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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你不是没有选择 县文化馆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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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文化馆的多功能厅不大,满打满算能坐一百二十人。傍晚六点半,前厅已经坐满了,多是工厂的工人和家属,还有镇上几个单位来凑热闹的。
林知遥被外婆老宅那边的妇联主任拉来帮忙,理由是"你会用电脑,帮忙发发单页"。她没拒绝,反正周末也没事。
宣传单页印得简单,A4纸彩打,正面是工厂的标志和"公益放映会"几个字,背面是那部纪录片的简介。《四十三个人的一天》,林知遥在发单页的时候扫了一眼,拍摄团队写的是县融媒体中心,出品人一栏没有名字。
她站在入口处,把单页一张张递给进门的人。有人接过去仔细看,有人随手塞进口袋,有人根本不接,她也不勉强。
前厅的塑料椅排得密,走道窄,人挤人地往里走。林知遥退到角落,等人流过去再继续发。
然后她听见后台传来一声喊。
"江老板,你看看这个接口,怎么插不进去?"
她的手顿了一下。
剩下的单页还有二十来张,她把它们摞整齐,放在旁边的签到桌上。妇联主任正在前排帮老人找座位,没注意她。
后台入口在厅侧面,挂着一块半旧的布帘,灰蓝色,洗得发白。林知遥没有掀帘子进去,只是站在帘子外面,从帘子和门框的缝隙往里看了一眼。
后台堆满了设备。折叠椅靠墙码着,投影仪架在一张课桌上,课桌腿垫了几本旧杂志。几根线缆从投影仪后面垂下来,在地上绕了两圈,通向墙角的插排。
江屿半蹲在设备架旁边,手里攥着一根HDMI线,正在调试接口。
他穿的是工厂那件深灰色工装外套,袖口挽到小臂。后台的灯是那种老式的日光灯管,白得发青,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旁边站着两个工人,一个年纪大些,头发花白,手里拿着卷电工胶带;一个年轻点,蹲在地上帮忙理线。
"江老板你还会弄这个?"年轻工人说。
"以前在学校弄过。"江屿的声音很低,"接口松了,垫张纸。"
年纪大的工人撕了一小条胶带递过去。江屿接过来,把胶带折了几层,垫在接口边缘,重新插进去。投影仪亮了,光束打在对面的白墙上,是蓝色的待机画面。
"行了行了,"年轻工人站起来,"江老板厉害。"
江屿没接话,站起身,把多余的线缆绕成一圈,挂在设备架的钩子上。
他站起来的时候,林知遥看见他手腕内侧有一道旧疤,不长,颜色比周围皮肤浅一些,像是烫伤留下的。
两个工人往前厅走,边走边说着什么,笑声从帘子缝隙传出来。
后台只剩江屿一个人。
他背对着门口,把设备架上的线缆又整理了一遍。日光灯管闪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眼灯管,没动。
林知遥站在帘子外面,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
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碰到裤子口袋的边缘。口袋里装着她的手机,手机壳硌着她的指节。
她可以转身走。前厅马上要开场,她可以回到签到桌旁边,继续发剩下的单页,或者找个角落坐下来看放映。
她没有动。
江屿转过身来。
两个人隔着三步远。他站在设备架旁边,她站在帘子边缘。后台的灯把他们之间的地面照得很亮,能看见地砖缝隙里的灰尘。
江屿的手还攥着一根备用线缆,线头垂在手背上。
他看见她的时候,手指收紧了一下,线缆在他掌心绕出一道勒痕。
"单页发完了?"他问。
"还剩一些。"林知遥说。
她把工作证往拉链头里塞了一下,没塞进去。
前厅传来主持人的声音,是镇上文化站的那个小伙子,普通话带着本地口音:"各位父老乡亲,今天的放映会马上开始——"
灯灭了。
不是后台的灯,是前厅的灯。灭灯的一瞬间,观众席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在黑暗里小声说话,有孩子喊了一声"妈妈"。
投影仪的光束穿过帘子的缝隙,在后台的地面上投下一道细细的亮线。
江屿没有往前厅走。
林知遥也没有。
后台的日光灯管还亮着,嗡嗡地响。设备架旁边有一台小电视,屏幕上正在播放《四十三个人的一天》的片头。
画面是工厂的大门,清晨,天还没全亮。一个骑电动车的人从画面左侧进来,穿过大门,消失在画面右侧。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旁白响起来,是镇上小学的老师录的,声音带着口音:"这是早上六点四十分的永安机械厂。"
林知遥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后背几乎贴到门框上。后台的出口就在她身后,帘子垂在她肩膀旁边,她只要侧身,就能从帘子和门框之间的缝隙出去。
但她退的那一步,刚好堵住了江屿往出口走的路。
她可能没意识到。
也可能意识到了。
江屿没有动。
他把手里的线缆在掌心又绕了一圈,线头从他的指缝间垂下来。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又移开,落到身侧的设备架上。
小电视里的画面切到了车间。几个工人正在操作机床,金属零件在灯光下反着光。旁白说:"车间主任老周,今年五十四岁,在厂里干了三十一年。"
画面里的老周正在给一个年轻工人讲什么,手指点着零件上的一个位置。年轻工人点头,弯腰凑近去看。
林知遥的目光从小电视上移开。
她看着江屿。
他站在设备架旁边,灰色工装外套的领口有些皱,像是被人抓过又松开。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的位置有一道阴影。
"江屿。"她说。
不是江老板,不是江导,是江屿。
他的手停住了。
线缆绕到一半,没有继续。
"五年前那个会议,"林知遥说,"我听到了。"
日光灯管的嗡声一下子顶出来。
小电视里的旁白还在说着什么,前厅有人笑了一声,传到后台时只剩一个短促的尾音。
