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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逢 凌薇薇的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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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翘赶紧专心给隔壁讲产品线。
凌薇薇靠上半透明的磨砂玻璃隔板,没骨头似的,懒洋洋,偶尔提问。
“你讲得有点………”她忽然顿住。
被上班腌入味。“死板?”
“嗯。”凌薇薇大方承认,笑声从隔壁传来。
桌上那盆水培绿萝,根须正在水里舒卷。六月十日,刚入梅雨季,空调风裹挟沉闷,将绿萝吹焉一片。
连翘伸手扯掉那半片枯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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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翘拉开椅子坐下。如果晚餐气氛好,就试探下凌薇薇对实习的态度。
窗外是张江镇的老街,梧桐树冠遮蔽大半路灯,光线碎成丝丝缕缕,落在旧木头桌上。本帮菜老旧的招牌摇摇欲坠。这地方一看就很正宗,难怪大小姐会选。
凌薇薇在微信上发定位,一推菜单:“你帮我点。”
连翘扫一眼菜单,点一碟四喜烤麸、一碟陈皮蜜汁小番茄,一盘茭白炒双鲜。一份丝瓜蛤蜊银鱼羹,餐后冰镇桂花糖藕。
她对着“响油鳝丝”犹豫一瞬。这道菜要一百一十元,但热油激出葱蒜香,鳝丝软滑,浓淡适中,好吃的。
她点上。
“响油鳝丝一份挺贵啊。”凌薇薇扫一眼百达翡丽表盘,“其实不用。”
“答应过请你吃贵的。”连翘说,“你家里的阿姨不会常做重油爆炒菜吧?”
“gap year一过,去了斯坦福,我更吃不到。”凌薇薇的美腔地道,“上午那个陈凯,你是不是早就习惯他那样了?”
冷碟上来,连翘夹一颗圣女果:“他讲的黄笑话版本会有变化,但中心思想都是同一个:女的靠身体拿单子。在凌越五年,我听了百八十遍,耳朵都要起茧。”
“那你为什么不怼回去?”茭白炒双鲜上来,凌薇薇夹一筷,又把葱白一段一段挑出来,“你不靠他发工资。医药代表业绩独立核算,他妨碍不到你。”
“我喜欢同事关系融洽一点。”
“他单方面恶心你,你忍着,这就叫融洽?”
“其实五年前刚入职,我也拍过桌子。”
凌薇薇停住挑葱:“后来呢?”
“后来我就学了弯腰。弯腰比硬扛省力。”连翘笼统带过。
王建国必要的时候会出隔间,而她学会弯腰和稀泥。这很有必要,尤其在她背后空无一人的时候,“不过每个人应对方式不一样。”
“你以为我会不怎么说话,接下来每天都乖乖跟在你后面?”
“外加非常礼貌。”
“我是很有礼貌,只是没学过忍气吞声。”
“那你就没有因为勇敢,搞砸过什么事?”
“我是跆拳道黑带。”凌薇薇耸耸肩,“言辞说不通,倒也不怕上拳头。”
“失敬失敬。”连翘笑,“别说陈凯了,我一样打不过你。”
凌薇薇又笑起来,像被人挠到痒处。肩膀一抖,手肘差点碰到桌上的醋瓶。门牙顶着上唇,鼻子皱起来。和上午在办公室冷着脸相比,完全不像一个人,但又说:“其实你今天在陈凯面前帮我,也不是真想帮我。你只是想让他闭嘴,让我别惹事,你好顺顺利利带完三个月。我想一想就明白了。”
确实如此。
凌薇薇的高跟在地上来回挪动,鞋帮内侧隐隐现出一小块浅红印记。
“我有点想踩鞋子后帮。”连翘悄悄转移话题,“你看行不行?不太有素质,但咱两都是女的,这里光线又暗,规矩又不存在,其他人注意不到。”
凌薇薇使劲点头,穿着船袜的脚从鞋子里退出来一点,轻轻靠在鞋后帮上。脚踝果然磨得通红。
连翘移开视线,给自己倒杯茶。
凌薇薇的脚踝在鞋后帮上小幅移动,悄无声息。小腿跟腱纤长,皮肤在暖黄灯下泛着细瓷的光。
连翘握紧茶杯一下。
当她不去想那只百达翡丽价值不菲,不去揣测凌薇薇的背景多深,不琢磨带教考核,只看着这双眼睛的时候,心跳会漏跳几拍。太危险了。
连翘看树。窗外的梧桐树冠在夜风里晃动,碎光在旧木头桌上流动。
“小姐,小姐。”服务生叫了两遍,“菜上齐了,还要加吗?”
