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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赢家 凌薇薇不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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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八日,中午十二点。
连翘到得比约定的时间早。
遮阳棚下没有其他人,只有她和一个找不到就诊卡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转了两圈,又走远了。
连翘站在锈迹斑斑的立柱旁,文件袋被手心的汗浸得滑不溜手。肚子里有早上的酱肉包顶着,察觉不到饿。
手机弹出取件提示。她打开手机,忽略提示,现在什么都不重要。
她看着屏幕上方的时间。
十二点五分。
不是已经过了一个小时吗?
再锁屏,再按亮。
十二点十分。
她盯着路口方向,等那辆提前约好的转运车,等车上的医护人员推着床下来。
她后背的衬衫湿了大半,风卷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拂来,略微减少酷热。她用拇指反复摩擦屏幕边。
妈妈在高速上。科室会在会议室里。她站在遮阳棚下。
两个战场,同时倒计时。她哪一头都帮不上。她每一头都在等结果。
连翘握紧手机。妈妈的监护仪数字是否还稳定?
她不会失去妈妈。她告诉自己不会。
但等待不给她反驳的机会。全世界都被关在救护车之外,她不能为妈妈做任何事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凌薇薇发来一张会场布置照片,投影、物料已摆好,没配文字。
连翘看着那张照片,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她想回一句“稳住”。
但凌薇薇看见消息,会从准备中抬头回她。
凌薇薇不要分心。
连翘不回复,也没有落下点开大图,再次按灭屏幕。
凌薇薇此刻正站在讲台上,面对一屋子肿瘤科医生,讲她逐页做的PPT。
她不在场,那凌薇薇开场白时,会不会下意识朝门口看一眼,就像上次模拟时那样看向她?
门不会开,她这会儿赶不过去。她希望凌薇薇别再看门口。看了会分心,不看反而安心。
遮阳棚外传来救护车的声音。
连翘猛地从立柱旁站出来。
车拐进急诊,红灯闪了两下。
找就诊卡的中年男人冲上去。
不是妈妈那辆救护车。
连翘退回去,后背重新靠近立柱,手里、背上汗津津。如果凌薇薇在这里,也许会对救护车有办法。代价是跪下去,她也可以接受。
连翘立刻摁下去这个念头。
不能什么都寄托给凌薇薇。
下一秒,大姨的语音弹进来,“嗡” 的一声,把幻觉砸得稀碎:“高速上堵了一段啊,你妈刚醒,问怎么还没到医院啊。我跟她说快了快了。”
连翘把手机举到嘴边,声音稳定,连自己都有点意外:“好的。快到了发消息。”
遮阳棚的阴影移到了脚边。
她不能再去想凌薇薇。
她将文件袋从右手换到左手,左手捏不住,她低头看。
左手被文件袋锐角划出一道红痕。
完全不疼。
转运群的消息弹了出来。
护士只有一行字:患者血压骤升,随车医师正在处理。
连翘的血瞬间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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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白色的救护车拐过急诊入口的弯道,倒车灯亮起,稳稳停在遮阳棚前。
后车门打开,护士先跳下来,然后是大姨,坐了六个半小时救护车,头发乱糟糟的,一举高病历袋,大声说:“你妈路上血压有点高,医师给调了药,没事了!”
连翘跑过去,护士拦住她:“签收。”
她握着笔,连划两笔横线,才签上自己名字。
手搭上平车边沿,低头看向床上的妈妈。
妈妈皱纹深深,眼睛睁着,还能看着她。
突发心梗、华山还是中山……遮阳棚下那些推演无数次的最坏结果,全部被这目光碾碎成粉,随风吹散。
连翘握握妈妈的手,又伸手把大姨歪掉的衣领翻正。
平车推进病房。悬了一上午的心终于落了一半。
另一半,在她溜进会议室、看到凌薇薇站在台上时,彻底归位。
数据准确,讲解流畅。陈凯坐在第一排侧边,手上转着笔,似乎全程插不上一句话。
一上午,两个战场,她都赢了。没有靠凌家的关系,没有走任何捷径,她熬了八个月的方案、带了两个月的实习生、攒了五年的客户资源,硬生生把两件事都扛下来了。
凌薇薇讲完最后一页,开始答问环节:“问题我都会记下来,解答得不详细的地方,会后连翘再给您详细回复。”
她教的。连翘站在后排,嘴角勾一下。
一个主治医生问到不良反应发生率。像她每次模拟时那样,凌薇薇琥珀色的瞳孔下意识望过来,与她对上一秒,喜悦一闪而逝,嘴上毫不停顿,继续往下回答,但声音比刚才更稳。
陈凯也从前排回头,但没出声,只是冲她点一下头。
凌薇薇回答起医生们的提问,从临床数据到医保细则,精准利落。她们探讨过这些高频尖锐问题。
一点四十,科室会散场。
连翘快步走到两位科室主任跟前,半弯腰,轻描淡写:“家里人有点事,这次科室会来晚了。”禁止自己显露半点疲态。
高一点的科室主任笑:“只要不在我们病房碰面,就不是大事。”跟上其他医生,走出小会议室。
连翘走到前排,拔掉插线板。
“你的复迈宁会给我很大竞争压力。”陈凯将投影仪塞进物料箱,“你那个实习生,今天从头到尾没卡壳。我在底下白坐一小时,连个屁都没放上。”
凌薇薇正在收拾讲台上的资料,专专心心,有条不紊。
“你没白来,合规开不得玩笑。”连翘把卷好的插线板放进物料箱。
陈凯将讲台上的资料、笔记本全扫进物料箱,抱起来往外走:“你欠我一次班啊。”
“不是两个社区点吗?”
