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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内奸疑云 第十一章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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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内奸疑云
围城第六十五天,城中出了一桩怪事。
那天早上,冯厚敦照例去官仓清点粮食。他每天早上都要做这件事,拿着账本,一石一石地核对,从不假手于人。他信不过别人——不是信不过他们的忠心,而是信不过他们的细心。粮食是江阴城的命脉,少一粒都可能死人,他必须亲力亲为。
但那天早上,他的脸色变了。
“少了二十石。”他对陈明遇说,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前天晚上还有二百三十石,今天早上只剩二百一十石。二十石粮食,凭空消失了。”
陈明遇的脸色也变了。二十石粮食,够全城百姓吃一天。在围城第六十五天的江阴,一天的口粮意味着什么,每个人心里都清清楚楚。
消息很快传到了阎应元耳朵里。
阎应元正在城墙上指挥修补缺口。东门城墙被红衣大炮轰开了一道裂缝,虽然不大,但如果不及时修补,下一次炮击就会变成一个大洞。他浑身是灰,脸上被烟火熏得黝黑,只有一双眼睛还是干净的。听到陈明遇的汇报,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指挥。
“查。”他只说了一个字,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陈明遇听出了那个字底下的寒意。
陈明遇带着人在城里查了一整天。
他先查了看守粮仓的士兵。四个士兵,都是跟着他从老家带来的老部下,跟了他七八年,他信得过。四个人都说昨晚没有异常,锁没动,门没开,连只老鼠都没进来过。
他又查了粮仓周围的邻居。粮仓在城北的一条巷子里,两边住着七八户人家。他挨家挨户地问,得到的答案都一样——昨晚没听见动静,没看见陌生人,一切都跟往常一样。
他最后查了粮仓本身。粮仓是一座青砖砌成的房子,屋顶铺着瓦片,墙壁厚实,只有一扇门和一扇窗。门锁完好,窗子从里面插着,没有人进出的痕迹。
二十石粮食,就像被鬼搬走了一样。
陈明遇回到土地庙时,天已经快黑了。他向阎应元汇报了调查结果,然后补了一句:“阎大人,我怀疑……有内奸。”
土地庙里安静了一瞬。正在整理账本的冯厚敦抬起头来,目光阴沉。靠在墙角休息的几个伤员也睁开了眼睛,看着阎应元。
内奸。这个词像一根刺,扎进了每个人的心里。围城六十五天,城里的粮食越来越少,人心越来越浮躁。有人开始偷偷议论“为什么不投降”,有人在墙上贴匿名帖子骂阎应元“刚愎自用”,还有人半夜在巷子里鬼鬼祟祟,不知道在干什么。但谁都没有想到,竟然会有人胆大到偷军粮——而且是整整二十石。
阎应元沉默了很久。他站在土地公像前,背对着众人,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油灯的光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长又黑。
“传令下去,”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清晰,“全城戒严,宵禁提前到酉时。天黑之后,任何人不得出门。违者——以通敌论处。”
陈明遇领命而去。冯厚敦低下头,继续整理账本。伤员们重新闭上了眼睛。
阎应元转过身来,从墙上取下一把剑,拔出半截,看了看剑刃,又插了回去。然后他走出土地庙,一个人走进了夜色里。
沈惊鸿对这一切毫不知情。他那天白天在城墙上守了一整天,傍晚又被派出去做了一次小规模的夜袭,回来时浑身是血,累得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他在济世堂让陆晚晴简单包扎了一下伤口,就靠在外间的药柜上睡着了。
是陆晚晴把他推醒的。
“沈惊鸿,醒醒。”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奇怪的紧张,“城里有事。”
沈惊鸿睁开眼睛。药铺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照在陆晚晴的脸上。她的脸色苍白,眉头紧皱,眼睛里有一丝他从未见过的恐惧。
“怎么了?”
