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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估价 呼吸扫过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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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在讲电话,有人在讨论刚刚开的药。
连翘推门进女厕,拧开隔间门,压低声音:“王医生您说。我自己就是医药代表,什么情况都能理解。”
“冠脉造影显示,你母亲左主干堵塞超过百分之七十五。这个位置非常危险,随时可能发生心梗。我们建议尽快手术。家属有什么想法?”
“我在上海。明天回安庆当面跟您沟通。我姨妈在怀宁县,我马上联系她。”挂了医院电话,打给大姨,简短说明情况。
大姨还在微信里迭声埋怨:“在路上了。你妈就是要强,什么都不说,生怕跟我添麻烦。”
连翘握着手机,站在隔间里一动不动,并不弯腰或倚靠隔板。在这一步,她一旦弯下去就直不起来了。
怀宁县距离安庆市区就五公里,大姨很快就会到医院。她人很好,妈妈住院期间能帮忙照看一下,但经济条件拮据,不必找她借钱。其他亲戚,妈妈好像都只是逢年过节发个微信,平时不来往。
“咚、咚、咚。”有人敲隔间门,“还用不用厕所?”
连翘拧开门:“不好意思。”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响。
她冲过手,对着镜子整理衣领,重新挽了头发。镜子里的人面色如常,只是眼眶有点红。她没化妆,想用冷水泼一把脸,又担心防晒会掉,只能烘干手回食堂。
“怎么那么久?”凌薇薇端着餐盘等着她。
“厕所人多。”
她们打好菜坐下来。热炒和隔壁消毒水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连翘已经闻惯了,吃得飞快。凌薇薇皱着鼻子,戳弄炒菜汤汁。
还是要跟她聊聊纠纷处理。连翘正要开口。
“你为什么要跟那个老太太道歉?”凌薇薇戳着盘子里的青椒,“我们又没做错。”
“老太太不听道理。但认个错她就不说了。”职业话术连翘说过一百遍,与产品宣传页一样烂熟于心。她扒一口饭,米饭有点硬。
“每次都这样?被人指着鼻子骂,你也认错?”
“我拿了这份工资,就好好替老板出业绩,没什么委屈。”她得赶紧吃完饭去找王建国。
凌薇薇拿筷子戳着盘子里的炒菜,把青椒和肉片分到两边,又放下筷子:“你怎么了?”
“没事啊。”
“从聊老太太到现在,你就一口菜都不夹。”
连翘低头看一眼盘子,夹一筷子菜,嚼不出味道。
“你一弯腰,老太太的火就没地方烧了。”凌薇薇把青椒夹回肉片那边,强塞嘴里,“你试过多少次,才发现这招管用?”
诉苦有什么用?连翘说:“真的记不清。”咽下最后那口饭,干得硌在喉咙口。
饭后回办公室,连翘叫凌薇薇打一份情况说明。就用上午那个老太太的案例,假设她投诉了。不管私事多么着急,她都要对实习生尽职。
凌薇薇靠着玻璃隔板,敲了一版。
连翘扫完:“太像学生检讨了。内部情况说明不要用AI辅助。”
凌薇薇咬起笔帽,敲第二版。
连翘扫一遍:“这版像辩解。个人感情色彩太浓。”
“人不该为自己辩解吗?”
“你是在说明情况,不是在说服别人你是个好人。”连翘把文档打回去,“重写。”
“第三版发你。”凌薇薇往后蹬一步椅子,伸手将她桌上的绿萝转了个方向。蔫了的那片叶子朝向她自己,绿意盎然的那些朝向连翘。
连翘扫过那些绿叶,再浏览文档:“第三版像报告了,就用这版。”
“你眼睛为什么还有点红?”凌薇薇又凑到她面前确认,“身上又是什么味道?”
“洗衣液?”连翘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领,没有味道。她天天换衣服,不会汗臭,但身上也留不住洗衣液香味。
“不是。”凌薇薇皱皱鼻子,“草木味,很淡,苦苦的。”顿一下,“兴许你从花泥里站起来的时候沾惹上的。你自己闻不到吗?”
