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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第我看着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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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我去了食堂。
已经察觉到他的意图,躲避不是办法,毕竟我也不能真的就一直吃三明治,我可是个地地道道的中国人,我还是比较喜欢热菜热饭。当然其实我也可以点外卖,不去食堂吃,但是经济实力不允许。为难自己和为难钱包,我还是能分得清的。为难自己可能就是一下,但是为难钱包无解。
郑李浩坐在老位置。靠窗那一排,从左边数第三个,阳光照在他肩膀上,白衬衫的领子立着,被光照得有点刺眼。他面前摆着两个餐盘,一个他的,一个空的。空的那个在对面,筷子已经拆开了,纸巾压在筷子下面,怕被风吹走。食堂的空调出风口就在那排座位正上方,风大,纸巾不压会飞。
我端着餐盘站在他面前。
“这儿有人吗?”
他抬起头,看着我,嘴里的饭都忘记嚼了,有点惊讶。
停顿了2秒,他说“没有。”
我坐下来。他低头继续吃。红烧肉,土豆丝,一碗紫菜蛋花汤。土豆丝切得很粗,有的熟有的生,生的大概是压在底下没翻到。他用筷子把生的挑出来,放在餐盘边上,一块一块地码整齐,像有人在用尺子量过。
“你今天没在便利店买三明治。”他说。“我还在想你是回来食堂,还是点外卖。?”
他觉得这是对我的观察,我觉得这是一种窥探,有点不爽,冷冰冰的甩出了两个字“食堂。”
他也没在意,夹了一块红烧肉,肥的,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他把肥肉皮吐在碟子里,皮上没有毛,处理得很干净,但他还是吐了。
“章予风,你昨天回去,跟你朋友说了?”我这么久都不去食堂,他昨天跟我说了后,我就又来了,他猜测肯定是我回家后发生了什么。
“说什么?”我微微挑眉。
“说我问你的事。”
我夹了一块土豆丝,生的,嚼起来脆脆的,没有土豆味。
“说了。”
“他...怎么说?”他看我样子也不像是吵架了,很好奇我们说了什么、
“他说让我来食堂。吃完了告诉他,你说了什么。”
郑李浩的筷子停了一下。他夹着一块土豆,不是生的,熟的,煮过了头,快碎了。他小心翼翼地把土豆送到嘴边,咬了一半,另一半掉在餐盘里,碎了,像一小摊黄色的泥。
“那他呢?”他问,“你朋友,不来看你吃饭?”其实郑李浩是想说,他不亲自来看看我们说了什么吗?
我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的吃饭:“他在家画画。”
“画什么?”
“画一个人。”
“谁?”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不大,颜色很深,深到像两颗被泡了很久的黑豆。但今天那两颗黑豆外面有一层东西,像是一层很薄的膜,膜下面是水,水在动,动得很慢,慢到像没有动。但你盯着看久了就知道它在动。
我嘴角勾了勾:“我。”
郑李浩把筷子放下了。他把筷子放在碗沿上,筷子头朝左,朝右,拨了一下,头朝左了。他低头看着那碗紫菜蛋花汤,汤已经不冒热气了,紫菜沉在碗底,蛋花碎成很小很小的片,浮在汤面上,像一堆被撕碎了的纸。
他沉默了好一会,才出声:“章予风,我之前说的话,你听懂了吗?”
我点头,“听懂了。”直视他的眼睛,静静的看着他。
“那你今天还来?”他迎着我的目光,嘴角抿成一条直线,脸色不算太好。
“你说的什么话?”虽然我听懂了,但还是要他自己说出口。
他看着我。食堂里很吵,有人在笑,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喊“这个座位有人了”。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了很久的粥,糊了,什么味都有,就是分不清哪是米哪是水。
“我说我观察你很久了。”他声音不大,在嘈杂的食堂里,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瀑布里——还没听到响声就被水声吞没了。但我听见了。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用别的地方。
“嗯。”我放下筷子,看着餐盘里面的食物已经毫无胃口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观察你?”
