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江鱼 林知遥是被 ...
-
林知遥是被键盘上的光晃醒的。
不是阳光。是显示器休眠后自动亮起的蓝光,从她闭着的眼皮底下透过去,像有人用指尖在她眼前轻轻弹了一下。
她睁开眼,天花板上的裂纹还在老位置。她侧过头,显示器右下角显示五点四十三分。
她没有设闹钟。她昨天根本没有上床,是趴在桌上睡着的。
她撑着桌子坐起来,后颈僵得像一根旧弹簧。显示器上是她昨晚没跑完的测试脚本,第三十七行标红,错误信息被截断在窗口边缘。
她伸手去摸鼠标,手指在碰到鼠标之前,先碰到了键盘右上角的那张便利贴。
不是昨晚那张。
昨晚那张她写的"暂"字还在,但被压到了下面。上面盖着一张新的,颜色更黄一点,边角裁得不太齐,左边比右边短了大概两毫米。
她把它拿起来。
上面的字比前几张都多。不是代码提示,是一段完整的逻辑:
> hash冲突率计算缺了生日悖论修正。建议用Murmur3,或者把桶大小提到2^n。
>
> 另外,第37行那个错不是类型问题,是时区。服务器默认UTC,你本地是CST。
>
> ——江鱼
她盯着最后两个字看了很久。
笔画很浅,墨水像快用完的圆珠笔,最后一竖拖得有点长,在纸面上留下一道很细的尾痕。她翻过便利贴,背面是她昨晚写的"暂"字,墨迹已经完全干透,两个字叠在一起, hers在下,his在上。
她把便利贴翻回来,又看了一遍落款。
江鱼。
她高中的时候给他起过这个外号。不是当面叫的,是在走廊里和朋友说话时用过一次——"江鱼今天又在公告栏第一"——然后她们笑了一路,说这个外号适合他,因为"屿"字拆开就是山和鱼,而鱼在水里,不会说话。
她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当面叫过。应该没有。她那时候和他不熟,只是同班同学,座位隔了四排,一整个学期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
她放下便利贴,打开电脑,把时区设置从CST改成UTC,重新跑测试。第三十七行的错误消失了。
她没有立刻去查Murmur3是什么。她坐在椅子上,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屏幕的光把她的脸照得很白。
五点五十一分。
她站起来,走到门边,手握在门把上,停了两秒。门把是铜的,早上气温低,金属比她掌心凉。她松开门把,走回桌前,把那张便利贴从鼠标垫上拿起来,夹进笔记本里。
笔记本摊开着,停在某一页,她没看是哪一页。她把便利贴压平,合上本子。
然后她开门,下楼,经过楼道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她不知道自己在轻什么。
---
院子里没人。桂花树的花期已经过了,枝头挂着几颗没掉完的干花,颜色发褐。她站在树下,仰头看二楼的方向——他的窗户拉着窗帘,缝里没有光。
她低头,发现树下的泥地上有一行脚印,从院门一直延伸到楼梯口。脚印不大,鞋底的纹路是细密的横条,不是她自己的鞋。她穿的是一双旧帆布鞋,底纹是波浪形的。
她沿着那行脚印走到楼梯口,脚印在那里断了,被水泥台阶截断。
她没有上去。她转身回到自己那半边院子,从墙角的水管接了一杯水,站在桂花树下喝完。
水杯放下的时候,她看见窗台上放着一只旧搪瓷杯,杯身上印着"先进工作者"五个字,红漆已经磨掉了一半。她没见过这只杯子,但杯沿上有一圈很浅的牙印,像是有人习惯用牙齿咬着杯沿想事情。
她没碰那只杯子。
---
上午九点,她回到工作间。
键盘上又有一张便利贴。不是新的,是昨晚那张"暂"字——被人从笔记本里抽出来,重新贴回了键盘右上角。
她拿起笔记本,翻到自己夹便利贴的那一页。那一页空了,只剩纸面上一点很浅的压痕,像被什么东西夹了很久。
她合上笔记本,坐在椅子上,盯着键盘上的"暂"字。
五分钟后,她打开电脑,登录了高中时用的QQ号。
密码她还记得,是外婆家座机号码倒过来。登录界面转了两圈,好友列表弹出来,头像大多灰了,有几个变成了系统默认的企鹅。
她点进自己的空间,往下翻。说说很多,大部分是排名、考试、抱怨作业。她翻了两屏,停在某年某月的一天。
那条说说只有一句话:
> 江鱼今天又在公告栏第一。
下面有三条评论。一条是"哈哈哈",一条是"你给他起外号小心被打",还有一条是她自己的回复:"不会的,他不会说话。"
她盯着最后四个字看了很久。
他不会说话。
她当时写的是这个意思——不是说他哑巴,是说他不和人说话。公告栏上永远是第一,走廊里永远是一个人走,体育课永远坐在看台最上面一排,从不加入任何一场球。
她把那条说说往下翻了一页,又翻回来。她没有点赞,没有评论,只是看。
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消息,是她现在用的微信。陈璐发来的:"考虑得怎么样?"