“你还是拿着钱去顾你妈吧。社区点等这阵子过去再说,我不急。”陈凯往外走去,到门口又回头看一眼凌薇薇,用口型对连翘说“你教的”。然后抱着物料箱消失在走廊里。
“科室会没有我想象中可怕。”凌薇薇从讲台下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单肩包,斜挎在肩上,走下台,走到她左边,“医生们并不刁难人。”
“因为他们也只想解决问题。我们的产品可以协助他们。”连翘往外走,她还有一顿饭没有兑现,“你晚上想吃什么?”
“等我想想。”凌薇薇笑起来,“我的表现如何?”
连翘没有立刻回答。两个月前,凌薇薇在诊室门口会嘴瓢“凌翘”,乱念“狗圆酸”,她在绷笑。凌薇薇答应和陈凯同台时,还气愤不已。目前凌薇薇可以站在讲台上,对答如流。
她真的成长不少,作为大老板独生女,她原本可以躺平敷衍。
连翘伸出手,绕过凌薇薇的身体,握一下她的左胳膊。
隔着薄薄的夏季针织衫,掌心感受到凌薇薇的上臂,温热而踏实,实实在在。和雨中那次不同。那次掌心灼烫,衬衫湿透,鸽子扑腾,她心慌意乱。
“干得漂亮。”
凌薇薇垂眼,看着她的手,又抬起头,眼里笑意坦荡:“你第一次主动碰我。”
连翘猛地松开手。掌心残留着凌薇薇上臂的温度,但她没有像上次那样退一步。
“我下午没有安排。”凌薇薇不动,依然挨她很近。
凌薇薇刚刚替她守完一个战场,或许她可以带她去另一个。
连翘带她出复旦肿瘤医院,沿零陵路步行,凌薇薇的胳膊不时摩擦她,温热滑腻,身上有夏日柑橘的香气,若有似无,但并不问“你妈人怎么样”“手术什么时候做”之类的。
连翘胃里却微微抽搐烧灼,接着“咕”一声。
好大一声。好煞风景。
“你不差这十多二十分钟吧?”凌薇薇问。
不差。
路边的沙县小吃垂着塑料帘,连翘掀帘进去,凌薇薇跟进来。
连翘点一碗十块钱的蛋炒饭。
炒饭端上来,热气扑了连翘一脸。她舀起一大勺送进嘴里,米粒扎实,蛋香裹着葱香,满足感沉甸甸。
对面的凌薇薇不说话,双手托腮,就这么看着她。
店里冷气很足,锅气裹着葱油香飘过来。凌薇薇的白针织衫纤尘不染,和油腻的塑料桌布格格不入,可她眼神里没有半点嫌弃,只有一点软乎乎的专注。
“慢点吃。你怎么不先吃中饭再来?” 凌薇薇去窗口拿来一碗绿豆汤,“科室会有工作餐,我都和医生一起吃过了。”
连翘顿了一下勺子。她狼藉又狼狈,却有人叫她慢点吃。她第一次碰到这个情况。连苏敏都不会这样说。
“早上吃过一个包子。”连翘端起汤碗喝一口,“来晚了怕赶不上收尾。”又舀一勺。吃了大半碗,胃里有底,她放下勺子。
会议室里握凌薇薇那一下令她掌心发热,这会儿总算被米粒和热汤压了下去,只剩劳动人民的平静。
下午两点,店内只有她们两个人。老板出来擦桌子,顺口问:“要不要加个卤蛋?两块钱。”
“不用,够吃了。”连翘回绝,这碗炒饭分量足,配着热汤下肚,能撑到晚上。
她放下碗,和凌薇薇一起出门。凌薇薇在水果店临时买了一个果篮。连翘等在旁边,日头好像都没那么晒了。十块钱换得她胃里踏实、身上有力气,半点不亏。
“我就在门口看一下,不打扰阿姨。”到了病房门口,凌薇薇反倒将果篮放在走廊椅子上,踟蹰不前。
连翘往里探头,跟她说:“进来坐一会儿吧,我妈现在醒着。噢我大姨也在。她孙女都不看,专门来上海陪护我妈。”
“那她人很好啊。”凌薇薇将羊革迷你包反过来斜挎,藏起Miu Miu标志。
