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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桂花开得晚 林知遥推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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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遥推开院门的时候,先听见的不是门轴。
是叶子。一片桂花叶落在石阶上,响了一声。门没响。
她站在门口,手还按着门环,过了两秒,才低头看见合页上新上的油。
她伸手蹭了一下,指腹沾上一层透明,闻起来有机油味。
院子里干净得不像话。
桂花树前年生过虫,叶子卷了一片,外婆在电话里跟她念叨过一整个秋天。可现在树冠齐整,枝条修过,树下没有积年的落叶——只有今早才掉的几片,黄得新鲜。
她把行李箱拉进院子。箱轮压过石板,石板缝里没有杂草。
她先告诉自己,这是周叔。
周叔住在巷口,开个小卖部,外婆走的那年起,他就替她收着钥匙。雨季前后帮忙看一眼,落叶时帮忙扫一扫,邻居该做的事。她在城里住了七年,老人家心好,顺手帮个忙,理所当然。
她拿这个解释把自己安顿好。
可她进屋的时候,门轴没响。
门轴是老的。外婆在的时候就响,她小时候半夜起夜听见这个声音都会缩一下脖子。她下意识等了一拍,才反应过来——门是真的没响。
合页上新上的油,到这里才说完它那句话。
她站在玄关,没开灯。
屋里没有十年没人住的霉味,也没有久关的潮气。地板有灰,不厚。她蹲下去,用指节蹭了一下踢脚线——指节抹下来薄薄一层细灰。不是十年的灰。
她看了那点灰很久。
然后站起来,把行李箱推到墙边,没上楼。转身出了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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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小卖部的玻璃门上贴着两张过期的春联。
周叔坐在门口的塑料椅上剥花生,一边剥一边骂自家的猫。看见她,他先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那点褶子全堆开了。
"哎哟——"
他把花生壳往地上一抖,抹了把手。
"遥遥回来啦?"
"周叔。"她喊了一声。
"哎,你这丫头——"周叔从椅子上起来,给她搬了张小马扎,"早说你回来,我让你婶给你包饺子。住哪儿?住老宅?"
"住老宅。"
"对对对,住老宅好。"周叔重新坐下,又抓了把花生递给她,她没接,他就把花生搁在塑料桌上,"屋里干净吧?前阵子刚收拾过。"
她低头看那把花生。
"是您收拾的?"
周叔笑了一下,摇头。
"我哪有那个工夫。"
她抬眼。
周叔的语气还是那种聊家常的语气。他剥着花生,眼睛看着自己手里那颗壳。
"是小江。"
她没有立刻接话。
她听见自己听见这两个字。
周叔以为她在等他往下说,就往下说了。
"小江前阵子让人来清的院子。桂花树前年生虫,叶子卷得稀里哗啦,他找了园林站的人来看,打了药,今年才缓过来。"
"那锁也是他换的。原来那个老锁,去年雨季锈死了,水电单塞进去都泡烂——他换了个新的,钥匙搁我这儿一把,搁他那儿一把。"
"门轴他上过油。说是怕半夜响,吵着邻居。"
周叔说这些的时候,手没停过。花生壳一颗一颗剥开,皮搓掉,红衣留着,搁在另一只手心里。
她端起他递来的搪瓷缸。茶凉了。她喝了一口。
茶是苦的。
"周叔。"
"嗯?"
"钥匙——"
她声音不大,话也没说完。
周叔从老花镜上面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点诧异。
"哦,钥匙啊。"他像是才反应过来她在问什么,"你不知道?"
