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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他放下画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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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李浩请假一周的事,我是从图纸上知道的。
结构专业的图纸发到我邮箱的时候,我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光标在CAD里闪,剖面画了一半,尺寸标了一半,另一半空着。手机震了一下,新邮件提醒。我点开,发件人是郑李浩,附件是一套结构图纸,压缩包,二十多兆。没有正文,标题是一串项目编号,最后加了四个字——V2.3。第二版,第三次修改。
我下载了压缩包,解压,打开图纸。画得很细。梁柱配筋表、节点详图、预留洞口定位,每一个尺寸都标得清清楚楚。连那些平时大家懒得标、施工队自己会算的小尺寸,他也标了。图纸右下角的日期是上周五的。上周五他还在上班。
我关了图纸,把修改意见整理成邮件,发给他。没问他在哪,没问他怎么了。工作需要对接,对接完了,事就结束了。
第二天中午,食堂。他不在。
第三天,还是不在。
第四天,结构组的小刘端着餐盘坐在我斜对面。不是特意坐过来的,是食堂人多,只有那个位置空着。他坐下来,把筷子掰开,夹了一块红烧鸡翅,咬了一口。他吃得很急,不像郑李浩,每一口都嚼很久。小刘是实习生,吃饭快,做事快,说话也快,什么都快。快到跟你不熟也能坐你对面对着你嚼红烧鸡翅。
“章工,”他嘴里含着肉,含糊不清地说,“郑哥的图纸你收到了吧?”
“收到了。”
“他让我跟你说一声,有几个节点他回头再复核一遍。”
“嗯。”
小刘把那块红烧肉咽下去了,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戳了好几下才戳起来。他吃了一口米饭,嚼了两下,又夹了一块红烧鸡翅。
“郑哥这人吧,”他说,筷子在空中停了一下,像是在想措辞,“图纸画得细。就是太细了。经常给自己找活干。”
“那是好事。”做他们这行的对数据就是要精益求精,别的不说他工作的态度我还是挺欣赏的。
“是好事。就是太累了。”他把那块红烧鸡翅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了,“上周他加班到凌晨两点,画那个节点详图。我都睡了,他发消息问我梁宽是多少。我说你查一下图,他说查了,对不上。后来发现是他的CAD版本太低,打不开最新的图。”
小刘把筷子放在碗沿上,端起汤碗,喝了一大口,汤从嘴角溢出来一点,他用袖子擦了。然后他看着我,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不是不敢,是不知道怎么说。他跟我不熟。我跟郑李浩也不算熟,但每天都坐在一起吃饭。在办公室里,这就叫熟了。
看出小刘的不太自在,顾忌小辈,我随口找了个相关的话题;“听说他上周病了?”
小刘愣了一下。“嗯,感冒,挺严重的。发了几天烧,自己在家扛着,没去医院。后来烧退了,又来上班了。上了两天,又不行了。请了一周假。”
“现在好了?”
“差不多了吧。他说今天来。”
“今天周六。”都已经吃中午饭了,下午来干嘛,这个班是非上不可吗?
“哦,对,”他有点语无伦次:“今天周六。那周一。”
可能我在公司的形象还是有点严肃,毕竟我不抽烟不喝酒,和一般的男同事也没有太多共同语言,女同事更不用说了,没有共同语言就会形成天然的距离感,小刘大概是有点怕我。
小刘把碗里的饭吃完了,把筷子放在空碗上,端起餐盘站了起来。“章工我先走了,手上还有图。”他走了。走到回收处,把剩饭倒掉,把筷子扔进筐里。筷子扔进去的时候弹了一下,一根掉在地上,他没捡,走了。
我坐在那里,面前是吃了一半的红烧鸡翅和一碗没怎么动的汤。食堂里的人越来越少了,一桌一桌地空掉,椅子被推回桌子底下,推的时候椅子腿刮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一声接一声的,像一个人在磨刀。
周一中午,食堂。我坐到老位置的时候,他还没来。我把餐盘放下,筷子拆开,掰了一下,放在碗沿上,开始吃。吃到一半的时候,对面坐下来一个人。深蓝色棉服,帽子上的那圈人造毛有点塌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好久没撑起来。
“章予风,图纸收到了?”他声音有种病态的沙哑。
“收到了。”
“节点复核了一遍,没问题。不用改。”
“嗯。”我扫了一眼他还是有些苍白的脸,低下头慢慢的吃着嘴里的饭。
他开始吃饭。米饭,西红柿炒鸡蛋,一碗冬瓜汤。他吃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了。动作和以前一样,但速度慢了。不是因为想慢,是因为没力气快。他夹鸡蛋的时候,筷子抖了一下,鸡蛋滑回盘子里。他又夹了一次,夹住了,送到嘴边,咬了一口。他的嘴唇干裂了,有一道口子,在下唇中间,竖着的,像一小片被刀划开的皮肤。他吃东西的时候,那道口子会裂开,渗出血。他用舌头舔了一下,把血舔掉了。血又渗出来,他又舔了一下。
我将嘴里的饭咽下,抬头不轻易间就看到了这一幕,人都亚麻呆住了,不自觉的说了一句:“多喝温水。”
他点点头:“多谢关心。”
我嘴巴动了动,将那句:“不是关心你,嘴他自己说出来的,脑子没有同意的。”但看着他苍白的脸上闪过的一丝笑意,忍住了,他都这样了还得继续上班,作为打工牛马,还是不要为难另一个牛马了。
他低下头,继续吃。他把那碗冬瓜汤喝完了,把碗底的冬瓜块也吃了。冬瓜煮过了头,筷子一夹就碎,他改用勺子,一块一块地舀起来,送到嘴里。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专注,专注到像是在画一张很复杂的节点详图。每一个动作都精确,都小心,都怕出错。
“章予风,V2.3的图纸,你看了吗?”