然后她凑过来。
连翘下意识往后躲。凌薇薇跟过来,鼻尖几乎碰到她的衣领。几乎。那些微的距离,比贴上更令人难以忍耐。呼吸扫过她的颈侧,温热,细密,带着柑橘香气。夏天的风忽然有了形状。
连翘浑身僵住,鸡皮疙瘩从后颈一路蔓延到手背,搭在鼠标上的手指微微发抖。她听见自己的心跳,重而急,从胸腔一路轰鸣到耳膜。凌薇薇一定听见了。
但凌薇薇没有动。凌薇薇的头发浓密柔软,有几缕扫过她的脖颈。
大概过了三秒,或者更久。凌薇薇自己往后弹开,耳尖泛红:“我就是闻闻。你反应不要这么大。”
连翘低头盯着键盘,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空格。妈妈躺在病床上,她在想什么?窗外张江园区的日光白得晃眼,前面靠窗那排工位,有人拉下了百叶帘。
她心跳不止。
早上出门时,天气预报说今天三十五度,上海早已出梅,连绵阴雨被高温和烈日取代,直白的干热将持续一个半月。
有一个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清晰得像在耳边说话:再这样下去,你要失控了。
她舔舔嘴唇,干干的。失控。
在这个当口,她居然对大老板的女儿用这个词。
她逼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屏幕,假意整理文档。再站起来,走到王建国小隔间前,象征性敲两下门,推开。
“我正要找你。”王建国喝一口茶。
“我妈心脏病发,明天我得回安庆,想请一天假连周末。”
王建国放下茶杯,眉头微皱:“你妈妈情况怎么样?”
“冠状动脉堵塞超过百分之七十五,需要尽快手术。”连翘陈述事实,站得笔直。情绪崩溃于事无补,她回工位后还要填请假单。心脏搭桥手术一般七八万。她存款一万八,缺口六万二。周姐的过桥拆借利息高,但是应该能立即到账。
“那你赶紧回去。明天是吧,我批了,你往系统里提交一下请假单。”王建国在手机日历上记了一笔,“这三天有客户来,我让陈凯先顶着。”
“我会在线上维护客户。要面谈的,我周一回来继续对接。”妈妈手术要用钱,绝对不能让陈凯抢走客户。王建国批假爽快,她又说了声“谢谢”,转身要走。
“等一下。”
连翘转回来。
王建国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茶杯盖上敲了两下。小隔间里空调出风口的声音似乎比外面更大,仿佛在和天花板同频震颤。
“连翘,你进凌越五年,表现一直很出色。”他顿了顿,“大环境不好,公司今年将晋升名额砍到一个。”
一个资深医药代表的名额,管理层也要拿来让底下卷生卷死。连翘不接话,等王建国说下去。
“陈凯嘴欠,但他的区域覆盖率和回款率比你高。你跟了复迈宁大半年,批件下来了,但销量还没起来。”王建国看着她的眼睛,“你很优秀,但公司要看到业绩。我的话就到这里。”
“我明白。”连翘说,“我会尽快起量,提升区域覆盖率和回款率。”
“回款率上来,你的提成也能早点到手。”王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还有外面那个实习生。她是谁,你心里有数。”
凌薇薇是大老板的独生女,王建国不仅一清二楚,而且肯定知道得比她更早。
“公司里已经有人在传,说你天天带着实习生跑医院,殷勤得过分,你是不是在越级攀什么高枝?我跟他们说了,你头一次带教,就该尽心尽力。”王建国把手从茶杯盖上拿开,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晋升评审的时候,合规部也会审查这些。到时候凌薇薇帮不到你。她最终要去斯坦福读书,一转岗说不定就把你忘了。但你得罪的同事还在,提拔不了,那是最可惜的。”
妈妈还躺在安庆的病床上,需要她源源不断掏钱。
资深医药代表不止头衔好听。她的底薪会从八千提到一万五,绩效奖金和提成比例都往上跳一档,收入翻倍近在眼前。下一步通向王建国的位置,地区经理。
窗外是张江药谷的园区,日光白得晃眼。
凌薇薇蹲在绿化带边抬眼笑,又亮又扎人,说有毒的才漂亮。还有那双沾了泥的平底鞋,宾利的关门声沉得像书封合上。
“我知道怎么处理。”连翘站得笔直,“带教全程按流程走,不会让人抓到把柄。”
“你妈生病,接下来可能要用不少钱。”王建国语气缓一分,“公司在OA系统里有应急借款通道,你提我批。”
连翘顿了一瞬。王建国或许也对陈凯说了同样的话。领导的艺术不外乎在每个下属面前都扮一次好人。但她还是说:“谢谢王经理。”
从小隔间出来,她把门带上。
凌薇薇正咬笔帽,跟她对上视线。
连翘移开眼,在工位坐下,调出请假单:“明天我要请一天假,你也可以休息一天。”
凌薇薇的目光还停在她脸上,比平时多了两三秒,再把笔帽从嘴里拿出来,轻轻放在桌上,“哒”的一声。
连翘切到高铁票页面。
“你被投诉过吗?”凌薇薇找话题。
连翘勉强勾了一下嘴角。她实在做不到对凌薇薇真诚微笑,也做不到职业假笑,连皮笑肉不笑都费劲:“嗯,我长得太凶,吓哭过护士。”
“那个护士该去挂个眼科。”凌薇薇脱口而出。
买到了,晚上六点十八分,二等座。连翘站起来,对凌薇薇挥挥手,走出办公区,匆匆去往张江高科地铁站。
手机震动,大姨发来一张照片:妈妈躺在病床上,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手背上扎着留置针,正在输液。胸口贴着心电图导联线,床边有一台监护仪,屏幕上显示着心率、血压、血氧饱和度。床头柜上放着她的老花镜、红米手机、玻璃杯里水半满。窗外投进来几缕酷烈阳光。
大姨发来语音:“蜜汁安甜。”
妈妈确实睡得很香,大概是因为胸痛折腾一下午刚得到缓解,也可能是因为用了镇静药物。
“谢谢姨。”连翘回复。
在地铁上,她放大照片,盯着监护仪上的数字。
左主干堵塞百分之七十五。
她不能缺勤,也不能让陈凯拿走客户。
手术那天她必须在,但手术费要靠她上班挣。
她得回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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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上高铁,手机震了。苏敏:汇智广场见?
