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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5 女朋友,是 ...

  •   三模结束的那天,学校提前放了学。

      云念羽说家里有事,没有和董玉言一起回家。

      董玉言一个人走出校门,走过第三棵香樟树(橘猫今天不在),走过第七个路灯(还没亮),拐角便利店关东煮的香味飘过来,她没有停。

      脚踝已经完全好了,但今天每一步都走得很沉。

      她想起云念羽今天交卷时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考得还好吗?”

      “还好。”

      “那明天见。”

      “嗯,明天见。”

      只是普通的对话,但云念羽说“明天见”的时候没有看她,很不对劲。

      以往每一次告别,无论多匆忙,云念羽都会回头看她一眼,有时候是笑一下,有时候是眨眨眼,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望一眼,像某种确认。

      今天没有。

      她以为自己不在意这些细节。

      可是现在她心里慌慌的,堵堵的怎么都不得劲。

      家里的灯亮着,董玉言换鞋时闻到了红烧排骨的味道,她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

      “回来啦!累不累,快去歇歇,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排骨。”

      “哦,对了,今天下午有个人来家里找你,说是你同学。”妈妈擦了擦手,“挺漂亮一个小姑娘,说话特别有礼貌。我说你还没回来,她说没关系,就在楼下等了半个多小时。”

      董玉言的动作顿住了。

      “什么样子的?”

      “长发,扎着墨绿色发绳,长得那叫个好看,笑起来文文静静的。”

      “……她什么时候走的?”

      “四点左右吧,我看她在小区门口那棵树下站了老久,想叫她上来坐坐,她说不用了,就是路过,我也没好强求。”

      路过。

      董玉言去过云念羽家一次,在城西的别墅区。和她家在城东的老小区之间隔着整座榕城。

      不会路过的。

      “她留了什么吗?”董玉言问。

      “没有啊,就走了。哎你去哪儿?饭马上好——嗨,这孩子……”

      她跑出了门。

      四月的傍晚还有些凉,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校服,但一点也不觉得冷。她跑到那棵梨花树下,花已经落了大半,枝头挂着青青的小果,地上铺着一层干枯的花瓣。

      树下什么都没有。

      不——她看到树干上有一行字,用铅笔画上去的,笔迹纤细而工整。

      “来还你一件东西,又怕还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最后一个字笔锋不稳。

      董玉言拿出手机,拨了她的电话。

      没人接。

      再拨。

      没人接。

      第三次响起时终于通了。

      “董老师?”声音很平静,和平时一样平静,“怎么了?”

      “你在哪。”

      “在家。”

      “你现在在哪。”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董玉言听到背景音里有汽车驶过湿滑路面的声响,很远,隔着电波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里。

      “你站在树下吗?”云念羽问。

      “站在树下。”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云念羽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董玉言从未听过的东西,像是一个藏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人翻了出来。

      “我看到你了。”

      董玉言转身。

      云念羽站在街对面的路灯下,举着伞,伞沿遮住了她的眼睛。她就那样站着,像一尊被雨淋了很久的像。

      “你不是说在家吗。”

      “骗你的。”

      “为什么?”

      云念羽没有回答。

      她把伞收起,穿过空荡荡的街道,朝她走来。

      她今天穿着一条深绿色的连衣裙,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但没有人在意。

      她停在董玉言面前,距离很近,近到一伸手就能碰到。

      “你脚踝还疼吗。”她问。

      “不疼了。”

      “那就好。”

      “你在我家楼下等了多久。”

      “不久。”

      “云念羽。”

      “两个小时。”她说,“我下午两点就来了。”

      她说话时嘴角还挂着浅淡的笑意,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笑。董玉言第一次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别的东西。

      那是恐惧。

      一个完美的、游刃有余的、永远把一切掌控在手心的坏女人,眼睛里清清楚楚地写着恐惧。

      “你怕什么?”董玉言轻声问。

      云念羽张了张嘴,又闭上。

      “你怕什么?”董玉言又问了一遍。

      雨下大了,她没有打伞,雨水顺着她的脸侧滑下来,从眼角落到嘴角。

      她舔了一下嘴唇,尝到了咸味,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怕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她的声音没有颤抖,语速正常,语调平稳。但她在说完这句话后攥紧了手,指甲掐进掌心里。

      “你凭什么觉得我不知道?”董玉言说。

      云念羽愣住了。

      “你为鱼缸里那条快死的鱼画画,不是因为你可怜它,”董玉言看着她的眼睛说,“是因为你觉得它像自己。”

      “你画我扣杀的动作画了三页,不只是因为你觉得帅,是因为你在确认什么。”

      “你明明很想吃蛋糕却让我先吃一口,是想看我尝你的味道。”

      “你在勾引我,手段尽出,我不是傻子……”

      雨声很大,但董玉言的声音穿过雨幕,清楚得不像话。

      云念羽怔怔地望着她,那种表情像是一只收起了所有伪装的猫,第一次被人看穿了皮毛下面的颤抖。

      “你以为我不知道。”董玉言说,“但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什么时候。”

      “你故意把笔掉到地上碰我腿的那天。”

      云念羽不说话了。

      “后来你说不要和我去打球,然后又在看台上偷偷画了我一整节课,那时候我就知道了。”

      “你——”

      “你是坏女人,”董玉言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秘密,“你设陷阱,想让我掉进去,你享受我看到你走不动路的样子,你每次得逞都会眯眼睛,像偷到腥的猫。”

      “你都知道。”

      “都知道。”

      “那为什么还——”

      “因为,”董玉言说,“我第一次看到你的画,画的就是我。”

      雨顺着她们之间滑落,在两人之间织出一片细密的水帘。

      “你画我的锁骨时在那里停了三笔,比别人多两笔,你画我的膝盖时把上面每道疤都描了一遍,那些疤我自己都没仔细看过。”

      “你做这些的时候,只是把我当猎物吗?”