“看了。”
“梁配筋那一张,你提了意见。”他放慢了吃饭的速度,静静的看了我一眼。
“嗯。KL3的支座负筋,配多了。梁宽不够,放不下。”
“放得下。我算过了。两排,每排三根。第一排放得下,第二排要弯锚。弯锚长度够,我复核了三遍。”
“你复核了三遍,我算了一遍。你的是对的。”
他看着我。他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夹着一块西红柿。西红柿的皮没有剥,卷起来,像一个很小的、红色的荷包。
“那你为什么还提意见?”
“因为我要确认一下。你不说复核了三遍,我不知道你复核了三遍。你说了,我知道了。就不改了。”这是一种变相求真,作为一个谨慎的人,我觉得还是很有必要的。
上班这种事情,天天上,有些人就容易敷衍。但我们做的不是小事,事关人的人身安全,还是要更细致的。
他低下头,把那块西红柿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了。他的嘴唇上那道口子又裂开了,血渗出来,他舔了一下。这一次他没有把血舔干净,留了一点,在下唇中间,很小的一滴,像一颗很小的、红色的痣。
“章予风,你关心图纸,还是关心我?”他觉得我这种谨慎是没事找事,就像是没事找事要跟他聊天一样。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不大,颜色很深,深到像两颗被泡了很久的黑豆。但那层泡着它们的液体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原来是水,现在不是水了。是什么,我说不上来。不是眼泪,不是血,不是任何一种我能叫出名字的东西。
“图纸。”我眉头微皱,不是在聊工作吗,怎么又扯到关心上了。
他低下头,继续吃。把那盘西红柿炒鸡蛋吃完了,把那碗米饭也吃完了。他把筷子放在空碗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天晴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餐桌上,照在他脸上。他的脸在阳光里显得更瘦了,更白了,他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嘴唇上那颗很小的、红色的痣在阳光下亮了一下,然后暗了,血干了。
“章予风。”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毕竟我也不知道说了那句,他又说是“关心”,那真的是无妄之灾。
“我也关心图纸。但我是顺便关心图纸。”他站起来,端起餐盘。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水里走,被什么东西拖住了。门帘在他身后落下来,啪的一声。我坐在那里,面前是一盘吃了一半的红烧肉和一碗没怎么动的汤。他好像很喜欢吃红烧肉,每次吃饭都会有这道菜。阳光照在空了的餐盘上,油渍在光里发亮,像一小片一小片被压碎了的玻璃。
我把筷子放到餐盘里,有点无精打采,下次还是换地儿吃饭吧,这位仁兄怕是要执迷不悟了。
下午三点,我收到郑李浩的邮件。
附件是V2.4,标题多了一行字:“梁配筋按原方案,弯锚长度已复核,附计算书。”
我打开计算书。三页,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个数字都标了来源。哪一本规范,哪一条,哪一个公式,公式里的每一个参数从哪里查的。他做了三天的工作,用一封邮件发给了我。
我把计算书看完了,关了。没有回复。
快下班的时候,打印机坏了。我到三楼去找结构组的人,问他们能不能帮我打几张图。结构组的人说打印机也坏了,正在修。我说“那算了”,转身要走。郑李浩从工位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什么事?”
