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的订婚宴，她打了满分》竹叶青seven

1、喜宴 从冷盘到甜

　　连翘拉开椅子，在机动位坐下。她被临时塞进来，没有桌牌。

　　同桌的高管们低声对接着各自工作，身旁的董事会秘书笑着接话。这些面孔她只在年会、官网和全员邮件里见过。

　　八小碟冷盘已摆在圆桌上，转盘中央竖着一份烫金菜单。

　　连翘将手机调成振动，一一看下去。晚宴热菜六道，道道吉利，从金玉满堂直到携手同心。

　　柑橘香气从主桌飘过来，距离五米。

　　连翘不能转头，但余光依然能瞟到凌薇薇。她正坐在主桌，侧着头听旁边的中年人说话，笑了一下，微微偏一下脸。

　　连翘拉了拉领口，内侧还有一块浅棕印子。下午大小姐亲手泼了她大半杯美式。尽管紧急清洗吹干，清洁效果却不尽如人意。

　　金玉满堂端上来。连翘舀一勺，花胶弹韧，鸡鲜味浓。

　　她低头在备忘录里敲：满分。

　　之后的菜道道满分，她筷子不停，完成工作。

　　昆曲开唱，柔婉低缓，吴语韵调，是《皂罗袍》。

　　旁边的董秘带头站起来，一桌人起身，连翘慌忙退椅子站起，端起酒杯，杯口低于其他人。

　　二十五岁的凌薇薇款款而来，脚踩七厘米缎面细跟，深香槟色鱼尾裙泛起哑光丝绒光泽。除去一对南洋金珠耳坠，全身别无装饰。她以前不是这样穿的。

　　凌薇薇举杯，手腕上空空如也。那只手曾经抓过她的后腰。

　　凌薇薇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也许只是礼节性扫过。笑容标准而体面，目光落在董秘身上，像刚才那一秒从未发生。

　　连翘往下看。凌薇薇身旁的男人穿着黑色皮鞋，一尘不染。她不会抬头看他的脸。

　　凌薇薇好像在说：“今天辛苦各位了。”

　　昆曲之下，大小姐的声音模模糊糊，连翘听不真切。

　　“应该的，凌小姐放心。”董秘回应。

　　两人并肩离开，高管纷纷坐下，连翘最后坐下。医药总监说：“花家命好啊，迎到凌小姐当媳妇。”

　　“凌越和花洲的业务要进一步协同，婚后就要建一个产业园，够你忙的。”董秘调笑。

　　一盅竹荪松茸炖老鸽汤捧到面前。

　　连翘尝一口，尝不出滋味，还是给满分吧。

　　钢琴声起，服务生端上燕窝杏仁豆腐。

　　灯光暗下，新人上台。

　　台上三层订婚蛋糕，通体奶白，仅每层边缘有极细的金色糖霜滚边，顶层点缀一小束糖制白洋桔梗，低调、高级、奢华。

　　凌薇薇盛装，握上拉丝香槟金刀柄。

　　连翘挖一勺甜品入口，放弃分辨味道，放下温凉瓷盅，在备忘录里敲完最后一个数字。

　　总分100。

　　从冷盘到甜品，大小姐的订婚宴无可挑剔，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的一顿。

　　刀落下。

　　七年前。

　　一张简历被丢在她桌上。

　　“十点来个实习生，女生，你带三个月。带教考核过不了，晋升评审一票否决。”地区经理王建国说。

　　连翘抬头。电脑屏幕上，复迈宁的审批转着圈，卡在“审核中”。

　　“复旦肿瘤医院的进件，这周我要看到进展。”王建国扫她屏幕一眼，补一句。他手上端着茶杯，杯子上“凌越医药·2016年度销售冠军”的字迹已经磨花。

　　“能行。”连翘答应。同部门十五个医药代表，今年只有两个晋升名额，复迈宁是她最大的竞争筹码。

　　王建国施施然进隔间。连翘翻起简历。履历栏铺满马术、辩论、社区服务，列一个IB成绩44，大概不是不及格的意思。典型的大小姐下凡体验生活。

　　包玉刚实验学校？高中？

　　斜后方传来陈凯的大嗓门，似乎在打电话：“那主任油盐不进，我送了三次礼都被退回来……对，女的，五十多岁……”

