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惊雷 你是第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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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她回复“有人逼我”，对话框那头的人会是什么表情？
她最终不回答私人问题。
出站时反而发语音：“明天七点一刻，在嘉定区中心医院门口碰头。鞋子你穿多大码？”
“三十六。”
她查看手机银行余额，房贷七千已扣款。这套房的月供跟租两居室相差不大，但能变成自己的砖，没准还能微涨一点。
今天发了工资，可以下一单别的。
她找到妈妈的头像转账两千，发消息：我的药进了复旦肿瘤医院销售，九月份会发进院奖，还一直有提成。你不要再去帮厨，按时吃降压药。
妈妈回了语音，连翘转成文字。不过叮嘱她注意健康。
晋升之后，她不止能攒足医保，说不定能再攒点钱，给妈妈在安庆置换一套商品房。
连翘在微信上搜出“AAA过桥拆借周姐”：工资还够用，房贷不用申请延期，麻烦你了。
周姐回复：恭喜啊。
步行回小区路上，连翘将复迈宁的批件好消息告诉苏敏，八卦大老板的独生女跟着自己实习。好朋友不是公司的人，还跟自己合买了嘉定新城这套房。
“大小姐漂亮吗？”
“非常。”
“那你对大小姐有没有其他想法？”好朋友显然来了兴致。
“我能有什么想法？人家戴那只表就够解决我俩所有经济压力。”连翘说，“我跟她是两个世界的人，拿什么跨越？梁静茹给的勇气吗？”
苏敏倒说：“你拿美貌跨越，倒也不是不行。本科那些男生，估计还拿着爱的号码牌。”
“不如兢兢业业拼业绩，没准还能搏个晋升。”连翘啐她一口，独自回到嘉定新城的小两居。
进门之后，她摸摸门边墙上那小块没刷匀的漆，窝进沙发床。
弹簧在同一个位置硌了她三年，她熟门熟路，偏了偏身子。买房前两年她搬了四次家，涨租、收房、合租人赖账，房东一句话她就得搬，押金都难要。现在不管弹簧再硌人，房子是她的。
平板打开，屏幕光映进眼睛里，第三遍刷《唇唇欲动》。女主在格拉斯哥的雨里奔跑。平板推送来一条热拉通知，她划掉。
没劲。
凌薇薇的脚踝磨得太红了。
连翘闭上眼睛，清晨出发时，拒绝再度回忆脚踝的样子。
现阶段她只需要不得罪大小姐，做个合格的带教师傅，争取晋升。
七点一刻，医院大厅碰面。凌薇薇穿着另一双单跟鞋，套一件杏色的亚麻短袖衬衫裙。
连翘说：“今天你看我拜访，等你熟悉—”
“怎么回事？我挂过号了，怎么分诊台没有排我的名字？”一个老年阿姨拿着门诊单，过来问。
“我们不是护士。你去窗口……”凌薇薇说。
阿姨衣着褴褛，弓着背，头发全白。
连翘拿过缴费单，扫右上角的二维码支付：“阿姨，医院单子右上角凡是有码，你就先扫一扫。赶快去分诊台吧，有你的名字了。专家号很难约，别耽误时间了。”
阿姨说：“谢谢啊谢谢，还是年轻人懂得多啊。没人教我啊。好人有好报。”匆匆坐扶梯上楼。
连翘继续说：“进诊室第一句话不要提产品，也不要提药。先让人家知道你是谁、来干嘛、要多久。”领凌薇薇上扶梯。
“你为什么要替那个阿姨付门诊？”凌薇薇却问。
“公司工资给得不少。”只是到账当天就被房贷和转账分走大半，“二十二块钱门诊挂号而已。”
凌薇薇门牙顶着上唇，嘴角弯起来。
三分钟聊完，连翘带凌薇薇回到大厅，给她大致区分出医生类型和沟通策略。
带教该教的她都教，不管大小姐学不学。
凌薇薇皱眉。
大小姐还是嫌烦，她把话收回去吧。
“要是医生一来就拒绝呢？”凌薇薇居然问。
“留下资料就算成功。被拒绝是常态，不要怕。下次再来就行了，不要纠缠。回去多想想，我们产品这么好，医生为什么拒绝。”
“价格贵或者效果差吧，问卷反馈就这两样，对症下药。”凌薇薇发散，“感觉这样处理被拒绝，在感情上也很适用。”
什么感情？你谈过恋爱吗？连翘不接茬，打开手机上的CRM系统递给她：“试着填一下今天的拜访记录。离开医生诊室时，最好预约下次。”
手机上显示跑腿来电。
连翘拿到跑腿包裹，取出鞋盒，扯掉鞋上的价签：“跑医院穿这个。”
凌薇薇转去角落，偷摸换上新鞋，在地上走了几步，低头看看自己的脚：“爱步真的很舒服，比我昨天买的这条裙子强。”
连翘将鞋子价签揉成一团，丢进包里。凌薇薇的裙子领口也没有标志。
Loro Piana。亚麻的肌理和垂感她在恒隆广场橱窗外见过。这条夏裙至少三万。
连翘打开微信，把凌薇薇的备注改成实习生，再将凌薇薇穿来的单跟鞋塞进鞋盒：“要不要谢谢师傅？”
“谢谢你。”凌薇薇低头看着脚上的鞋，又抬头看连翘，眼睛亮晶晶，“你是第一个给我买鞋的人。”
“你爸妈不可能……”但大老板肯给她看报表，就算有交流。她不提她妈。她的脚后跟磨得通红，还准备继续穿单跟鞋跑医院，不吭一声。大小姐不是没故事的小朋友。
不过她买的鞋正穿在大小姐脚上，贴合脚踝，不大不小。
两秒之后，连翘回过神，移开视线。
“我以前的鞋都是阿姨买的。我爸不知道我穿几码。连翘，这三个月我会努力。”凌薇薇补充，穿着新鞋走回她身边。
连翘笑起来，带教肯定不会难熬。
凌薇薇的确努力。
她很快背下来产品宣传页，但把“枸橼酸”念成“狗圆酸”。
连翘嘴角抽了一下，别过头去。包玉刚实验学校不考查拼音吧。下次把“枸橼酸”的拼音标注在宣传页里，无意间让凌薇薇翻到。