连翘回过神,加一个酒香草头。
“你只是我的带教。今天我这么跟陈凯说话,以后不会连累你难做。”凌薇薇舀一勺丝瓜蛤蜊银鱼羹,“不过你干不下去可以换一家。”
连翘顿一下筷子放下来,舀一勺羹汤。银鱼滑嫩绵柔。
一旦惹事跳槽,在凌越的客户资源就会沉没,晋升机会没了,还得从头再来。医药行业人不多,一跟同事起纠纷,消息会很快传遍圈子,下家都难找。
“在凌越干习惯了,懒得跳槽。”
凌薇薇也不再问,反倒把那碟陈皮蜜汁小番茄推到她面前:“太甜了。你帮我吃掉。”
连翘拿一颗。刚才凌薇薇明明吃了五六颗,什么都没说。圣女果进嘴,酸甜缠绕在舌尖,冰凉的汁水顺着喉咙滑下去。
再吃一会儿,连翘叫服务员结账,抹零三百五,往主马路走。
“六月丝瓜好清甜啊。”凌薇薇回味。
“你吃过的肯定更好。”
“没有啊。以前是有人请我吃饭,菜单不下四位数。但每个人都爱问我爸喜欢什么。”凌薇薇望过来,暖黄灯光下,琥珀的瞳孔仿佛颜色更深,像凉了的茶汤,“你只问过我喜欢吃什么。”
“我什么时候问了?”
“你不是发了三个链接让我选?”
那是为了让你选贵的。连翘说:“不难吃就行了。你选的这家就很正宗。”
“而且没有人认识我,自然不会问我爸喜欢什么。”
连翘笑起来。
“这样笑才真诚嘛。”凌薇薇偏过脸来看着她,“别跟我爸一样,笑得那么标准。”
凌薇薇也笑起来。大颗的门牙顶着上唇,眼尾微微下垂,像从雪地里爬出来的小狐狸。五官没有一处长得规矩,组合起来为什么这么美丽?而且横冲直撞。
她爸爸。凌薇薇……凌。连翘不敢往下想,只说:“我一定赶不上他。”
“那不好说。”凌薇薇走在她旁边,离她很近,胳膊不时碰到她的胳膊,“我分析报表的时候,他表情也不是很标准。”
凌薇薇的胳膊挨上来,温温热热,黏黏腻腻,连翘往旁边退了半步。
凌薇薇停住,然后继续走,像什么都没发生。
夜风将梧桐树叶吹得哗哗响。一片叶子从枝头掉下来,落在道旁,翻了两圈。一辆自行车驶过,碾在上面,发出咔嚓脆响。
一辆黑色宾利停在主马路边。司机穿着衬衫,站在后排车门边,姿势笔直。
这辆宾利常来楼下。大老板有个独生女,不过没有公开露过面。大老板的办公室在十五楼,她从不逾越楼层。
“我得回家了。”凌薇薇往宾利走两步,忽然跑回来,凑到连翘耳边,声音压得低,裹着夏夜的热风,“对了,凌正阳是我爸。在公司保密哦。”
气息温热,扫过耳廓,连翘浑身一僵。
凌薇薇直起身,笑得无辜:“如果你带不好我,你自己看着办。”钻进车里,“另外,刚才那个小番茄其实不甜。”
宾利关上的声音比普通车沉,如合上一本精装书的封面。
车尾灯拐过路口,融进夜色。
连翘往地铁站走。梧桐树影落在脚边,她一步一步踩过去。作为大老板的独生女,凌薇薇行为再出格,实习考核也会通过。有什么事情,倒霉的只会是她这个带教。不过她会顾及带教难做,也许不会主动坑她。她不至于死在大小姐手里。
但她的世界和凌薇薇的世界,最近的距离就是刚才那张餐桌。等三个月结束,赶紧各归各位。
地铁十一号线晃晃悠悠往嘉定开。连翘挂上耳机,靠在车门边的立柱上。
手机亮了。凌薇薇发来一段语音。
连翘点开。
凌薇薇问:“连翘,你刚才说,五年前你也拍过桌子。后来……是你自己学会弯腰的,还是有人逼你的?”
连翘盯着对话框,手指悬在键盘上。
地铁的报站声在头顶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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