妈妈和大姨压根不认识Miu Miu,连翘想。凌薇薇不问她爸爸为什么没来上海,正如她不问凌薇薇,为什么她不提她妈妈。
凌薇薇摸摸她那只百达翡丽,表圈那一圈镶钻的边缘印上清晰指纹,侧光下淡淡油脂痕迹。拎起果篮,和她进病房。
大姨从陪护椅上直起身,三步两步迎上来,接过果篮,一口安庆乡音热热闹闹:“哎哟连翘,这是哪家的小丫头啊,长得清丝丝滴!”在床边放下果篮,打量两眼,笑得眼角皱纹都堆起来。
“同事顺路来看看。”连翘说。
妈妈躺在床上,脸色还有点苍白,但精神不错:“连翘,你这同事小丫头,眉眼生得真好,跟画儿里走出来一样。”
凌薇薇站在床边,双手快要贴上衣服,规规矩矩:“阿姨好,我跟着连翘实习。”
其他床的人也过来看。
凌薇薇大概从没进过普通多人病房,连翘赶紧拉上帘子,隔绝视线。
妈妈说:“连翘当时面试好多轮才进公司,很不容易,但凌越待遇很好,你也要努力留下来哦。”
她是大老板的独生女,怎么会留在一线?连翘坐到妈妈床边:“妈,人家还没满十八岁,还要去读大学。”
凌薇薇说:“连翘教会我很多,我知道她很不容易。”看她一眼,居然带一点温柔,坐到空余的陪护椅上。
“连翘,你快劝劝你大姨,她昨天就不回怀宁,这一整个月都要把孙女交给你大姨夫带。”妈妈说。
大姨在旁边说:“我要跟你一起回安庆。你什么时候出院,我什么时候定票。”
护士过来留置静脉套管针,挂上常规补液。
手机响。转运公司负责人打来语音,连翘退去走廊,核对全程费用明细,转去尾款,新建一个专门的相册文件夹,存入药费的电子发票,留着后续报销用。
护士出来,叫她去和管床主治详聊,确认检查排期和初步诊疗计划。
等连翘回走廊,已经五点过。大姨往护士站上摆着住院用品,充起饭卡,订第二天三餐。
到了病房,妈妈躺在床上,拉着凌薇薇的手夸她乖,翻来覆去就是 “长得俊”“懂事” 几句。目光却悄悄在她们之间来回扫。
连翘无所谓。
凌薇薇耳朵却微微发红,坐姿更端正。妈妈说一句,她乖乖应一句,像个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
连翘走到旁边看着,有点想笑。谁能想到,在公司拍桌子怼人的大小姐,到了病房会乖成这样?
连翘说:“妈,这些事都过去多少年了,你还讲,闷着人家了。”
凌薇薇站起来:“不会,阿姨挺健谈的,讲得很生动。”
妈妈刷起手机上的黄梅戏选段:“你带的小姑娘很乖,听我讲你小时候,一点都不烦。”
“晚上我跟她吃饭。”连翘跟妈妈报备,和凌薇薇出病房,“想好吃什么没有?”
“火锅。”凌薇薇说。
她们去吃云南火锅。
凌薇薇给她夹松茸菌和牛肝菌。
连翘不拒绝。她总算可以慢慢品味这顿饭。
宾利停在路边,司机下来拉开车门。
凌薇薇走到车旁,又折回来,忽然凑近她。
柑橘香瞬间裹了上来。
“今天谢谢你及时赶到。”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气息扫过连翘的耳廓,“也谢谢你,带我去见阿姨。”笑了笑,弯腰钻进车里。
连翘站在原地,耳廓烫得厉害。
晚风一吹,她后知后觉,刚才她不仅不躲开,反而想要凑得更近。
她抬手摸摸耳垂,手凉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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