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素描 “你明天还 ...
-
八月九日,CRM系统跳出当周处方量。
连翘正啃两块钱的酱肉包,一下顿住。最后一天猛增五盒,复旦肿瘤的盘子彻底打开。
应急借款也下来,王建国在隔间跟她递准信:资深代表的名额,非她莫属。
“科室会成绩斐然。”出来时她跟实习生总结。
凌薇薇笑着回:“我们一起完成的!”
连翘算了算,等晋升落地,连本带息还完也就两年的事。日子总要往亮处走。
她白天跑医院盯复迈宁,下午去中山陪妈妈。凌薇薇绕路过来,带一小袋无盐坚果仁,坐十分钟就走。
“我不会剥这些。”凌薇薇声明,“我家张姨多剥了一点。”绝口不提之前的人情。
她们甚至没说什么越界的话。只是凌薇薇转身离开的时候,连翘盯着她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见。
晚上,凌薇薇再次在微信上问:“你明天来我家吗?”
她去了。
八月十日傍晚,常规探视过后,她踩着青石板,往弄堂里面走。两边都是一模一样的青砖门,梧桐叶切碎黄昏阳光。整条弄堂静谧,完全隔绝新天地商圈的人声。
她找到对应门牌号,面前是一扇乌漆实木大门,配一对擦得发亮的铜门环,门旁墙上只嵌了枚便当盒大小的铜质门牌。
门打开,一位穿藏青色素面套装的阿姨微微欠身,轻声问:“连翘小姐是吗?凌小姐在等您。”
张姨接过她的帆布包,目光在她的T恤上停了半秒,恭敬地引她进去。
迈过高高的石门槛,迎面是一方三十平的小天井,青石板铺地,缝隙里长着薄青苔,墙角种了一丛细竹。
阿姨推开客堂,走进一楼,止步不前:“凌小姐在三楼。”
连翘独自上三楼。三楼整层打通,比她和苏敏合买的小两居大两倍不止。
她身上的消毒水味渐淡,空气里的柑橘香漫过来。歪耳朵兔子正蹲在床头。
凌薇薇穿着家居服,带她参观一圈房间,邀请她坐在地上打switch。
她坐在地毯上拿起蓝手柄,她们肩膀挨着。凌薇薇赢了就凑过来指挥她,输了往她肩上靠一下,间隙一伸手,从胡桃木矮桌底下抽出一个旧本子,随口说:“待会儿放一楼书房去。”
那好像是素描本。封面画着一朵艳粉的夹竹桃,旁边歪歪扭扭写着:薇薇,六岁
连翘放下手柄:“我能看看那个吗?”
“小时候画的,很丑。”凌薇薇咬唇犹豫,“你要看就看吧。”
Switch的游戏音乐还在响,欢快的电子音,没有人去按暂停。
连翘小心翻开素描本。
六岁的夹竹桃,七岁的向日葵,八岁画的全家福:男人的领带比脸还大,牵着小小的她。九岁画过天上的云朵,云朵长着人脸,有着长长的头发,底下的小女孩抬头仰望。
凌薇薇盘腿坐到她旁边,跟她一起看。
十岁画了一只黑白抽象小猫,旁边的一行铅笔字,被水痕晕开。
凌薇薇伸手捂住字,手掌边缘擦过她的虎口。
连翘问:“过去那么久了,也不让看吗?”
凌薇薇收回手:“看吧看吧。”
爸爸说我照顾不好猫。
连翘的指尖停在那行铅笔字上。纸面水痕凹凸。
“他不让我养。我又不过敏。”凌薇薇抠着素描本泛黄的边角,“我没跟别人说过这些。”合上素描本,“很幼稚吧?”
连翘摇头,想说“不会”,想伸出手摸摸她的头发,手在膝盖上动了动,到底不伸。
手机响了。
医院来电:妈妈情况有波动,血压上的小问题。
连翘站起来:“我得去医院。”
“我让司机送你,坐电梯下负一楼。”凌薇薇送她到卧室门口,忽然问,“你明天还来吗?”