　　按流程走，不出错就行。连翘把简历倒扣在桌上，打好敷衍算盘。

　　十点整，工位边多了个人。

　　“连翘，你好。我是凌薇薇。”

　　连翘忍不住多看一眼。

　　单眼皮，嘴唇丰润，五官都有瑕疵，凑在一起却很难令人移开视线。

　　连翘站起来。女孩跟自己差不多高，白无袖衬衫，深蓝伞裙，全身上下没有logo，但料子不会低于五位数。

　　她伸出手，凌薇薇先一步握上来，力气意外大，停了一瞬才松开。

　　连翘手指微麻：“坐隔壁吧，空着的。我发你产品资料。”

　　“你刚才是不是在想，关系户怎么既不叫姐也不叫师傅？”凌薇薇右手拉开隔壁椅子，“叫姐太老，叫师傅太旧。你的名字就很好听。”手腕上一只百达翡丽，表盘在日光灯下反着低调的光。

　　大小姐们微服私访，从来不知道把表摘了。连翘脸上挂起微笑。带教还剩下两个月零二十九天。

　　凌薇薇身上飘过来的柑橘香味，热烈而清新。

　　大小姐的味道关她什么事？没出息。连翘坐下添加她微信。

　　陈凯晃过来，趴在磨砂隔板上吹口哨：“凌妹妹多大了？叫声凯哥，我教你跑科室的诀窍。”

　　“九月份十八。你是陈凯。”凌薇薇翻着产品单页，咬住笔帽。动作有点不协调的纯真。

　　陈凯笑得油腻：“你第一次去科室啊，得先在门口挤点我们的药妆。护士就会跟主任喊：‘门外那个代表又滑又润，您要不要让她进来一下？’”

　　周围有人笑。

　　连翘低头翻着桌上的处方量报表。

　　“啪”一声，凌薇薇把产品单页拍在桌上：“你怎么这么没教养？”

　　连翘的手指在报表上停住。空调嗡鸣里，周围的哄笑声瞬间掐断。整个开放办公区静了两秒，凌薇薇站起来，扬着下巴，天真、热血、不服气。

　　陈凯干笑两声：“你是实习生嘛，刚来还不习惯我们这里的幽默。”

　　“你说的跟幽默有什么关系？”

　　声音大起来，王建国的隔间依然没动静，摆明要装死。他一出来就必须表态，帮大小姐就得罪老员工，帮老员工就得罪大小姐。

　　连翘站起来，按一下凌薇薇肩膀：“我带你看看客户数据。”

　　凌薇薇看她一眼，并不动，甚至有点疑惑，似乎搞不懂她为什么和稀泥。

　　连翘转向陈凯，皮笑肉不笑：“陈凯，人家第一天来，别逗。”

　　“没意思，叫一声哥割你一块肉吗？”陈凯哼一声，回自己工位。

　　凌薇薇坐下来，侧头望着陈凯工位。

　　连翘说：“别动手，会吃亏。”

　　凌薇薇盯着屏幕：“真动起手来，他不一定打得过我。”

　　“和气生财。”连翘压低声音。

　　屏幕上的审批界面跳成“已通过”，连翘打开手机银行看余额，靠回椅背，吐出一口气，转头看凌薇薇：“走，带你吃饭。”

　　“你请客？”

　　“今天心情好。”连翘在微信里补一句：顺便给我讲讲，你怎么打得过陈凯。

　　凌薇薇的轻笑从隔壁传来：“我要吃贵的。”

　　连翘打开大众点评，发三个链接给她选。

　　凌薇薇却回发一家本帮菜小馆子。

　　连翘收藏地址。不过大小姐为什么会选这种地方？

　　OA系统提示新消息。

　　邮件消息来自人力资源部，标题是“实习生带教考核细则”。

　　连翘点开，第一条：“带教人须对实习生在司期间的一切行为负连带责任。”

　　连翘的目光越过显示器，落在隔壁那个后脑勺。

　　凌薇薇正咬着笔帽，翻屏幕上的产品单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