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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6 终章 ...

  •   高考前一周,董玉言收到了一幅画。

      画被夹在她的英语笔记本里,应该是晚自习时放的。她翻开时先是看到画面——两个人并肩坐在樱花树下,膝盖上摊着同一本速写本,暮色从背后打过来,把她们的轮廓镀成模糊的金色。

      右下角一行字,纤细工整:

      “考完以后,我们去看海吧。”

      董玉言把笔记本合上,又翻开,又合上。

      前排传来压抑的笑声,她抬头,对上云念羽回头望过来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日光灯下显得很亮,里面有她熟悉的狡黠,但狡黠底下藏着一层薄薄的期待。

      董玉言低头,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个对勾。

      ——

      高考结束的那个傍晚,校门口飘着栀子花的香味。

      董玉言的考场在另一栋楼。她交卷出来时,夕阳已经把整条走廊染成了熟透的橘色。考生们潮水一样涌向校门,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把书包扔向天空。

      她在人流里找那根墨绿色的发绳。

      找了很久。

      后来是被人从身后拉住的,那只手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准,和第一次在教室里攥住她手腕时一模一样。

      “傻子,往哪看。”

      她回头。

      云念羽站在夕阳里,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只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头发有点乱,大概是被风吹的。脸上有汗,眼睛里有光。

      “考得怎么样?”董玉言问。

      “还行。”云念羽说,“英语阅读有点难。”

      “那篇关于迁徙的?”

      “嗯。”

      “第三题选C。”

      云念羽瞪大眼睛:“我选的B。”

      “那你错了。”

      “……你非要现在对答案?”

      董玉言笑了,凌厉的眉眼忽然变软,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缝,露出下面的水。

      “不对答案,”她说,“反正是最后一场了。”

      “最后一场了。”云念羽重复了一遍。

      她们对视了一眼。

      在那个瞬间,所有被压制的、被推迟的、被藏在“高考”这两个字背后的东西,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操场上有学妹在拍照,校门口有家长捧着花,她们周围全是人,全是声音。

      但董玉言只听到了云念羽的呼吸声。

      “你说的海,”她问,“什么时候去。”

      云念羽笑了,那种真正的、失控的笑,眼角弯得很厉害,牙齿露出来,整个人在夕阳里像是在发光。

      “明天。”

      -——

      她们没有等到明天。

      当晚,董玉言在家里收拾行李时收到一条消息。

      “下来。”

      她拉开窗帘,云念羽站在楼下那棵梨花树下,换了一件湖蓝色的连衣裙,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疯啦?”董玉言从楼道里跑出来,头发还滴着水,拖鞋是两只不一样的,“现在?几点了?”

      “九点半。”云念羽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最后一班去海城的高铁是十一点零七分。”

      “你爸妈知道吗?”

      “我说去同学家过夜。”

      “哪个同学?”

      “你。”

      云念羽说话时表情很平静,但攥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指节发白。这个动作出卖了她,董玉言认识她这么久,第一次看到她紧张。

      “你跟你妈说了吗?”云念羽又问。

      “还没。”

      “那现在说。”

      “我说去同学家——”

      “说我。”

      董玉言看着她。

      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滚过,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远处有蝉鸣,很响,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叫破。

      “等我五分钟。”她说。

      ——

      高铁穿过黑夜。

      车厢里人很少,她们坐在靠窗的位置。云念羽靠着董玉言的肩膀,眼睛半闭着,车窗玻璃上映出她们交叠的影子,模糊的,暗色的,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彩画。

      “你记不记得,”云念羽轻声说,“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记得,你捡了我的闹钟。”

      “然后你问我是不是新来的转学生。”

      “嗯。”

      “我当时在想,这个人声音真好听。”

      董玉言低头看她,云念羽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两小片阴影,嘴唇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你呢?”云念羽问,“你当时在想什么。”

      “在想——这个人长得真好看。”

      云念羽睁开眼睛。

      “你当时不是在和那个马尾辫说,对转学生不感兴趣吗。”

      “我装的。”

      “为什么要装。”

      “因为……不告诉你。”董玉言的声音有点闷,。

      云念羽笑着白了她一眼,重新闭上眼睛,把头往那个肩膀上又靠了靠。

      “你知不知道,”她说,“你这个人,装得一点都不好。”

      “……我知道。”

      “脸红,耳朵红,说话结巴,心跳声大到自己都能听见。”云念羽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快要睡着的黏糊,“要不是你那么容易害羞,我也不会——”

