点了点头,在名册上又加了一行字:“擅长飞刀,医术精湛。”

      第二个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姓王,是个寡妇。她的丈夫和儿子都在守城战中阵亡了——丈夫死在南门,儿子死在东门,相隔不到十天。家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蓝布衫,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她走进报名处,站在长案前,腰板挺得笔直,眼睛里有火。

      “陈大人,我来报名。”

      陈明遇看了她一眼:“王嫂子,你家里还有别人吗?”

      “没有了。”王寡妇说,声音沙哑但坚定,“就剩我一个。我男人死了,我儿子也死了。他们死的时候,我在家里等着,什么忙都帮不上。现在我不等了。我要替他们报仇。”

      陈明遇提起笔,写下了她的名字。

      第三个来的,是一个裹了小脚的女人。

      她年纪不大,看起来三十出头,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走。她的脚被白布裹得紧紧的,只有巴掌大小,踩在地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脚跟上,摇摇晃晃,仿佛随时会摔倒。

      陈明遇皱了皱眉:“你这样子,怎么守城?”

      那女人抬起头,眼睛里有一团火,比王寡妇的更大、更旺。

      “陈大人,我虽然没有脚,但我有手。我可以搬石头,可以倒火油,可以用牙咬。我什么都不怕,就怕……就怕城破了,我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陈明遇沉默了很久,然后也在名册上写下了她的名字。

      消息传开后,越来越多的女人来报名。有年轻的姑娘,有白发的老妇,有怀着孕的孕妇,有抱着孩子的母亲。她们来自不同的家庭,有不同的背景,有不同的故事,但她们都有一个共同点——眼睛里都有一团火,那团火的名字叫“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样等着城破,不甘心就这样跪着活,不甘心就这样被人踩在脚下。

      不到三天,报名的人就超过了一百二十人。

      阎应元把这一百二十个女人交给了陆晚晴,任命她为女营的队长,负责训练和调度。

      “陆姑娘,”阎应元对她说,“这些人的命,交给你了。你要让她们学会打仗,学会保护自己,学会杀人。时间不多,最多只有十天。”

      陆晚晴点了点头,没有说“保证完成任务”之类的豪言壮语。她知道,在这个时候,任何豪言壮语都是苍白无力的。唯一有力的,是行动。

      女营的训练场地设在城北的一片空地上。那里原本是一个打谷场,秋收之后空旷得很,正好用来练兵。

      第一天早上,天还没亮,一百二十个女人就集合在了打谷场上。

      她们穿着各色各样的衣裳——有人穿粗布短褐,有人穿青布长衫,有人穿打着补丁的碎花袄。她们的脚下也五花八门——有人穿布鞋,有人穿草鞋,有人光着脚。她们的发型也不统一——有人盘着发髻,有人扎着辫子,有人披散着头发。

      但她们有一个共同点——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一团火。

      陆晚晴站在打谷场前面,腰杆笔直,目光从一百二十张脸上一一扫过。

      “姐妹们,”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江阴女营的一员了。你们的任务很简单——学会杀人。”

      打谷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低声啜泣,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咬住了嘴唇。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做什么的,是千金小姐还是农家妇女,是大户人家的丫鬟还是窑子里的姑娘。”陆晚晴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从今天起,你们只有一个身份——江阴的守城人。鞑子要破城,我们先死。鞑子要屠城,我们先杀。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没有人说话。女人们站在那里,像一百二十根木桩,沉默而坚定。

      “现在,开始训练。”

      陆晚晴把女营分成三组。第一组学刀法,由赵铁柱教——杀猪匠虽然满嘴不正经,但手上的功夫是实打实的。第二组学投石,由她自己教——飞刀和投石的原理差不多,都是靠手腕的力量和准头。第三组学包扎和急救,由陆神医教——这一组的女人都是年纪较大、手脚不太灵活的,不适合上阵杀敌,但可以在后方做支援。

      赵铁柱教刀法的时候,嘴里叼着一根草,一脸痞相。

      “都给我看好了,”他举起那把豁了口的杀猪刀,“这把刀,我用了二十年。杀过猪,杀过人,杀过倭寇,现在杀鞑子。刀不在好,在会用。怎么用?往要害上招呼——脖子、心口、肚子、□□。别的地方砍上去不疼不痒,只有这些地方,一刀就能要命。”

      他做了一个示范,一刀砍在面前的木桩上,木桩应声断成两截,断面平整得像被锯子锯过一样。

      女人们看得目瞪口呆。

      那个裹小脚的女人站在第一排,她的脚疼得站不稳,就用一条板凳撑着身体,眼睛死死盯着赵铁柱手里的刀。

      “看清楚了?”赵铁柱问。

      “看清楚了。”女人们齐声回答。

      “那好,练。一人一根木棍,对着木桩砍。砍到木桩断为止。”

      女人们拿起木棍,开始一下一下地砍。木桩很硬,木棍很软,砍上去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有人砍了几下就手酸了,有人砍了几下就起了水泡,有人砍了几下就哭了。

      没有人停下来。

      那个裹小脚的女人,砍了十几下,木棍断了一根,换了第二根。她的手在流血,虎口磨破了,血顺着木棍往下淌,滴在脚下的泥土里,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陆晚晴走过去,蹲下来,拉起她的手看了看。

      “你的手破了,去包扎一下吧。”

      那女人摇了摇头:“不包。包了就没法练了。”

      “那你的手会废的。”

      “废了就废了。”那女人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反正我也不指望活着出去。只要能在死之前多杀几个鞑子,这只手不要也罢。”

      陆晚晴的鼻子一酸,差点掉下眼泪。她忍住了,站起身来,从腰间拔出一把飞刀,递给她。

      “用这个。”她说,“飞刀比木棍好用。”

      那女人接过飞刀,看了看刀身上刻着的梅花,忽然笑了。

      “好漂亮的刀。”她说,“陆队长,这把刀,等我死了,您能把它跟我埋在一起吗?”

