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小城之后》耀蒲

14、暂 林知遥

　　林知遥推开工作间的门时，窗外还是灰蒙蒙的。

　　昨夜改到三点，退货率统计模块还差最后一个函数没跑通。她下楼倒了杯水，顺便看了眼手机——七点十二分，比她平时醒得早。

　　杯子放到桌角，她拉开椅子坐下，手指刚碰到鼠标，余光扫到键盘右上角压着一张东西。

　　黄色便利贴。

　　她的手停在便利贴边缘。房门关着，她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她把便利贴拿起来。

　　字迹陌生，或者说，刻意陌生。笔画干燥，没有连笔，像是写字的人故意放慢了速度。没有称呼，没有署名，只有一行极短的内容：

　　"calcReturnRate 分母 L127 特定条件=0"

　　下面画了一个小箭头，从"订单数"指向"有效订单数"，箭头尾端有一笔多余的压痕，像是落笔时停顿了一下。

　　林知遥盯着那个箭头看了三秒。

　　她把便利贴放到显示器旁，打开IDE，搜到退货率计算函数。

　　光标停在第127行。

　　分母是 `validOrderCount`。

　　她往上翻了二十行，找到这个变量的赋值逻辑：当筛选条件过严时，`validOrderCount` 确实可能为零。她昨晚跑测试时用的是模拟数据，订单量大，这个边界没触发。但如果用真实的小商户数据——

　　她删掉那一行，加了一个判断，重写了分母逻辑。

　　测试窗口刷新。

　　三分钟后，最后一个红色用例变成绿色。

　　林知遥靠回椅背，视线落在那张便利贴上。

　　她把它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她没有扔。

　　把它压在显示器底座下面，只露出一个黄色的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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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林知遥下楼倒水时在转角遇到江屿。

　　他手里拿着扳手，袖子卷到手肘，像是刚从哪个角落检修完出来。看到她时脚步顿了一下，目光移开的速度比平时快。

　　"二楼灯线路要换，"他说，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晚上可能断一下。"

　　林知遥看着他。

　　他没有看她。

　　"知道了。"她说。

　　两个人错身而过。她往楼下走，他往楼上走，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林知遥走到一楼，在水槽前站了一会儿，才拧开水龙头。

　　回到工作间时，她的目光先落在键盘上。

　　鼠标垫旁边压着一张新的黄色便利贴。

　　她走过去，拿起来。

　　这次的内容比昨天长一点，但措辞更短：

　　"数据流向输入→约束→例外并发场景未覆盖"

　　没有具体指哪一行代码，但她知道在说什么。

　　她昨天改完退货率模块后，顺手重构了一段数据流，但并发场景的异常处理确实没写完整。她当时想着"等跑几天再说"，没当回事。

　　林知遥坐下来，打开那个文件。

　　昨天傍晚她离开工作间去吃饭，大概半小时。晚上十一点她下楼倒水，大概五分钟。今天早上她下楼遇到他，大概三分钟。

　　她把两张便利贴从显示器底座下面抽出来，和今天的放在一起。

　　字迹一样。箭头的画法一样，尾端都有那个多余的小压痕。

　　她把两张便利贴并在一起，纸边对齐，又分开，放进抽屉最上层，然后开始改代码。

　　这次改得比昨天慢。并发场景的异常处理不是加一个判断就能解决的，要重构整段架构，要考虑锁的粒度，要跑压力测试。

　　她改到中午，下楼吃了碗泡面，回来继续改。

　　改到傍晚，窗外的光已经暗下去了。测试窗口里全是绿色。

　　林知遥存好文件，靠回椅背，手指搭在键盘边缘。

　　她把手从键盘上拿开，关掉显示器。

　　---

　　第三天。

　　林知遥推开工作间的门，把电脑包放到椅背上。

　　她没有立刻坐下。

　　手指碰到鼠标之前，她的目光先扫了一眼键盘右上角。

　　黄色便利贴，压在键盘边缘。

　　她看了两秒，才坐下来。

　　拿起便利贴的时候，她发现这张比前两张小一点，像是从标准尺寸的便利贴上撕下来的。内容也更短：

　　"L203-L210 可提成函数复用于其他模块"

