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小城之后》耀蒲

16、通过 第十三次测

　　第十三次测试停在七点零六分。

　　入库记录里，同一批次的饮料被重复扫了两次，库存数只加了一次。她把日志往回翻了两屏，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得很慢，像是怕错过什么。又把那段代码贴回编辑器。

　　天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落在键盘左上角。那一小块塑料被照得发白。她没拉窗帘。凌晨的时候忘了，后来懒得动。

　　问题出在批次校验。她凌晨三点测的时候改过一次条件，留了一个边界没收。当时眼睛已经有点涩，改完没细想就跑下一条去了。现在回头看，漏洞明显得像路中间一块坑。回滚两步，准备重写——

　　光标停在第四十七行下面。

　　那里多了一行注释。

　　`// 这里改成 hash 比时间戳稳`

　　她盯着那行字。字体是等宽的，和她用的一样。但不是她的风格。她写注释从来不用"比"。她要么写"用 hash"，要么不写。简洁到只剩骨头。

　　她坐着没动。两秒。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又停了。

　　然后她按那行注释往下做。把时间戳那段删掉，换成 hash 去重，跑一遍，扫两次同一批次，库存数停在一。

　　通过了。

　　她的手还搁在键盘上，没收回来。屏幕右下角显示七点十一分。测试日志安静地躺在那里，全是绿的。

　　她没回头看远程桌面的连接记录。

　　那个记录就在系统托盘里。点一下就能看见最近的登录时间、登录IP。但她没点。

　　关编辑器之前，那行注释她留下来了。

　　光标闪了两下。她按了保存。

　　---

　　老板的店在镇口红绿灯往南第三家，门口贴着"24 小时"，其实十一点就关。那张贴纸边角卷起来了，像是被太阳晒了好几个夏天。她到的时候，老板娘正在把昨晚没卖完的豆腐皮往冷柜里收。压缩机嗡了一下，又安静下来。店里有一股混着塑料袋和冷气的味道，说不上好闻，但熟悉。

　　"小林来啦。"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扫码枪我接好了，你看看行不行。"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领口有点松。说话的时候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大概刚切过什么东西。

　　收银台上摆了一台旧电脑，键盘缝里嵌着小票的碎屑，有的已经发黄。显示器边框上贴了两张便利贴，一张写着"支付宝到账提醒开"，一张写着"周三查保质期"。她把笔记本搁旁边，找到一个不挡收银的位置，连了线。后台跑起来，两台机的同步绿了。

　　"先扫一箱试试。"

　　店员从仓库里搬了一箱橙汁出来。那人二十出头，应该是老板儿子，长得有五六分像，但瘦一些。他把箱子往地上一放，撕开封口，拿起扫码枪。

　　"嘀"一声。

　　后台弹了一下。

　　"哎，"老板凑过来看，身上带着一点洗洁精的味道，"这个'库存低于安全值'是啥意思？"

　　"上一批刚卖完，这一批入库的时候提醒你下面架子上那一格快空了。"她把屏幕往他那边偏了一点，手指点在那行黄色的提示框上，"安全值是你自己设的，六瓶。"

　　老板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眼睛眯了一下，像是在心里算什么。

　　"这个准啊。"

　　她没接话。她把鼠标往左挪了一格，让提醒框停在屏幕中间，方便他看清楚。

　　"再扫一箱。"

　　---

　　中午十一点四十几分，店里进了三拨人。

　　一个买烟的，中年男人，进门直奔柜台，报了个牌子，扫码付钱，整个过程不超过四十秒。两个买冰水的，看样子是附近工地的，脸上还带着灰，各拿了一瓶绿茶站在冰柜前喝完才结账。还有一个抱小孩的女人，挑了一袋米和一瓶酱油，让店员先扫米，自己在旁边掏钱。小孩趴在她肩上，眼睛半闭着，快睡着了。

　　店员扫完米，结账。

　　后台又弹了一下。红色的。

　　"金额对不上。"她说。

　　声音不大，但够清楚。

　　老板正在切西瓜，刀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他儿子。

　　店员愣了一秒，低头看了看购物筐——酱油还在筐里，躺在一张购物小票旁边。

　　"哎我忘扫了。"

　　他声音有点闷，像是被当场抓住了什么。

　　老板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没说话，把酱油重新过了一遍枪。红字变绿。那个女人接过袋子走了，没察觉刚才差一瓶。她在门口低头亲了一下小孩的头顶，推门出去了。

　　老板回到柜台，没说话。他从抽屉摸出笔，把贴在屏幕边缘的便利贴往上推了一点——那张便利贴被散热风吹得有点歪，一角翘起来。他用拇指压了压，没压住。

　　她伸手过去，把它抹平。指腹摁在那张纸上停了一下，确认它贴紧了才松手。

　　"这个东西……"老板说到一半，声音低下去，像是在斟酌后面的词，"之前有人跟我提过你。说你做事细，不会半路——"

　　"爸，"店员在柜台外面喊，"你那西瓜还切不切。"