连翘已经转过身,朝电梯走去。
“医院那边我看看安排。”
电梯门合上,她吐出一口气。
虎口上像被按过一个烟头。
—
妈妈手术在即,连翘再也没去过新天地。
她从凌薇薇家回来,第二天妈妈情况还是有点波动。
她惯性想跟凌薇薇聊一聊,但忽然想,大小姐玩一玩她能奉陪,聊太多好像太过亲密。
她给凌薇薇发微信:“你不用天天来医院,我大姨在。”
凌薇薇不回复,下午准时出现在医院:“我看看阿姨,除非阿姨跟我说不要来,我就不来。你说了不算。”
妈妈当然不会叫她别来,连翘只能天天见到她。
八月十四号下午,连翘独自去医院。主刀医生叫她去诊室:“左主干位置太刁钻,术中术后都有风险,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连翘点点头,手指将知情同意书捏出折痕。
管床医生说各项指标都达标。可她晚上回家总是不踏实,眼皮跳了一整夜,胸口像被石头压着,闷得慌。
第二天一早,护士来核对腕带。
妈妈刚刚坐起来,忽然捂住胸口倒回去。脸白过墙上瓷砖,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洇湿一小片枕巾,嘴唇紫得发乌。
连翘要去握她的手,急救推车冲进来,护士的脚步声踩得她心脏跟着一起颤。
妈妈挥舞胳膊,手抓住床栏,又松开。
“妈!”她喊了一声,但被人往旁边挤。
一个男护士横在妈妈身前,像一堵墙。
她踮起脚看,妈妈的手从床沿边垂下来。
病房里人影穿梭,她被挤出病房,站在走廊里。后背撞上墙,凉意透过衬衫渗进来。耳朵里全是监护仪的滴滴声,尖利持续,刺得她从耳膜疼到脑子。
通知书递过来。纸上一排字很小,“病危”两个字却很大,她的笔在纸上打滑两次,她想问有没有别的方案,但嘴里只有铁锈味。她签上名,最后一笔依然歪出去,像她悬着的心,落不了地。
妈妈被推入专用手术电梯,她跟进去。
在电梯的三十秒里,连翘盯着妈妈的脸。
妈妈的鼻子里插着管,头发乱糟糟,散在额头上。
护士用手轻轻推正她的头。
妈妈的眼皮动了一下,像要睁眼又睁不开。
电梯门开了。
直达二层,入口挂牌写着“心导管室”,下方标注“DSA 机房”。妈妈被推入分2号独立手术间。
在厚重的铅防护门前,护士拦住她:“家属禁止入内。”
走廊里的灯光晦暗。
连翘靠墙站着,听见自己的喘/息。
手术室的门关上,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那么大一扇铅门,不是会很响吗?
红灯亮起。
连翘吸了一口气,像从深海浮起,耳朵里轻微嗡鸣。
她去往家属等候区,和手术区物理分隔。脑子依然一片空白,只能死死抓住手机。
手机在掌心震动。
连翘低头看屏幕。
大小姐:阿姨开始手术了吗?
连翘没力气回。
过了一会儿,凌薇薇又发一条:你在哪个楼层?
连翘总算回:二楼心导管室,家属等待区。
把手机放进口袋,靠回墙上,盯着那盏红灯。腿麻了也没敢动,生怕一挪步,就听见坏消息。
她是否该找人商量?她翻遍通讯录,想找个人说句话,划到苏敏、划到大姨,最后停住。她不能跟大姨说怕,不能跟苏敏叫难,如果非要瘫软,也得先找个没人的消防梯。
肩膀忽然挨上一片温热,带着熟悉的柑橘香,微微颤动。
凌薇薇没有背包,手里捏着手机,胸口还在剧烈起伏。脚上那双爱步平底鞋满是灰尘。
她一言不发,安安静静,唯有温热透过衬衫传过来。
连翘盯着手术室门上的红灯,眼睛干涩生疼,如掉了一块玻璃进去。
她撑了十九天。从接到医院电话那天起,就不敢垮。找床位、筹钱、安排转运、盯科室会,每件事都扛下来,连大姨看不出她的慌乱。
身边这个人还没有满十八周岁,但她那根弦绷得过久,即将断裂。
她微微偏头,轻轻靠在凌薇薇的肩膀上。凌薇薇的肩膀比想象中结实有力,是跆拳道黑带的样子。
连翘依然不敢放太多重量,她没有这样靠过任何人。
柑橘香混着体温传递过来,她闭了闭眼,缓解干涩,绝不掉一滴眼泪。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