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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余烬 葬礼后的第 ...

  •   葬礼后的第三天,绿泉村才开始慢慢恢复呼吸。

      那些被土匪翻乱的院子、被踩倒的菜畦、被砸碎的陶罐,一点一点被收拾归拢。男人们上山砍竹子修补被踹坏的门板,女人们蹲在溪边洗衣裳搓掉沾在布面上的泥和草屑。没有人多说话,说话也是低声的像怕惊动什么。

      阿朗这两天没怎么合眼。他帮着修了两家的门又上山砍了一捆柴扛回来码在织坊檐下。码完柴他站在织坊门口看着里面那个空荡荡的木架——织机已经拆散了,阿岩走之前拆的,梭子、综片、筘框分门别类收在一个木箱里码得整整齐齐。连那些断掉的丝线头也被一根根理出来绕成小卷搁在箱角。阿朗认得这个习惯,阿岩哥做事就是这样,什么东西都要归置好不能乱,哪怕不用了也要放得整整齐齐。

      他走进织坊蹲下身把那个木箱拖出来。箱子不大桐木的,边角已经磨得发亮。打开盖子里面果然是那些拆下来的织机零件,每一件都用干布擦过没有灰。梭子上的线头剪得干干净净,综片一片一片叠着中间垫了干草怕碰出印子。阿朗伸手轻轻摸了摸那根梭子——木头上有深深浅浅的痕迹,是长年握持留下的,凹进去的地方正好贴合手指的形状。他把梭子举起来对着门口的光看了看,又放回去。

      然后他看见箱底有一道缝。不是木板本身的接缝,是被人刻意划出来的——沿着箱底的木纹划了一道细细的口子,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阿朗愣了一下伸手去摸那道缝,指甲能卡进去。他试着抠了一下,那块木板松动了。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门口——没有人,远处传来斧头劈柴的闷响,一下一下很有规律。他转回头用指甲把活动的那块木板撬起来——木板下面是空的,一个浅浅的夹层,大概两指深。

      里面躺着一小块素绢。阿朗的手开始发抖。他把素绢拿出来动作很轻,像在捧一片薄冰。绢不大叠得方方正正,边角有些发黄但质地很好,是莫曼从土司府带出来的那种细绢。他小心地展开——绢面上是几行字,墨迹已经干了但笔锋还是清晰的,带着莫曼特有的那种端正又柔和的笔意:

      “岩:色在草木,线在指尖,图在心上。若我不在,锦不可绝。村人皆亲,勿负。勿念我。”

      字不多,寥寥几行。阿朗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他的眼眶开始发酸,鼻子堵得厉害,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他把素绢贴在心口用力按着,像要把那些字按进骨头里——最后那三个字最轻,笔迹微微斜了,像是写到那里时手顿了一下,像是写的人自己也不确定“勿念我”这三个字有没有用。阿朗的指腹恰好压在“我”字的最后一笔上,墨迹微微凸起,是写的时候笔压得太深了。

      素绢下面还有东西。几缕丝线缠在一小片竹片上,靛蓝渐变成一种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青色,像山间的晨雾,又像黎明前最后一刻的天空——天边那一线青白正在漫开,把深蓝一点一点推远。那颜色不是染上去的,是几种深浅不一的丝线捻在一起的,每一缕的色差都极细微,像把一整片天空从黎明到破晓的渐变都收进了这几根线里。

      阿朗认得这个手艺。这是莫曼试验的新配色,她提过,说要把天光和云影织进锦里。阿岩听了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试试”。后来那些天阿岩每天都泡在染缸边一遍一遍地试,调出来的颜色越来越淡越来越透。原来她成功了。

      阿朗攥着那几缕丝线,眼泪终于掉下来。他蹲在织坊的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没有声音。他把素绢和丝线贴在脸上,那些字硌着他的颧骨凉凉的,像莫曼的手。他想起莫曼刚到绿泉村的样子——生火熏得满脸黑,洗菜把菜叶洗烂了,染布记错步骤废了一缸好染料。她蹲在染缸边哭,哭完了擦擦脸又站起来说“我再试一次”。她一直都是这样,试到成功为止,试到最后一刻为止。