苏敏在当审计,一年有三分之二时间都不在上海,难得回来一趟,本来应该聚一聚的。再是捉襟见肘,连翘发去一个二十块钱红包,备注:回安庆。
苏敏:阿姨怎么了?
连翘打了三个字“小毛病”,拇指悬在发送键上,又删掉。做了九年朋友,苏敏不是傻子。她重新打字:我妈冠心病,要尽快手术。
苏敏:钱够吗?
连翘回一个ok手势。
苏敏没有再发消息。跟好朋友对话,给个表情符号已经算多,有时候连句号都不用。
晚上十点,连翘推开安庆市立医院心外科病区的门。值班护士拦下她,核对身份,指了指靠窗那张床。
“你怎么来了?”妈妈从枕头上抬起头,眉头皱得好像比见到医生还紧,“明天周五,你上班赶得回去吗?”
床头监护仪的数字持续跳动。
“领导专门给我批了假,不扣钱。”连翘把随身包放在床头柜上。年假确实不扣钱。王建国敲打她的事就没必要说。
“大姨呢?”
“她下午五点回怀宁接孙女了,我叫她别来了。她还说我太要强。”妈妈的语气像在告状,但脸上是姐妹之间才有的那种嫌弃。
“算起来,你春节就不舒服了,怎么不跟我说?”连翘在床边坐下,“平时胸闷不是小毛病,不要总是报喜不报忧。”又有点自责。大姨说妈妈胸闷,她还以为是小毛病,舍不得那点全勤。
“我以为是高血压犯了,吃了半片降压药就好了。六月份还去卫生院开了点丹参片,吃了没大用。”妈妈的声音越来越小,“也没再去。”
“这次治好了,你要听医生的话。”连翘放柔语气,“一有点不舒服就来医院,我给你缴着医保的,不用白不用。”
妈妈连连点头。五十五岁的人,被她哄的时候,也像被老师训的小学生。
连翘去找值班医生调病历,回来把温水端到床边,毛巾拧得半干递过去。妈妈接过来擦了脸,又把毛巾递回来,坚持自己下床刷牙。
安顿过妈妈,连翘打开陪护床,躺下打开手机银行。
余额一万八。信用卡能套五万,循环着走。她有资产,但嘉定的房子和苏敏共有,挂牌到放宽最少两三个月。安庆的老房子大概三十万,也来不及。就算她一分房贷不背,也未必能掏出手术费。钱只会去更看不见的地方。
缺口还在。
实在不行,把自己卖了算了。
她被这个念头吓一跳。但想想最坏的情况,其他选项就没那么难以下咽。
卖给大小姐吧。但人家摆明了是直女,别平白吓人,也别给自己留不该有的指望。
安庆医院的天花板年久失修,裂缝纵横交错,四通八达,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和墙灰聚在一处。灰暗之中,好像天罗地网。
枕边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凌薇薇发来一条文字:枸橼酸是不是念
又发一条语音:“举圆酸?”
是的,随手查一下就能知道答案。凌薇薇发来这样一条无关紧要的开场白,是不是为了避免问其他?
对面还在等着回复,她回复什么都可以。
说“我很好,别担心”,太假。说“我妈要手术,我还不知道怎么获得更好的医疗资源”,太脆弱。最后她打了一句:我的请假原因,你问过王建国了?
凌薇薇秒回:还听他吹了一刻钟他的光辉当年【呕吐】
连翘嘴角往上勾了一下。病房里,监护仪的嘀嘀声和妈妈的鼾声叠在一起。窗外的樟树在夜风里晃动,影子落在窗帘上,像无声的警告。
她为什么要在十一点跟一个实习生聊这些?凌薇薇是不是等到十一点才给她发消息?既不会太晚,睡前又有时间。可无论如何,这间消毒水味的病房好像没那么难熬了。天花板上的裂缝,也不那么像一张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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