“知道。”我扶了扶镜框,掩去眼底的无语,感觉对面这个人太磨磨唧唧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碗汤。汤已经彻底凉了,紫菜贴在碗底,蛋花碎成粉末。他用勺子搅了一下,紫菜飘起来,又沉下去,和刚才一样。
“那你今天不该来。”他停了两秒钟,接着说。“这样会让我觉得你在意我说的话”
虽然没有胃口,但是餐盘里的肉不能浪费了,我夹了一块红烧肉。肥的,和他刚才吃的那块差不多。我咬了一口,肥肉在嘴里化开了,腻的,没有瘦肉嚼着香。我咽下去了,没有吐。
“郑李浩,我来了,不是来看你的。我来吃饭。你坐在这里,是你选的。你选这里,是因为你知道我会来。你选了很多次,我来了很多次。但那是以前。今天我来了,是因为我答应他了。他让我来,我就来了。不是因为你。”
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张开,指甲剪得很短,剪到贴肉,能看到指甲下面的粉色的肉。那双手今天没有拿图纸,没有拿笔,没有拿任何属于工作的东西。它们只是放在桌上,手指张开,像是不知道该握什么,所以选择什么都不握。
他扯了扯嘴角,没想到我会说的这么直白,嗤笑了一声,是自嘲:“好吧,是我想多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食堂的嘈杂声还在,但好像退远了一些,像潮水退了,露出湿漉漉的沙滩。沙滩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两个人坐在一张不大的桌子两边,桌子中间隔着一盘碎了的土豆和一碟吐出来的肥肉皮。
郑李浩把筷子从碗沿上拿起来,掰了一下,没有掰断,又掰了一下,掰断了。他把断的那一截放在餐盘边上,拿起另一截,夹了一块土豆,生的,嚼得咔咔响。
“章予风,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无聊?”他低着脑袋,人看着有点丧。
“没有。”我摇头,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他眼里突然闪出了一道光,是想被人认可的炙热。
我眨了下眼睛,对上他的视线,郑重其事:“你是我同事。”
“就同事?”三个字很短,但能听出他字句里面的失落。
我点点头;“就同事。”
他笑了。那个笑容很短,短到像一把刀划过——不是开心,是一种比生气更让人难受的东西。他笑的时候嘴角往左边歪,只歪了一点,像一个人在做一件他以为很简单但实际上很难的事,做到一半发现做不下去了,但又不能停。
他站起来,端着餐盘。他的餐盘上还有半碗汤、两块红烧肉、一堆被他挑出来的生土豆丝。他没有倒掉,端在手里,站在餐桌旁边,看着我。
“章予风,你那个朋友,画画的。他叫什么?”
“莫宁澜。”
“莫宁澜。”他重复了一遍,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含了一下,像在尝一个没吃过的水果的味道。他咽下去了,不是真的咽,是把那个名字咽进了记忆里,放在某个地方,等以后需要用的时候再拿出来。
“他画的人,像吗?”他问。
“像。”
“那改天让我看看。”
他没等我回答,转身走了。他的背影穿过食堂的过道,经过端着餐盘找座位的人群,经过那台永远在播新闻的电视,经过门口那棵落满了灰的塑料发财树。他走出去的时候,门帘被风掀起来,在他身后落下了,啪的一声。
我坐在那里,面前是一盘吃了一半的红烧肉和一碗没怎么动的汤。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餐盘上,照在那些碎了的土豆上,照在那两块被他吐出来的肥肉皮上。
手机震了一下。莫宁澜发来的消息。
“吃完了吗?”
我打了两个字:“吃完了。”
“他说什么了?”
我想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打了三个字,发出去。
“没说什么。”
“那你回来。”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端起餐盘,站起来。食堂里还是那么吵,有人在笑,有人在打电话,有人招呼同伴“这里,来这里”。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了很久的粥。
我把餐盘端到回收处,倒掉,把筷子扔进筐里。回收处的大姐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今天吃得少”,我说“不饿”。她没再说什么,把我餐盘里的剩饭倒进桶里,桶满了,汤溢出来,流到地上,黏黏的,像一摊被踩烂了的稀饭。
走出食堂的时候,门帘被风掀起来,打在我脸上。布的,不疼,但凉。
回到工位,手机又震了。莫宁澜发的消息。
“到公司了?”