　　老板"哎"了一声，回去切西瓜。刀落在砧板上，闷闷的一声。

　　那句话没说完。

　　她坐在塑料凳上，把笔记本盖了一半，又打开。鼠标光标停在那个绿色的"已修正"标记上，停了一会儿。

　　之前有人跟我提过你。

　　谁。

　　她没问。她知道这种问法问出来会显得太在意。

　　她没动。

　　---

　　下午五点多，店里散了。老板娘进里屋看连续剧，隔着帘子能听见电视里女人吵架的声音，尖尖的，听不清词。外面天还没暗，但已经有了那种将暗未暗的灰，货架的灯先亮起来了，白惨惨的，把酱油瓶上的标签照得发亮。

　　老板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折了角的纸条，搁在收银台上，往她那边推了推。

　　"隔壁镇的，开母婴店的。"他说，"那家姓王的，跟我老婆是表姊妹。她也想搞个这种，能提醒库存的——上回奶粉断了码她半个礼拜没发现。"

　　她看了一眼那张纸。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有锯齿。一个名字，一个手机号，没有店名。字迹歪歪扭扭的，"王"字那一横写得特别长。

　　"她家多少 SKU？"

　　她问出口的同时，自己听见了。

　　这是一个接活之前才会问的问题。

　　"三百多。"老板说，"母婴的东西杂，一个奶粉就能分十来种规格。"

　　她"嗯"了一声。

　　三百多SKU。逻辑和现在这套差不多，但要改进销模块，还有保质期那一块可能要单独加。她脑子里已经在列清单了，列了一半才发觉自己在做什么。

　　"我跟她说你要忙就过两天。"老板把笔从耳朵后面取下来又搁回去，顺手理了一下头发，"反正你也不像要走的样子。"

　　她正在收笔记本。听见这句的时候，拉链拉到一半。

　　不像要走的样子。

　　她又拉到底。

　　包带没扣进卡扣。她解开，重新扣一次。扣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我考虑一下。"

　　老板"哎"了一声，没追。他转身去理货架上的泡面，把方向不对的一包转过来，又把标签朝外摆好。

　　她把那张纸条折起来，对折，再对折，放进笔记本最后一页。

　　---

　　回老宅的时候，巷子口那盏路灯已经亮了。光打在青石板上，照出缝隙里长出来的一小撮草。天边还剩一点橙红的云，很淡，像洇开的颜料。院门虚掩。她推开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很轻的响，院角那盏感应灯没跳——平时她进来它会先亮一下。

　　院角蹲着一个人。

　　江屿。

　　他手边一只小工具盒，盖子翻开，分格放着螺丝和接线端子。螺丝分了好几种大小，排得整整齐齐。感应灯的外壳已经拧下来了，露出里面那一小块电路板。灯罩搁在地上，沾了点灰。

　　他听见她进来，没回头。

　　"灯又坏了？"

　　"接触不良。"

　　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在原地站了两秒。

　　他低着头，手指捏着一截裸露的铜线。袖口卷到小臂上面一点，露出一小截皮肤。指节上有一道很淡的旧疤，横着的，不长，像是被什么划过。她以前没看过。

　　她没多看。

　　"我上去了。"

　　"嗯。"

　　他还是没回头。铜线在他指间转了个方向，插进接线端子里。

　　她踩上木楼梯。第三级松，她知道避哪一边。脚步声在楼道里闷闷地响了几下。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院子里那盏灯"叮"一声跳亮，又灭了。

　　像是在试。

　　---

　　她进房，把电脑包搁桌上，没开灯。

　　窗外的天暗得差不多了。对面那栋楼有两户亮着灯，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她站在窗边停了一下，然后走回桌前坐下。

　　后台还开着。她坐下来，把今天的数据拉了一遍。

　　入库 47 条。
　　低库存提醒触发 3 次。
　　结账误差捕获 1 次。

　　她盯着那个 1 看了一会儿。中午那一瓶酱油。

　　七块钱。不多。但如果没拦住，那个女人就多付了七块钱。她可能永远不会发现。或者发现了也懒得回来。

　　这是她写的东西第一次拦住一个真实的错误。

　　她把贴在笔记本壳上的"上线前检查"撕下来。胶干了一半，撕的时候带起一小片漆，露出底下灰色的塑料。她把它对折，夹进本子最后一页，挨着白天那张折角的纸条。

　　两张纸挨在一起。一张是结束，一张可能是开始。

　　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照出一小块桌面。

　　【江屿】：今天做得不错。

　　五个字。一个句号。

　　她看了一会儿。

　　他怎么知道今天的事。老板说的？还是——

　　她没往下想。

　　点开输入框。

　　打了"谢谢你"。

　　光标闪了两下。

　　删掉。

　　打了"系统跑通了，老板挺满意"。

　　看了一眼。太长了。像是在汇报。

　　删掉。

　　最后她回："嗯。"

　　发送。

　　差不多同一时间，另一个对话框跳出来——老板把那个隔壁镇的号码做成了名片，发过来，又跟了一条："王姐人挺好的，你不接也没事。"

　　她把屏幕停在两个对话之间。

　　上面是江屿那五个字。下面是老板发来的名片。

　　没立刻按掉江屿那条。

　　也没立刻回老板。

　　她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屏幕的光熄了，房间暗下来。窗外有虫子叫，断断续续的，听不出是什么。

　　过了一会儿，又翻回来。

　　那五个字还在。

　　今天做得不错。

　　她看着那行字，拇指搁在屏幕边缘，没动。

　　院子里那盏感应灯，又亮了一下，又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