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小城之后》耀蒲

13、自己学的 傍晚六点，

　　傍晚六点，惠民超市门口的灯亮了一半。另一根灯管接触不好，每隔几秒闪一下，把店招上"惠民"两个字闪出忽明忽暗的红。

　　林知遥把测试机搁在收银台旁那张折叠桌上，扫码枪的线绕过一摞临期酸奶，搭在键盘边。王姐蹲在地上拆纸箱，箱盖上用黑色记号笔写了"今晚八折"，墨迹被胶带蹭花了一道。

　　"姐你别管我。"林知遥把电源线拽出来，"你该干嘛干嘛，我跟着你的节奏走。"

　　"行。"王姐拍拍手上的灰，"小江一会儿过来。我让他顺路看看那个秤。"

　　林知遥应了一声。

　　她把测试用例那张纸翻到第二页。第二页右下角有一栏她自己画的小方格，写着"退货—是否回滚销售额"，方格里打了对勾。

　　她又看了一眼那个对勾。

　　冰柜在门口低低嗡着，扫码枪扫过一瓶酸奶，"滴"的一声压进嗡声里。王姐把那瓶酸奶搁到台子下面单独的篮子，"这种今晚卖不掉就报损。"

　　林知遥点头。她把那张纸翻回第一页，把笔帽扣上。

　　江屿七分到。

　　他穿那件深灰外套，袖口卷到小臂的一半，进门带进来机油味，还有一点傍晚街上飘过来的炒菜油烟。他没先看她，先冲王姐点了下头："秤呢？"

　　"在后头。"王姐用下巴指了下后仓，"先不忙那个，你帮她看看这个新东西。"

　　江屿"嗯"了一声，走到折叠桌旁。他没坐下，目光在屏幕上停了两秒，开口问的不是林知遥。

　　"姐，"他偏头，"平时哪种最容易记错？"

　　王姐站起来，拍拍裤子。

　　"整箱进来，散着卖。"她想了想，"还有就是退货。有人买了又退，我有时候先把钱退了，货还在他手上没还回来，过半天才放回架子。"

　　"中间这一段呢？"

　　"中间就靠记。"王姐笑了下，"我脑子里有本账。"

　　林知遥的笔尖在第二页那个对勾上停了一下。她没抬头。

　　"再就是临期换货。"王姐补了一句，"他拿一瓶过期的过来，我换一瓶新的给他。这一进一出，账上不动。"

　　江屿没接话，把椅子拉开，坐下。

　　他没立刻动鼠标。先把手卡那张纸翻过来，看了一眼林知遥写的测试流程，又翻回去。然后伸手，从地上拎了一箱标价六块的牛奶过来——是真的拎过来一箱——扫码入库。屏幕上的库存跳到十二。

　　王姐探头过来看："一箱十二瓶，对。"

　　江屿点了三下，模拟卖出三瓶。库存跳到九。

　　"再退一瓶。"王姐说。

　　江屿点开退货页，按王姐说的顺序走：先点退款，再点退货入库。库存跳回十。

　　他停下来。

　　报表那一栏，今日销售额停在卖出三瓶那个数。

　　他盯着看了两秒，没问"是不是这样"。

　　"东西回来了，"他说，"钱还在账上。"

　　林知遥没立刻看他。她伸手过去接鼠标。

　　他的手背还停在鼠标边上，指节蹭过她指尖，两个人都没动，也都没让那一下停太久。下一秒他把手收回去，搭到桌沿。

　　林知遥把他刚才那条路径重走了一遍。入库十二，卖出三，库存九，退一瓶，库存十。报表页刷新。

　　销售额没动。

　　她盯着那一行数字。

　　"确实。"

　　她把笔帽拔下来，在第二页那个对勾旁边补了一笔，把对勾改成了一个圈，圈里写"退款未联动"。墨水洇出一个小点。

　　江屿没看她写什么。他往报表另一栏看过去。

　　"还有一个。"

　　"嗯。"

　　"进来按箱，出去按瓶。"他用指尖点了点屏幕上"单位"那一栏，"中间这一层，得有人替她记。"

　　林知遥把那一行也圈了。

　　王姐这时候从后仓探出头，手里捧着秤："是哪儿坏了吗？"

　　"不是。"林知遥扣上笔帽，"正好发现一个之前没测到的地方。"

　　"那就行。"王姐又缩回去，"秤一会儿再说啊。"

　　折叠桌上只剩键盘敲完之后的一点余温和冰柜低低的嗡声。门口的灯管又闪了一下。

　　林知遥合上电脑。

　　江屿伸手过去拔电源。他没像她那样把线随手一卷塞进包里——他绕的是八字，从中指和食指之间穿过去，一圈一圈，线头压到最里面那一层。绕完，整盘线服服帖帖躺在他掌心，没有突出来的环。

　　他把那盘线放进她带来的纸盒。

　　林知遥的目光落在他手上。

　　她见过这种缠法。前几天她拆装那台旧服务器，机柜里那捆走线就是这么收的。她原本以为是上一个人留下的习惯。

　　"你以前——"

　　她话出口才停。她改了。

　　"你什么时候学的？"

　　江屿把鼠标往她那边推了推，让出位置给她收东西。

　　"自己学的。"

　　声音轻，像在说"刚才那箱牛奶六块"。说完他低头去解扫码枪那根线，没再补一句。

　　林知遥也没追。

　　她把电脑装进包里，把那张测试用例对折两次，塞到电脑和包内壁之间。第二页那两个圈隔着布料硌着她指尖。

　　江屿把扫码枪的线也收好了，缠的还是八字。他把那根线挂回收银台后面那个钩子上，钩子高，他抬手时外套袖口往下滑了半截。袖口内侧有一小块没擦干净的机油，黑色的，已经干了。

　　"姐我们走了。"林知遥朝后仓喊。

　　"哎，"王姐应，"明天还来不？"

　　"来。"林知遥说，"还有几个要再跑一遍。"

　　她跟在江屿后面出超市。

　　街口的风从巷子里灌过来，带着另一家店炒辣子的味道。江屿走在前面半步，没回头，也没特意等她。

　　她看着他后背那件深灰外套。

　　外套不新，肩线被他自己的肩膀撑开过。她从这个角度没有认真看过他。

　　她没有去想七年前。她只想，那双能把一根线绕成八字、能从一份报表里看出钱没回去的手，这些年到底在做些什么。

　　岔路口，他停下来。

　　"我回厂里。"

　　"嗯。"

　　他往左拐了。

　　林知遥站在原地，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她没立刻往老宅那边走。她从包里把那张折好的测试用例抽出来，翻到第二页，看着那两个圈。

　　然后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是空的。她拿出笔，在右上角写下一行字。

　　"——他是从哪一步开始想到要退一瓶的？"

　　她看着这行字。

　　灯管在身后又闪了一下，红光在水泥地上一明一暗。她把那张纸折回去，塞回包里。

　　走出去十几步，她想起来另一件事。

　　前几天她接手那个旧后台，里面有一行注释，写的不是参数，是路径——"先看这一步有没有动，再看下一步"。她当时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说写这条的人不像普通厂里出来的。

　　她没有把那句话和今天这条路径放到一起。

　　她只是把那一句又在心里走了一遍。

　　走到老宅门口，钥匙在锁孔里转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想起来谁。是因为那一下转动的力度，和她下午接过鼠标时收回去的那一下，很像。

　　她推门进去，没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