她没说知道,也没说不知道。
"你外婆走之前,把钥匙给了他。"周叔说,"那时候你在外面忙,她说不打扰你。她说,房子总要个人看着。"
"小江答应了。"
她搪瓷缸握在手里。
握把是细的,她的指节贴在上面,皮和金属之间没有空隙。
她听见自己说:"桂花今年开得晚。"
周叔愣了一下,随即顺着她的话往下答:"是晚,今年雨水多。"
她又喝了一口茶。
茶还是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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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老宅的时候,巷子里阳光正好。
她没有再看院门,也没有抬头看树。
她直接上了二楼。
二楼书房的门她推开时,里面比她想的更亮。窗擦过,玻璃透。书架还是外婆生前那个样子,书摆得不挤,按高低排过。书桌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上没有灰。
桌底下,靠墙的位置,蹲着一台路由器。
是新型号。她做这一行,认得。三天线,黑色,指示灯亮着绿。
她蹲下去看了一眼,没有去碰。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WiFi列表跳出来,最上面那条信号最强,名字是一串她不认识的随机字符。她点了进去。
密码框跳出来。
她试了她常用的那个。错。
她又试了她从前住老宅时设的那个。错。
她停了一下。
她输入外婆的生日。
屏幕上跳出一个对勾。
阳光从窗子斜进来,落在手机屏幕上,那个绿色的对勾在光里有点晃。
她按住那条WiFi,选了"忽略此网络"。
屏幕跳回到列表。她又点了一遍那个名字。密码框重新跳出来。她重新输入外婆的生日。
第三位输错了。
她没有删整段,只回退了一下,重新打。
打完,错了。
她又删,又打。
第三次连上了。
她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她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没有打开笔记本,也没有打开任何东西。
窗外巷口有自行车的铃声。
她抬头看了一眼。
巷口经过的是一个深色外套的背影。没停,没抬头。她从这个角度看不清是谁。
她看着那个背影走出巷口,消失在转角。
她没有起身。
她也没去想那是不是他。
她只是把手机翻了两下,倒扣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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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她去翻信箱。
信箱锁是新的。钥匙在玄关挂钩上,挂钩也是新的。她记得外婆从前用一根铁丝挂钥匙,铁丝早该锈穿。
信箱里没有积年广告。只有今年的水电单,按月份叠着,最新一张是上个月的。
她抽出来翻,底下压着一张更旧的纸——边角发黄,纸面起了毛。
是一张维修单。
日期在很多年前。外婆还在的那些年。
付款人那一栏,没有写全名。
只写了一个字:
江
电话栏里写着一串号码,前面几位被水洇过一次,纸纤维都皱了,看不清。后面四位倒还清楚。
1117。
她看了一会儿那四个数字。
然后把那张维修单捏在手里,回屋,搁在书桌上。
她把它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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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她没开灯。
外婆的卧室在二楼最里面。她从下午就没再进过书房,只是坐在外婆床沿,把房门合上。窗帘是半拉的,巷口的路灯透进来一道橘黄。
她从兜里把手机摸出来。
屏幕亮的时候,对话框停在一个名字上方。
江屿。
输入框是空的。
她没有打字,也没想好要打什么。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她看了一会儿,把屏幕按灭。
手机搁在床头。
她转身去拉外婆床头柜的抽屉。
抽屉很涩,她拉了两下才开。
里面是外婆的旧物。一本台历,一沓没寄出的信,一串多余的钥匙,一副断了一只腿的老花镜。
她先拿起台历。
台历翻到外婆走的那个月份停住——纸页那里有一道折痕,像有人最后翻到这里就没再往后翻。
她把那一页翻过去,翻到背面。
背面有一行字。
外婆的字。用铅笔写的,写得很轻,后来又被同一支笔反复划掉。划得不重,铅笔印还在。
划掉的字,前半句看不清了。后半句剩着:
"……要是遥遥哪天回来——"
破折号后面是空的。
外婆没写完。
她把那张维修单从口袋里摸出来。
她没把它展开,也没把它折得更小。她只是把它夹进了台历里,夹在外婆走的那个月那一页和背面那行没写完的话之间。
夹好之后,台历合上。
她把台历放回抽屉。抽屉本来就没锁。
她坐在床沿。
房间里没有灯。窗帘外的橘黄漏进来一道,落在地板上,离她脚很远。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
她其实没在想任何事。她只是坐着。坐了三五分钟,也可能十分钟。她没看时间。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小。
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17。"
她说。
然后房间又安静下来。
她没有再说第二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