她没有回。她把QQ空间关掉,屏幕切回测试脚本。第三十七行已经绿了,她继续往下写,写到第四十七行,光标停在那里。
她没有继续。
她从抽屉里拿出前三张便利贴,连同键盘上那张"暂"字,一起摊在桌上。四张便利贴,四种笔迹,但压笔的习惯一样——最后一笔总是比第一笔轻,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把四张便利贴按时间顺序排好,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她没有发朋友圈。她只是把照片存进一个叫"2024_待整理"的文件夹,和其他截图混在一起。
然后她打开IDE,在第四十七行下面加了一行注释:
> // 时区已修,待验证
不是她的风格。她写注释从来不用"待"字,她用"TODO"或者干脆不写。
她把这行注释留在那里,没有删。
---
下午六点,她下楼倒水。
楼道里有人在修什么东西,金属碰撞的声音,一下,停一下,再一下。她走到转角,看见江屿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只工具箱,箱盖里嵌着一排螺丝刀,从小到大排得很齐。
他在换楼道里的旧灯座。旧的已经拆下来,电线裸露在外,铜芯在昏光里发亮。
林知遥站在楼梯最后一阶,没有立刻走过去。
江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剥电线皮。
"灯坏了三天。"他说,"老周说不用修,我说修。"
林知遥把水杯靠在栏杆上。
"江鱼。"她说。
不是问句。是确认。
江屿的手停了一下。剥线钳的刃口夹着一根红电线,铜芯露出一厘米,在灯光下很亮。他没有抬头。
"你看到了。"他说。
"我看到了。"
"什么时候?"
"早上。"
他把剥线钳放下,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卷电工胶带,撕了一段,把两根电线的接头缠在一起。动作很慢,缠了三圈,又加了一圈。
"我以为你不会问。"他说。
"我没问。"林知遥说,"我只是叫了一声。"
他把灯座推回天花板上的底座,螺丝旋进去,第一圈是用手,后面用螺丝刀。拧到最后一圈,他停了一下,把螺丝刀抽出来。
灯亮了。白炽灯,光偏黄,在楼道墙上投下一个很圆的亮斑。
江屿把工具箱合上,站起来。他的裤腿上沾了一层灰,膝盖的位置有两道印子,是蹲太久压出来的。
"那个外号。"他说,"是你起的。"
不是问句。
"是。"林知遥说。
"我只听到过一次。"
"在哪里?"
"走廊。"他把工具箱提起来,箱盖的锁扣咔哒一声扣上,"高二下学期。你说给另一个人听的。"
林知遥想了一下。她不记得具体是哪一天,但她记得那个场景——走廊的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起来,她和朋友靠在栏杆上,公告栏就在斜对面。
"你听到了?"
"我听到了。"他说,"但我没回头。"
他提着工具箱往楼下走,脚步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很实的声音。林知遥站在亮起来的灯下,看着他的背影转过楼梯拐角,消失。
她没有追上去问"你为什么记得"。
她只是回到工作间,把四张便利贴从桌上收起来,放进笔记本里。这一次,她没有随便翻开一页,而是找到了一个有空白的位置,把便利贴贴平,合上本子。
本子的封面上印着一行小字,是她上大学时买的:"记录,是为了不忘。"
她用手指把那行字擦了一遍,灰尘在封面上留下一道浅痕。
窗外,桂花树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一直伸到院墙外面。她没有拉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