江屿的目光从设备架上移开。
他看了一眼小电视,又去看地上的线。线已经理好了,没什么可看。
小电视里正好播到一段:两个人同时扶住一个大型零件,手背几乎碰到,都没有看镜头。
林知遥也看见了那段画面。
那是之前拍纪录片的时候,一段意外拍到的素材。没有人知道它会被剪进正片里。
她的手指碰到胸前的临时工作证。那是妇联发的,塑料卡片,别在她外套的拉链头上。她的拇指摁在卡片的边缘,指甲盖压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你不用否认。"她说,"我听完了。"
江屿的手收紧。
线缆勒进他的掌心,指节的骨头顶起来,皮肤绷得发白。
他没有说话。
前厅传来一阵掌声,大概是片子里放到了什么让观众高兴的地方。掌声稀稀落落的,很快就停了。
"你那时候……"江屿开口。
他的声音哑了一下,像是嗓子里卡着什么东西。
"你那时候不该在那儿。"
林知遥的拇指停在工作证边缘。
她没有接话。
江屿的喉结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线缆勒出红印的手掌,过了很久才说:
"你听到多少?"
"全部。"
这两个字很轻,但江屿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小电视里的画面切到了食堂。几个工人端着饭盒,围坐在一张长桌旁边。有人在讲笑话,其他人笑得前仰后合。旁白说:"午饭时间是厂里最热闹的时候。"
林知遥松开手里的工作证。
塑料卡片轻轻磕在拉链头上,发出很小的一声响。
"你不是没有选择。"
她声音很轻,手指却还扣着工作证边缘。
"你只是一直把它说成没有。"
江屿抬起头。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又被他硬生生压回去。
"林知遥。"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别往下问。"
林知遥没有动。
她站在门框边上,后背几乎贴着帘子,离他只有三步远。后台的灯照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能看见他的影子和她的影子几乎要碰到一起。
"我没有要问。"她说。
她的声音还是很平,但她的手指在工作证边缘捏得太紧,指节发白。
"我只是回来了。"
江屿的手慢慢松开。
线缆从他掌心滑下去,垂在设备架的边缘,晃了两下,停住。
他的掌心有一道红印,从拇指根部一直延伸到小指根部。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前厅的放映还在继续。有人笑到咳了一声,很快被旁边的人拍了拍背。
林知遥侧了侧身,像是要从帘子和门框之间的缝隙出去。
但她没有走。
她停在那里,半转过身,肩膀几乎蹭到帘子。
"五年前你说的那些话,"她没有回头,"我一个字都没忘。"
帘子晃了一下。
她出去了。
后台又只剩江屿一个人。
他站在设备架旁边,手垂在身侧,掌心的红印还没消。小电视里的画面还在继续,食堂的场景结束了,切到了下午的车间。旁白说:"下午两点,是一天里最困的时候。但机器不会停。"
画面里,一个工人正在打哈欠,旁边的工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递过去一杯水。
江屿的脚尖抵着设备架的横杠,过了很久才撤开。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根掉落的线缆,绕了两圈,挂回钩子上。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
帘子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前厅走动。主持人的声音又响起来:"接下来是采访环节——"
江屿直起身。
他站在后台中央,日光灯管在他头顶嗡嗡地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那道红印正在慢慢变淡。
她说她一个字都没忘。
那他呢?
他忘了吗?
他闭了一下眼睛。
小电视里,旁白说:"这是四十三个人的一天。也是这座小镇的每一天。"
画面定格在工厂大门口,夕阳把门框的影子拉得很长。
江屿睁开眼睛,从后台的侧门走了出去。
他没有去前厅。
他绕到文化馆后面,那里停着他的那辆旧皮卡。他没有上车,只是靠在车门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
烟盒是瘪的,里面只剩两根。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放下了。
夜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文化馆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能听见里面隐约的笑声和掌声。
江屿站在黑暗里,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她说她回来了。
不是"我路过",不是"我刚好在",是"我回来了"。
他把没点的烟捏在手里,捏到烟丝从断口处漏出来。
五年前那个会议室,他以为门是关着的。
他以为她不知道。
他把所有的话都说给那些人听,说她不适合,说他们没有关系,说以后不会再合作。
他以为他保护了她。
他以为。
江屿把那根捏烂的烟扔进脚边的垃圾桶,上了车。
皮卡的引擎响了两声才发动。他把车倒出巷子,开上县道,往厂里的方向开。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
他的手握着方向盘,指节还有点发白。
她说,你不是没有选择。
她说,你只是一直把它说成没有。
江屿把车停在厂门口。
厂门口的路灯坏了一盏,半边门廊陷在黑暗里。门卫室的老张探出头:"江老板,放映会结束了?"
"没有。"江屿熄了火,"我先回来。"
他推开车门,往厂区里面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盏坏掉的路灯,站在原地,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