　　不是bug，不是风险，只是一个重构建议。

　　林知遥盯着那行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便利贴的边缘。

　　她拉开抽屉，把前两天的便利贴拿出来，三张并在一起。

　　第一张，分母为零。第二张，并发风险。第三张，重复代码。

　　三张都没有废话。没有署名。

　　她打开IDE，定位到L203。

　　那段代码确实可以提取成函数。她写的时候赶时间，copy-paste了三遍，现在看着有点丑。

　　她花了二十分钟重构，跑了测试，提交。

　　然后她打开抽屉，把第三张便利贴拿出来。

　　在背面写了一个字。

　　"暂"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笔尖没有再落下。

　　她把便利贴重新压回键盘边缘，字朝下。

　　---

　　晚上九点，林知遥下楼倒水。

　　二楼的灯果然断了，楼道黑着，只有一楼厨房透上来一点光。

　　她扶着墙走下去，厨房的灯是开着的，但没有人。客厅也是空的。老宅安静得像一座空房子。

　　但她知道不是。

　　厂房那边的灯亮着，透过窗户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在走动。

　　林知遥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去接水。

　　水龙头的声音在空旷的厨房里格外响。

　　她端着杯子往回走，经过楼梯转角时听到二楼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有人打开了配电箱。

　　她停下来，听了两秒。

　　然后继续往三楼走。

　　回到工作间，她第一眼看的是键盘。

　　便利贴还在原来的位置，没有被动过。

　　字朝下。

　　林知遥在椅子上坐下，把杯子放到桌角。

　　她把窗帘拉严。拉到一半，又回手把缝隙按平。

　　---

　　第四天早上。

　　林知遥醒得比平时早。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听见楼下有很轻的脚步声，然后是一楼大门开合的声音。

　　她没有起来。

　　又躺了十分钟，才掀开被子下床。

　　推开工作间的门时，她的视线直接落在键盘上。

　　便利贴还在原来的位置。

　　她走过去，拿起来。

　　翻到背面——那个"暂"字还在，但旁边多了一个很小的勾。

　　勾的笔触很轻，像是怕压坏纸面。

　　林知遥把便利贴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她想把它放回抽屉，手停在半空，又收回来。

　　最后她把它压在显示器底座下面，和第一张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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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下午，林知遥在重构一个接口的时候遇到了问题。

　　不是bug，是设计上的取舍——两种写法都能跑通，但一种更省内存，一种更易维护。她犹豫了半小时，写了又删，删了又写。

　　她盯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

　　然后她拉开抽屉，把那几张便利贴拿出来，翻到第二张——"数据流向输入→约束→例外"。

　　她看着那个箭头，看了很久。

　　最后她选了第二种写法。

　　不是因为它更好，是因为它更符合那张便利贴上的思路：先约束，再处理例外。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采纳建议。

　　她把便利贴放回抽屉，继续写代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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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天。

　　林知遥推开工作间的门，第一眼看向键盘。

　　没有便利贴。

　　她站在门口看了两秒，才走进去坐下。

　　打开电脑，打开IDE，打开昨天的项目。

　　光标闪了几下，她没有动。

　　她把手从键盘上拿开，拉开抽屉，看着里面那几张便利贴。

　　四张。三张技术提示，一张有她写的"暂"和他画的勾。

　　她把抽屉关上。

　　又打开。

　　把那张有勾的拿出来，看了一会儿，放回去。

　　然后她开始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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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下楼吃饭的时候，她在楼梯转角遇到江屿。

　　他手里拿着一卷电线，像是要去修什么东西。

　　"二楼的灯修好了。"他说。

　　林知遥点了点头。

　　两个人错身而过，她往下走，他往上走。

　　走了三步，她停下来。

　　"那个函数，"她说，背对着他，"第二种写法更好。"

　　身后没有声音。

　　她等了两秒，继续往下走。

　　走到一楼的时候，她听见楼上传来很轻的一声——像是有人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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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林知遥工作到十一点。

　　她关掉显示器，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厂房那边的灯还亮着。

　　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户关着，窗帘只拉开了一道缝。

　　她把窗帘拉开一点，看着厂房的方向。

　　灯灭了。

　　她看着那个方向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窗帘拉上，回到桌前。

　　她拉开抽屉，把那几张便利贴拿出来。

　　四张并在一起，按时间顺序排好。

　　她看着它们，手指碰了碰那个小勾。

　　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便利贴，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并发那段，锁的粒度可以再细。如果你有空的话。"

　　她看着那行字，犹豫了一下，把"如果你有空的话"划掉。

　　又犹豫了一下，把整张撕掉，重新写：

　　"并发那段，锁的粒度可以再细。"

　　她把便利贴压在键盘边缘，字朝上。

　　然后关灯，离开工作间。

　　门没有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