      云念羽攥紧的手松开了。

      她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这是董玉言第一次看到她几乎要哭的样子,那层温柔如玉的壳裂了一道缝,露出里面鲜活的、脆弱的、拼命想藏起来的东西。

      “不是。”她说。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终于有了颤抖,很轻很细,像绷紧的弦被拨了一下,“我不知道。从小到大我都能控制,对谁笑,对谁说好听的话,对谁用什么样的表情,但对你——”

      她深吸了一口气。

      “对你没用。那些东西都没用,我笑着靠近你的时候你会脸红,但我离开的时候你自己一个人也能好好的。你不需要我的陷阱,你从一开始就往里跳。”

      “我本来应该高兴的,猎物主动掉进陷阱,多容易。”

      “但我高兴不起来。因为我不知道掉进去的是你还是我。”

      她把一只手按在胸口,按得很用力,像是要把心跳压下去。

      “你受伤那天,我整晚没睡着,不是因为担心,是因为生气。气你不保护自己,气得想去把对面那个撞你的人推倒,气我除了给你递毛巾什么都做不了。”

      “这不是我应该有的情绪。我不应该有这种情绪。”

      “但我有,我没办法。”

      雨声填满了她们之间的沉默。

      “所以你今天来找我,”董玉言轻声问,“是想确认什么?”

      云念羽看着她,眼眶还是红的,嘴角却慢慢浮出一丝笑意。

      笨拙、失控、不知该不该上扬的弧度。

      “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你知道我是坏女人。”

      “嗯。”

      “知道我是有意的。”

      “嗯。”

      “知道我所有的温柔都有目的,所有的靠近都是计划,每一个笑都算好了角度——”

      “我还是掉进来了。”董玉言说。

      她把那只曾经在素描本上画下对勾的手伸出来。

      在雨中,掌心的纹路被水填满。

      “你会不会画自己的脸?”

      云念羽愣住了:“什么?”

      “你的素描本里画过我,画过那条鱼,画过窗台上的仙人掌,画过天空,画过你妈妈的手,但我翻遍了也没找到一张你画自己的脸。

      你不会画自己。”

      “是不会。”

      “那以后你教我,我来画。”

      董玉言握住她冰凉的手,掌心贴紧,手腕内侧的脉搏叠在一起,一个快一个慢,然后是同时加速。

      “还有,如果不是心甘情愿,没人能困住我。”

      雨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

      云念羽低头看了很久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

      然后她笑了。

      雨水的痕迹还没干就被新的水痕取代,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

      “你把我要说的话都说完了,”她说,“我还说什么。”

      “说‘好’。”

      “好。”

      “那走吧。”

      “去哪?”

      董玉言指了指不远处亮着暖灯的窗户:“我家。我妈做了红烧排骨。”

      云念羽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你妈在家,我这样子——”

      “漂亮得很,”董玉言拉着她的手往楼里走,“哭过的眼睛最漂亮。”

      “董玉言你——”

      “叫我什么?”

      “……董老师。”

      “乖。”

      雨在他们身后变大了。

      但没有人再淋到雨,因为她们手拉着手跑进了楼道里,头顶是暖黄的声控灯,脚下是四楼三阶的楼梯,董玉言的家门就在转角处,门缝里漏出红烧排骨的香气和她妈妈哼着歌的声音。

      云念羽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把没撑开的伞。

      “我有点紧张。”

      “不用紧张。”

      “我第一次以女朋友的身份去别人家吃饭。”

      董玉言回头看她。

      这句话被云念羽说得很快,快到像是想把“女朋友”三个字糊过去。但她的耳朵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连雨水的凉意都压不住。

      “你说什么?”董玉言问。

      “没说什么。”

      “再说一遍。”

      “不要。”

      董玉言笑了,她推开门,侧身让云念羽先进。

      “妈,加一副碗筷。”

      妈妈从厨房探出头,看到门口的人时愣了一下,然后笑容堆满了脸:“是玉言的同学吗?快进来快进来,外面雨可大,淋着没有?玉言你也不给人家找条干毛巾——”

      云念羽站在玄关,被暖黄的灯光和红烧排骨的香气同时包围。

      她的头发还在滴水,裙摆是湿的,眼睛是红过的。

      但她笑了,她现在好高兴,好高兴。

      “打扰了,阿姨。”

      董玉言看着她走进那个暖黄色灯光的房间,看着她和自己妈妈寒暄,看着她坐在餐桌旁接过碗筷时的侧脸。

      然后她想起一件事。

      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今天要记住的事”下面加了一行:

      她第一次说‘女朋友’三个字时,耳朵红透了。

      像六伏天的太阳。

      像那一年的整个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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