“到了。”
“那个郑李浩,明天还坐你对面吗?”
“不知道。”
“他再问你什么,你跟我说。”
“好。”
“不是‘好’。是‘我告诉你’。”
我看着屏幕上的那几个字,看了几秒钟。打了四个字:“我告诉你。”发出去。
他回了一个字:“嗯。”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打开电脑,点开CAD。图纸还是昨天的图纸,剖面还没画完,尺寸标了一半,另一半还空着。光标在屏幕上闪,一闪一闪的,像一个人的心跳。
我盯着那个光标,盯了很久。它一直在闪,没有停过。
下午三点半,郑李浩把图纸发到我邮箱了。没有附言,没有正文,只有一封空邮件,带着一个附件。附件是结构图纸,我打开看了一眼,画得很细,每一个节点都标了尺寸,每一根钢筋都标了编号。
他把这份图纸做到了他能做到的最好。不是为了我,是因为他做事就是这样——做到最好,不管谁在看,不管有没有人看。
我关了图纸,回复了一封邮件:“收到,谢谢。”
三秒钟后,他又发了一封。没有附件,只有一行字:
“你不用谢我。我做我的事,你做你的事。”
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邮件关掉,继续画剖面图。光标还在闪,一闪一闪的,没有停。
晚上回到家,莫宁澜在画那幅脸。他画了,又擦了,画了,又擦了。画布上那片米白色的区域比昨天更大了——不是画上去的,是擦掉的。他擦掉的比画上去的多,多很多。那一片反着光,在灯光下亮得像一面很小的湖。湖面很平,没有风,没有波纹,什么都没有。但你知道湖底下有东西,很深很深的地方,有鱼,有水草,有沉下去的石头。你看不见,但你知道。
“今天画了几遍?”我问。
“没数。”
“画出来了吗?”
他没有回答。他把画笔放进水杯里,转过身,看着我。他的脸上有颜料,群青色的,从鼻翼旁边一直延伸到嘴角,像一块特殊的刺青,远古部落的那种刺青。
“章予风,你今天说‘他没说什么’。”他挑眉看着我,意味不言而喻“所以,他到底说什么了?”
我走到画架前面,看着那幅画。画上那个人站在窗前,脸还是空白的。窗外的天空是群青色的,很暗,暗得像暴风雨来之前的黄昏。那个人站在那里,没有脸,但他在看窗外。你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感觉告诉你他在看。
“他说,想看看你画的人像不像。”
莫宁澜的手指在水杯里动了一下,笔杆碰到杯壁,发出一声闷响。
“你怎么说的?”
“我说像。”
“他什么时候看?”
“不知道你会不会同意,所以我没答应。”
他走到我面前,站在我和画之间。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是凉的,颜料还没洗掉,群青色的,沾在我的手背上,凉凉的,像一小片被贴上去的冰。
“章予风,你明天告诉他,画不给他看。”
“好。”我嘴角上扬,看着他有些较真的脸,感觉很可爱。
“他问你为什么,你就说——画的是你,不是给他看的。”
“好。”我点头。
“你什么都说好。”他不满的瞥了我一眼,冷哼了一声。
我捏了捏他的手心,轻笑出声;“因为你说的都是我想说的。”
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他的手指上沾着群青色的颜料,我的手指上沾着他蹭过来的颜料。蓝色在两个人的皮肤上,分不清哪是他的,哪是我的。都是蓝色的。
“莫宁澜,你脸上有颜料。”
天天都这样,他已经很无所谓了;“不管它。”
我打开从外面打包回来的饭菜,“吃饭了,去洗一下吧。”
他收起画具:“好。”
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进来,照在画架上,照在那幅没有脸的人身上。那个人站在窗前,脸是空白的,但光落在空白的地方,那一片米白色变成了金色,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不是脸。
是光。
光不需要脸。
光在那里,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