      陆晚晴点了点头,转过身去,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投石训练没那么难,但也不容易。女人们要从地上捡起石头,扔出去,击中三十步外的目标。一开始,大多数人的石头都扔不到二十步远,更别提击中目标了。陆晚晴教她们用腰部的力量带动手臂,而不是只靠手臂的蛮力。

      “腰要转,手臂要伸直,手腕要甩。”她一遍一遍地示范,“石头出手的那一刻,眼睛要盯着目标,不要看石头。”

      女人们一遍一遍地练。有人扭了腰,有人闪了胳膊,有人被石头砸了脚。但没有一个人喊停,没有一个人退缩。

      那个王寡妇,练投石练得最刻苦。她的力气大,扔得远,但准头差,十块石头能扔中一两块就不错了。她不急,一遍一遍地练,练到天黑,别人都回去了,她还在那里扔。

      陆晚晴走过去,问她:“王嫂子,你怎么还不回去?”

      王寡妇擦了擦汗:“回去也是一个人,睡不着。不如多练一会儿。”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儿子以前也想学投石。他说,等他长大了,要当兵,要杀敌,要光宗耀祖。他没等到那一天。”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替他等。”

      陆晚晴站在她旁边,看着她把一块又一块石头扔出去,看着天色从灰蓝变成墨黑,看着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围城第七十五天,女营第一次上了城墙。

      那天清军发动了一次进攻,攻势不算猛,但守军的人手严重不足——南门那边伤亡太重,东门和北门也抽调不出人。阎应元下令女营顶上。

      一百二十个女人,穿着各色各样的衣裳,有的拿着刀,有的拿着棍棒,有的拿着菜刀,有的拿着剪刀,还有的只拿着两块石头。她们站在城墙上,面朝城下,风吹乱了她们的头发,吹不散她们脸上的决绝。

      城下的清兵看见城墙上站着一群女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有人用满语喊着什么,大概是在说“明狗没人了,让女人来送死”。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骂脏话,有人甚至解开了裤子,故意羞辱城上的守军。

      陆晚晴站在最前面,手里扣着三柄飞刀,眼睛死死盯着城下。

      “别怕。”她对身后的女人们说,“他们是人,不是鬼。一刀下去,也会死。”

      “放箭!”她一声令下。

      女营的弓箭手们拉开了弓。她们的力气不如男人,射出去的箭软绵绵的,速度慢,力道小,但胜在数量多。几十支箭一起射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落下去的时候,还是有好几支射中了清兵。

      清兵的嘲笑声变成了惨叫声。

      “扔石头!”陆晚晴又下令。

      女人们抱起城墙上堆着的石头,朝城下砸去。石头有大有小,有圆有方,有棱有角。有的砸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有的砸在头盔上,把清兵砸得晕头转向;有的砸在空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那个裹小脚的女人,用尽全身力气,抱起一块比她的头还大的石头,踉跄着走到城垛边,对准城下一个正在架云梯的清兵,松了手。

      石头砸在那人的脑袋上,像砸碎了一个西瓜。红的白的溅了一地,那人的身体晃了晃,从云梯上栽了下去,摔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她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个倒下的清兵,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当家的,”她低声说,“我给你报仇了。”

      赵铁柱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对旁边的沈惊鸿说:“这女人,比我见过的很多男人都狠。”

      沈惊鸿没有说话。他看着陆晚晴在城墙上穿梭,一会儿指挥射箭,一会儿给伤员包扎,一会儿冲到缺口处亲自杀敌。她的衣甲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她的头发散了,脸上被烟熏得黢黑,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

      这一仗,女营战死了七个人,伤了二十多个。但她们没有一个人后退,没有一个人投降,没有一个人哭。

      城下的清兵被打退了。城墙上,女人们抱在一起,又哭又笑,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感谢老天爷让她们活过了今天。她们的脸上全是泪水和血水,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陆晚晴站在城垛边,浑身是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她的右臂被流矢擦了一道口子,血流了很多,但她没有包扎,因为她要先给别的伤员包扎。

      沈惊鸿走到她身边,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不是心疼,是敬佩。这个女人,比他见过的很多男人都要勇敢。

      “陆晚晴。”他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看什么看?没见过女人打仗?”

      沈惊鸿笑了:“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人打仗。”

      陆晚晴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红得很明显,在黢黑的脸上格外醒目。

      “滚。”她说。

      沈惊鸿没有滚。他蹲下来,从她手里接过纱布,替她包扎右臂的伤口。

      “疼吗?”他问。

      “不疼。”

      “骗人。”

      陆晚晴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沈惊鸿笨手笨脚地替她包扎,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最后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这包扎技术,比我爹差远了。”

      “我又不是大夫。”

      “那你以后也别当大夫。病人会被你包死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们知道,这样的日子不多了。能笑一天,是一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女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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