“粮仓丢了二十石粮食。阎大人下令全城戒严。陈大人带人在城里搜了一整天,什么都没找到。”陆晚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刚才老周头回来说,有人在城北看见了可疑的人影,但追上去就不见了。”
沈惊鸿坐了起来,后背的伤口被牵扯到,疼得他龇了牙。他顾不上疼,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粮仓在城北什么地方?”他问。
“在青果巷东边,离你家不远。”
沈惊鸿的眉头皱了起来。青果巷——那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每条巷子、每栋房子、每个墙角他都熟悉。如果有人能在不惊动看守的情况下偷走二十石粮食,那他一定对那条巷子了如指掌。
“我去看看。”他站起身来。
陆晚晴拉住了他的袖子:“你刚回来,身上还有伤。”
“小伤。”沈惊鸿说,“二十石粮食,够全城人吃一天。找不回来,明天就有人要饿肚子。”
陆晚晴看了他一会儿,松开了手。她从腰间拔出一把飞刀,递给他。
“带着。”
沈惊鸿接过飞刀,插进靴筒,推门走进了夜色里。
青果巷很安静。不是那种宁静的安静,而是一种死寂的安静——没有虫鸣,没有狗叫,连风都停了。巷子两边的住户都门窗紧闭,没有一丝灯光透出来。宵禁的命令让整条巷子变成了一座坟墓。
沈惊鸿沿着巷子慢慢地走,每一步都很轻,靴底踩在青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音。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能看清十步以内的每一个细节——墙角的青苔、门框上的裂缝、屋檐下的蜘蛛网。
他走到粮仓门口,停下来,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地面。
青石板路上有车轮的痕迹。很浅,但能看出来——两道平行的凹痕,间距约两尺,是一辆独轮车。车轮痕迹从粮仓门口一直延伸到巷子深处。
沈惊鸿顺着车痕往前走。车痕在巷子中段拐了一个弯,进入了一条更窄的小巷。小巷尽头是一堵高墙,高墙后面是一栋大宅。
沈惊鸿认出了那栋大宅——汪德茂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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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商汪家,江阴城最有钱的人之一。汪德茂在城里经营盐业和典当行二十年,积累了万贯家财。围城之初,阎应元召集城中富户捐粮,汪德茂捐了八十石,不算少,但也谈不上慷慨。沈惊鸿对这个人没什么好感,但也说不出他有什么不好。
但此刻,他蹲在汪家高墙外面,看着独轮车的痕迹消失在墙根下,心里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绕到宅子后面,翻墙进去。
汪家的后院很大,种着几棵桂花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气派。此刻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后院的厢房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
沈惊鸿无声无息地摸到厢房窗下,蹲在窗户根底下,竖起了耳朵。
里面有人说话。
“……东西都运出去了?”这是汪德茂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
“运出去了,按您的吩咐,从暗道走的。”另一个声音,年轻一些,像是汪德茂的儿子汪文才。
“清军那边怎么说?”
“说还要粮食,越多越好。他们说,等城里的粮食吃光了,百姓闹起来,他们就从东门打进来。到时候……到时候会保咱们全家平安。”
汪德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我也是被逼的。阎应元那人,太轴了。清军五万人,城里才多少兵?守不住的。与其大家一起死,不如……”
“爹,您别说了。”汪文才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事已至此,后悔也没用。明天晚上还有一批粮食要运出去,您把钥匙给我,我去办。”
沈惊鸿的手紧紧握住了剑柄。
他想冲进去,一剑一个,把这两个卖国贼杀了。但他忍住了——没有证据,杀了他,反而会引起更大的混乱。他需要证据,需要那条暗道,需要人赃并获。
他悄悄退了出去,翻墙出宅,直奔土地庙。
阎应元还没有睡。他坐在土地公像前,面前摊着一张舆图,手里握着一支炭笔,在上面写写画画。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沈惊鸿浑身是土地站在门口,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了?”
沈惊鸿把听到的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阎应元听完了,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把阴影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你确定是汪德茂?”他问,声音平静得有些诡异。
“确定。我亲耳听到的。”
“暗道呢?”
“没找到,但就在他家后院。他说是从暗道运出去的。”
阎应元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一股焦糊味——那是城墙上的火把烧出来的味道。
“陈大人。”他叫了一声。
陈明遇从隔壁房间走出来,衣冠整齐,显然也没有睡。
“你带人去汪家查,把后院每一寸地都翻过来,一定要找到那条暗道。”
陈明遇领命而去。
阎应元转过身,看着沈惊鸿。他的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像是一个挑着重担走了很远的人,终于不得不停下来歇一口气。
“沈惊鸿,”他说,“你觉得,我们为什么要守这座城?”