      “也不会什么。”

      “也不会那么快就喜欢上你。”

      高铁穿过隧道,车厢里忽然变暗,在那几秒钟的黑暗里,董玉言感觉到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

      十指交叉。

      灯重新亮起来时,云念羽已经睡着了。

      董玉言没有松开手。

      ——

      海城凌晨的海是墨蓝色的。

      她们在海边的堤坝上坐着,看天边一点点泛白。行李箱扔在脚边,里面装着三天份的衣服和一本快画完的素描本。

      “冷吗?”董玉言问。

      “有一点。”云念羽缩了缩肩膀。

      董玉言从行李箱里翻出唯一一件外套,披在她身上,外套太大,几乎把云念羽整个人裹了进去。

      她低头闻了闻领口,有洗衣液的香味,还有董玉言身上那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你不冷?”

      “我火气大。”

      云念羽看了她一眼,然后往旁边挪了挪,拍拍两人之间空出来的地方。

      “过来。”

      “干嘛。”

      “你火气大,借我一点。”

      董玉言坐过去,她把外套展开,把两个人都裹了进去,像两只缩在同一个壳里的寄居蟹,肩挨着肩,腿贴着腿,心跳隔着皮肤和血管呼应着彼此。

      天边开始泛白了。

      先是一线淡青,然后是橘粉,然后是金色。海面被染成了碎金,波浪推着光往前走,一直推到她们的脚下。

      “董老师。”

      “嗯。”

      “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你问我怕什么。”

      “记得。”

      “我那时候说,怕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嗯。”

      “其实我还有一句话没说。”

      董玉言等着。

      云念羽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远处慢慢升起来的太阳。

      “我其实不怕你知道。我怕的是你知道以后,我就再也不能骗自己了。”

      “骗自己什么。”

      “骗自己说,我只是在狩猎,骗自己说,我可以随时抽身,骗自己说,你和那些人一样,只是我一个阶段的玩伴。”

      她笑了一下,有点苦。

      “但你不一样,我第一天就知道了,你看我的眼神不是猎物看到猎人,也不是猎人看到猎物,是——我也说不清楚,就像你已经认识我很久了,就像你在等我。”

      “我在等你。”董玉言说。

      云念羽偏过头看她。

      “你记不记得你第一天来的时候,”董玉言说,“你把课桌和椅背推成四十五度。”

      “你看到了?”

      “看到了,那时候我想——这个人不喜欢规矩的东西。”

      “然后呢。”

      “然后我觉得很巧,我也不喜欢。”

      海风吹过来,把云念羽的头发吹到董玉言的脸上。董玉言没有把它拨开,由着那几缕发丝停留在自己的脸颊上。

      “后来你在看台上画我,”董玉言继续说,“画了三页,我看到了。”

      “你看到了?”

      “看到了,你每次偷看我,我都知道,因为我在看你有没有在看我。”

      云念羽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笑出声来,笑声在海风里散开,被海浪卷走。

      “所以我们两个都在装。”

      “都在装。”

      “你是装纯情。”

      “你是装坏。”

      她们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出来,笑到肩膀撞在一起,笑到眼睛都弯成缝,笑到海鸥被惊起来,扑棱着翅膀飞到更远的地方。

      “所以现在呢,”云念羽的笑还没收住,眼角挂着一点水光,“还装吗。”

      “不装了。”董玉言说。

      “那我是你什么人。”

      “女朋友。”

      “再说一遍。”

      “女朋友。”

      “大声一点,海风太大。”

      “女朋友!”

      董玉言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在海面上传得很远,然后被风卷回来,变成细小的回音。

      云念羽看着她,眼睛里全是光。太阳从她背后升起来,把她的轮廓染成金色。

      “你脸红了。”她说。

      “……我知道。”

      “耳朵也红了。”

      “知道了。”

      “现在想做什么?”

      董玉言看着那张被朝阳染成金色的脸,那双盛着笑意的琥珀色眼睛,那颗卧在锁骨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水珠。

      “想吻你。”她说。

      “那来啊。”

      这是她们之间第一个清醒的、确定的、不必假装意外的吻。

      海浪拍在堤坝上,白色的泡沫溅起来,被阳光穿透,碎成无数颗微小的彩虹。

      风很腥,天很亮,世界刚刚醒来。

      但她们已经醒很久了。

      ——

      三天后

      素描本翻到最后一页。

      云念羽盘腿坐在旅馆的床上,铅笔在指尖转了两圈。董玉言躺在旁边,穿着白T恤和短裤,头发还没干透,正闭着眼睛假寐。

      “别动。”

      “没动。”

      “呼吸也轻一点。”

      “……你在为难我。”

      “画完了给你看。”

      “先说是画的什么。”

      “你。”

      “又是羽毛球?”