她认得出科室分布图，但护士还是会探头问一句：“小姑娘挂的哪个科？”
她自备小本本记录拜访过程，掏出红笔画爱心标记重点。连翘在走廊经过她时，瞥一眼：“记手帐呢？”凌薇薇头也不抬，冲她晃晃红笔。
上海日益闷热，像个蒸笼。暑气裹着柏油的味道漫上来，连翘走到绿化带旁打电话，深灰裤脚蹭过湿软的花泥，留下一道浅痕。
挂掉工作电话，手机响了。家族群里，大姨发微信艾特她：你妈最近老胸口闷，还不肯去医院，我说不动她。
连翘回复：国庆一放假，我就回来催她去看看。
不能缺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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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带凌薇薇去南翔医院，第一次独立完成拜访。
凌薇薇站到诊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杨主任您好，我是凌翘。”
连翘站在旁边一步，握紧双拳，绷住不笑。
“你这个药多少钱？”杨主任面不改色。
杨主任不愧是最好说话的医生，不枉她提前打电话。
“很贵。”凌薇薇声音有些发抖，“一支三百八。”
三分钟聊完，凌薇薇出医院，在绿化带旁蹲下来，白衬衫几乎融进那片粉白夹竹桃里。
连翘走过去，站在她背后：“小心点，那个花有毒。”
凌薇薇半回头，眨了眨眼睛：“有毒的才漂亮啊。”
琥珀色瞳孔在日光下颜色更浅，非常漂亮。脚上那双爱步平底鞋沾了花泥。
她后颈那一小片白腻肌肤，一半被白衬衫领口遮着，另一半被太阳晒得微微泛粉。
夹竹桃有毒，所以近在咫尺也绝不能碰。
接下来四十一天，她带着凌薇薇跑遍嘉定的二级医院，品鉴各家食堂。
凌薇薇第一次进行陌生拜访，被医生拿着宣传页砸出来。
“来吃个冰棍。”连翘带她去便利店。
第二次被拒，凌薇薇在走廊里站了十秒，对着窗玻璃整理一下表情，转身进下一间诊室。
连翘几乎想为她鼓掌。
到第三次，她自己捡起宣传页，拍了拍灰，说：“这次他至少听我报了药名！”
连翘微笑起来。
晚上告别时，连翘在地铁上闭了会儿眼。
第二天早上再见，凌薇薇递给她一杯冰美式。
前一天她在便利店买过一杯同款，凌薇薇看见了。连翘想。
“没有加糖。”凌薇薇还说。
连翘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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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等在安亭医院的走廊。凌薇薇说：“你又挂上假笑。”
“什么？”
“你笑分三类，你自己不知道吗？”凌薇薇拖长声音，“对医生假笑。对陈凯和王建国，皮笑肉不笑。”
“第三种是什么？”连翘挑挑眉。
“……对我。”凌薇薇顿了顿，指指自己的脸，“真诚微笑。”
连翘的笑僵在脸上。
她抬手揉了揉脸，试图擦掉笑容。
“我没有。”
“你有。”凌薇薇看着她，眼睛亮得有点过分，“不过没关系，你区别对待，我很开心。”
她们进入诊室再出来。
“你观察力这么好，那刚刚在主任那里，你观察到我们的竞品没有？”连翘板起脸。
凌薇薇咬住下唇，摇摇头。
“她桌上的茶叶罐印着复星药业。”
“啊。”凌薇薇恍然大悟，“这种观察不算！我通常观察人。”
“能不能再上进一点？”连翘勉励。
凌薇薇果然更上进了。七月二十八日周四，她穿着那双爱步平底鞋，独自走进嘉定马陆镇社区卫生站。
连翘在门外等。
“你个小姑娘年纪轻轻不学好，卖保健品骗我们老年人钱！”老太太的声音穿透卫生站大门，音量高于任何药品宣传。门口已有路人探头往里看。
“我是医药代表。”凌薇薇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那不就是卖药的吗？”
连翘把火气掐灭在心里，走进去。老太太头发花白，中气十足，将凌薇薇堵在分诊台中央。那沓硝苯地平宣传单页还攥在凌薇薇手里。
连翘走到老太太面前，肩膀微微往前送，弯下腰，如做错事的小辈面对长辈：“阿姨，对不起。您说得对，卖药的就是卖药的，不比卖保健品的高贵。您骂得对。”
凌薇薇在一旁瞪大眼睛。
老太太张张嘴，又哼一声：“现在的年轻人……”推着菜篮车经过她们，嘴里还在念叨，"卖药的都这么会说话……”愤怒变成困惑，大概没见过认错这么利索的。
连翘往旁边退两步，让出通道，鞠躬：“阿姨您慢走，注意身体。”
等老太太走远，凌薇薇还站在原地。脊梁上目光灼灼，一直没移开。连翘不用回头也知道：凌薇薇在看她。
“中午吃社区食堂吧？就在隔壁。”连翘说。
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0556"。
安庆的座机开头？妈妈只打微信语音。
连翘快步走到走廊尽头，指尖按在接听键上，微微发抖。
“请问是连翘女士吗？我是安庆市立医院心内科的王医生。你母亲在路上晕倒，120送来住院。”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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