沈惊鸿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阎应元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不是为了皇帝——皇帝自己都跑了。不是为了朝廷——朝廷早就不成了。是为了这座城,城里的人,还有他们脑袋上的头发。剃发令一下,不剃头的都要杀。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错事,而是因为你不肯做奴才。”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可有些人,宁愿做奴才,也不愿意死。”
沈惊鸿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那里,看着阎应元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四十多岁的文官,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孤独。
“阎大人,”他开口了,“汪德茂的事,您打算怎么办?”
阎应元转过身来,脸上恢复了那种沉稳的、让人安心的表情。
“等。”他说,“等陈明遇找到暗道,等汪德茂再次运粮,等一个抓现行的时候。”
一个时辰后,陈明遇回来了。他的脸色很难看,但眼睛里有一丝兴奋的光。
“找到了。”他说,“汪家后院桂花树下有一口枯井,井底有一条地道,直通城外。地道里还有没运完的粮食,少说也有二十石。”
阎应元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抓人。”
当夜,汪德茂父子被从被窝里拖了出来。汪德茂一开始还在喊冤,说自己“世代经商,忠厚传家”,绝不会做对不起江阴的事。直到陈明遇把从地道里搜出来的粮食摆在他面前,他才瘫软在地上。
“阎大人……阎大人饶命!”他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磕破了皮,渗出血来,“我也是被逼的啊!清军的人找到我,说如果不配合,他们破了城就要灭我满门!我……我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阎应元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一丝起伏,“你知道这二十石粮食,够多少人吃一天吗?”
汪德茂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你知道你那条地道,一旦被清军利用,会有多少人因此丧命吗?”
汪德茂瘫在地上,像一条死狗,嘴里嘟囔着“饶命”“饶命”,声音越来越小。
阎应元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声音沙哑:“按军法,通敌者,斩。”
汪文才被当场砍了头。赵铁柱执的刀,一刀下去,干净利落,人头滚落在地,鲜血喷了一地。汪文才的尸体倒下去时,眼睛还睁着,瞪着头顶的天花板,脸上还带着惊恐的表情。
汪德茂被押到城墙上,当着全城百姓的面,斩首示众。
行刑前,阎应元让他说最后一句话。汪德茂跪在城墙上,看着城下黑压压的人群,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我……对不起江阴。”
赵铁柱一刀砍下去,人头落地,滚了几滚,停在了城垛边上。血从腔子里喷涌而出,溅在城墙上,溅在地上,溅在围观百姓的衣襟上。
人群沉默着,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欢呼。
汪德茂的尸体被扔下城墙。城下的清军把尸体拖了回去,第二天,他们在营门外竖起了一根木桩,把汪德茂的头挂了上去——不是示众,而是“表彰”他的“功劳”。
沈惊鸿站在城墙上,看着那颗人头,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汪德茂该死。他出卖了江阴,出卖了信任他、给他饭吃、让他发财的江阴百姓。但他的那句“我也没有办法”,一直在沈惊鸿脑子里回荡。
这座城里,还有多少个“汪德茂”?还有多少人,在饥饿和恐惧的逼迫下,动了投降的念头?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粮食再这样少下去,如果清军的攻势再猛烈一些,如果希望再渺茫一些,这样的人会越来越多。
那天夜里,沈惊鸿一个人坐在城墙上,磨了一夜的剑。
天亮的时候,他对赵铁柱说:“赵叔,你说,人为什么会背叛?”
赵铁柱正在吃早饭——一碗稀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他放下碗,想了想,说:“因为怕死。”
“我也怕死。”沈惊鸿说,“但我不会背叛。”
赵铁柱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不是不会背叛,你是还没怕到那个份上。人的胆子,有时候比纸还薄。你以为自己不怕,可真到了那一步,你才知道自己有多怕。”
沈惊鸿沉默了很久。
“赵叔,你怕吗?”
赵铁柱端起粥碗,一口喝完,用袖子擦了擦嘴。
“怕。”他说,“但我更怕的是,死了之后,没人记得江阴。”
他把碗放下,拿起那把豁了口的杀猪刀,站起身来。
“走,上城。清狗又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