      “不是,是你刚才的样子。”

      董玉言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云念羽正咬着下嘴唇,铅笔在纸上游走。这个表情她很熟悉——她第一次在看台上看到云念羽画画时,她就是这副表情,好看得紧。

      “好了。”

      云念羽把素描本翻过来。

      画面上是董玉言躺在床上假寐的样子。头发散在枕头上,眼睫垂下来,嘴唇微微张着,膝盖上有一道浅浅的疤,锁骨上还留着刚才冲凉时没擦干的水珠。

      和她第一次画董玉言时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姿势,一样的细节。

      但不一样的是旁边多了一句话。

      “她睡着了。

      海在窗外,光在她脸上。

      我想把她画下来,留在这一秒。

      因为从这一秒起,我再也不需要任何伪装。

      因为我爱她。”

      董玉言看了很久。

      “你写了。”

      “嗯。”

      “以前你从来不写。”

      “以前不敢。”

      董玉言抬头看她,云念羽的表情很平静,但攥着素描本的手指节发白。这个紧张的小动作,她可能自己都没注意到。

      “现在敢了?”董玉言问。

      “敢了。”

      “为什么。”

      “因为,”云念羽把素描本合上,放在两人之间,“你帮我证明了另一件事。”

      “什么事。”

      “我爱你,而你也刚好爱我。”

      窗外有海鸟飞过,云念羽的声音很轻,但不再颤抖。

      “我从小就知道怎么让人喜欢,对老师笑,对同学温柔,对邻居阿姨说好听话,但我从来没觉得那些喜欢是真的,因为他们喜欢的不是我。是我演的那个人。”

      “后来遇到了你,我想,如果你喜欢的也是我演的那个人——”

      “但我从第一天就知道你在演。”董玉言说。

      “对。”云念羽笑了,“你从第一天就知道,你知道我故意碰你腿,知道我在钓你,知道我笑的时候在心里盘算下一步,你知道我所有的坏。”

      “然后呢。”

      “然后你还是选了我。”

      她把一只手放在董玉言的手背上,那只手很凉,但不再发抖。

      “你选的不是温柔乖顺的云念羽,不是品学兼优的云念羽,不是那个所有人都说好的云念羽,你选的是那个想把你藏起来不给别人看的云念羽。”

      “那个坏女人。”

      “那个真正的我。”

      董玉言反手握住她的手。

      “你知不知道,”她说,“你第一次画我的时候,画在哪里。”

      “锁骨?”

      “锁骨,你画我的锁骨时在那里停了三笔,比别人多两笔。”

      “然后呢。”

      “然后我回去照了镜子,对着镜子,看你画的那个位置。我想——原来我的锁骨是这样的,原来有人看我的时候,会在这里停三笔。”

      她把云念羽的手拉起来,放在自己的锁骨上。

      “你第一次画我的时候,我就已经属于你了。”

      “以后也是。”

      云念羽的手指在她锁骨上轻轻颤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把嘴唇贴在自己手指停过的地方。

      很轻,很慢。

      像一个画家在自己的作品上落款。

      ——

      九月

      榕城一中的开学典礼。

      董玉言站在校门口,看着新生们拖着行李箱往里走。有人迷路,有人找教室,有人紧张地攥着家长的手。去年的今天,有个女生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有个女生成了她的同桌,现在是她的爱人。

      “在想什么?”

      云念羽从身后走来,手里拎着两杯奶茶,她把其中一杯递给董玉言,然后自然地挽住对方的胳膊。

      “在想你第一天来的时候。”董玉言说。

      “哦?我当时什么样。”

      “很乖,很温顺,像一只刚剪完爪子的猫。”

      “后来呢。”

      “后来发现爪子还在,只是藏起来了。”

      云念羽弯起眼睛。

      她们没有去同一所大学。董玉言去了镜城,云念羽留在榕城隔壁的鹭城,两座城市之间有高铁,两个半小时。

      “两个半小时,”云念羽当时说,“够我在路上画完一幅画。”

      “画什么。”

      “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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