“打印机坏了。打不了图。”
他伸出手。“文件给我。”
我把U盘递给他。他插进电脑,打开文件,看了一眼,按了打印。打印机没反应。他走过去,拍了拍打印机,把纸槽抽出来重新塞进去,按了电源键,关了,又开了。打印机响了,嗡嗡的,纸从出纸口吐出来,一张,两张,三张。他把图纸拿起来,看了一眼,抖了抖,递给我。
“好了。”
“谢谢。”我保持了同事之前的一贯“友好”
他嘴角勾了勾,但不是笑,回了句“不用谢。”
我接过图纸,转身走了。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体两侧。打印机的纸槽还抽出来一半,没有推回去。他站在那里,看着打印机,像在看一台他修好了但不知道还能用多久的机器。
我走了。没有跟他打招呼。感觉和他还是要保持距离,是比同事更远的距离。
晚上回到家,莫宁澜在画室。他站在画架前,画布上是一片海。深蓝色的,蓝得发黑。海面上没有船。
“今天船呢?”我问。
“沉了。”
“又沉了?”
“沉了。沉在海底。看不见了。”
他放下画笔,转过身看着我。他的脸上依旧有颜料,在鼻尖,好像是鼻子有点痒的时候他去擦蹭上去的。
“章予风,今天有什么情况吗?”他没有说明,但我知道他说的是郑李浩。
“嗯。打印机坏了,我去那边打印图纸的时候被他看见了,他帮我打印了一份。”
莫宁澜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他伸出手,碰了一下我的手指。不是握,是碰,像一个人用手指去试水温,确认不烫了,才把手放进去。他的手指是凉的,颜料还没洗掉,蹭在我的手背上,凉凉的,像一小片一小片的冰。
“章予风,图纸呢?”
“什么图纸?”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问的图纸是那个图纸。
“他帮你打的图纸。”他挑眉,伸出了手。
我从包里抽出那几张图纸,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一遍。不是随便翻翻,是很认真地、一页一页地看。看了很久。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每次问郑李浩的时候,他不是那种小家子气的醋意,他是那种好像遇到了一个志同道合的队友,总是要时不时的关心一下这个队友,其实是关心,也是一种防备。毕竟“志同道合”的队友,看上了他的人。
“他图画的很好”他毫不吝啬的夸赞。
“嗯。”我也比较认可他的工作态度:“每一个尺寸都标了。连不用标的也标了。”
他把图纸还给我,走到画架前,拿起画笔。他在画布上落了一笔。不是蓝色。是白色。很小的一点,在海面上。不是船,是浪。一朵很小的、白得发亮的浪。浪在海上。海很深,很暗,浪很小,很亮。浪不会把船托起来。船在海底,沉了很久了。但浪还在。浪不知道船沉了。浪只是在海面上,白白的,亮亮的,一下一下地,等一个不会来的东西。
“莫宁澜,你画的是浪。”
他眉宇低垂,画的很认真:“浪在等船。”
我说出了自己看画的感受:“船不会来了。”
他笑了笑:“浪不知道。”
他放下画笔,转过身,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灯的光,是那种从里面往外面亮的、自己发出来的光。那道光很弱,弱到像是随时会灭,但它没有灭。它在那里,在那片很暗很暗的海上,像一朵很小的、白得发亮的浪。浪不知道船沉了。浪只是在等。等一个不会来的东西。等到了,浪就散了。等不到,浪也在。浪在那里,不是因为船会来。浪在那里,是因为它在。
“章予风,粥在锅里。”
“什么粥?”
“白粥。”
“你昨天不是说今天不熬了?”
“今天又想了。”
“想什么了?”
“想你回来的时候,厨房里有热气。”他没说,屋子里有烟火气,日子过得才踏实。
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之间那锅白粥上。粥还冒着热气,白白的,在灯光里变成了金色,像一小锅被煮化了的金子。不是金子。是米。是水。是两个人坐在一张不大的桌子两边,喝着同一个人熬的粥。粥里没有放任何东西。白米,水,一点盐。但很稠。稠到像一个人花了很长时间、很小心、很慢地搅着锅里的米和水,不让它们糊底,不让它们溢出来,不让它们凉掉,等另一个人回来喝。
“章予风,好喝吗?”
“好喝。”我点头,嘴里绵密的触感,让人有种幸福感。
“真的?”
我扬了扬嘴角:“真的。和你熬的每一锅一样好喝。”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是终于放下来了什么东西的松弛。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雨不大,细细的,打在玻璃上,和那些凝在玻璃上的水珠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雨哪是雾。
窗台上的雾气更重了,玻璃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一颗一颗的,像很小的眼泪。不是人哭了,是玻璃哭了。玻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它只是太冷了。冷了就凝水。水多了就流下来。流下来的时候,像一个人在哭。但不是。是冷。是冬天的冷。是两个人坐在一张不大的桌子两边,喝着一锅热粥,窗玻璃上流下来的水。水是凉的,粥是热的。凉和热隔着玻璃,很安心的距离,谁也不碰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