      阿朗把素绢和丝线小心地叠好揣进怀里贴着胸口。那里已经有一块地方是热的——是莫曼的剪刀,他昨天从石当那里要回来的。石当犹豫了一下还是给了他,说“留着吧”。他把剪刀也揣在怀里,两样东西隔着衣料挨在一起像两个沉默的约定。他站起来擦了把脸走出织坊。山风迎面吹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他抬头看向村后那座最高的山岗——新翻的泥土在日光下泛着湿润的褐色,那些撒在棺盖上的花种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发芽。

      他低下头往村里走去。还有好多事要做。

      与此同时,深山之中。

      阿岩不知道自己昏过去多久了。他蜷缩在一个废弃的猎户窝棚里,四面透风,头顶的茅草棚顶漏着光像筛子。地上铺着干草已经被露水浸透了,潮气渗进骨头里冷得他牙齿打颤。但他又觉得浑身滚烫,像有一把火在骨头缝里烧,烧得他意识一阵一阵地模糊。

      他记得自己走了很久。从绿泉村出来沿着韦阿常说的那条秘径一直往深山里走,背着包袱里面是那卷《芝江春晓图》和韦婆婆的图谱。他走了一整天脚磨破了血渗进鞋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天黑的时候找到了这个窝棚钻进来想歇一歇,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醒过来又昏过去反复几次,分不清白天黑夜。伤口在发烧——手臂上那道被树枝划破的口子已经开始化脓了,肿得老高皮肤绷得发亮,一碰就钻心地疼。他知道应该处理一下,但手抖得厉害连包袱都解不开。

      他躺在干草上盯着棚顶漏下来的光。那些光斑在晃动,一会儿变成莫曼的脸,一会儿变成织坊里那幅未完成的《芝江春晓图》,一会儿又变成一片模糊的黑暗。“莫曼……”他喊出声来,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石头。他不知道自己喊了多少遍了,嗓子已经干得发不出完整的音,只能吐出一些破碎的音节。他伸手摸向怀里,那缕青蓝色的丝线还在。他攥着它攥得很紧,丝线勒进掌心的伤口里疼得他清醒了一瞬。他把丝线举到眼前,那抹颜色在昏暗的光线里依然鲜亮,像一小片从天上撕下来的晴空。他把它贴在脸上凉凉的。

      他想莫曼现在在干什么——她是不是已经引开了土匪,是不是已经安全了,阿朗找到她没有,她有没有按计划躲进那个山洞。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得活着,得把这幅锦带出去,得把那些颜色和手艺带出去。莫曼说的,线不能断。但身体不听使唤了。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又开始往下坠。他拼命想撑住想坐起来想继续走,但四肢像灌了铅一动也动不了。他只能躺在那里听着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听着心跳在耳边咚咚地响像一面破鼓。“莫曼……”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比上一次更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手里还紧紧攥着那缕青蓝色丝线,胸口压着那卷《芝江春晓图》。他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急,像一条搁浅的鱼。窝棚外面天已经暗下来了,山风穿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远处哭。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很轻,踩在落叶上,一步一步地靠近。他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太沉了,只能感觉到那个人影停在窝棚门口挡住了一片光。一只粗糙的手伸过来探了探他的鼻息——那只手很老,皮肤像干裂的树皮,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泥土和草屑。手在他鼻子下面停了一会儿,又挪到他额头上试了试温度,然后掀开他手臂上的伤口看了一眼。那只手的主人蹲在他身边,阿岩模模糊糊地看见一个瘦小的影子——一头花白的乱发被风搅得竖起来,脸上全是皱纹,但那双眼睛浑浊中透着一丝锐光,在他怀里的织锦上停了一下,又落回他脸上。

      那人看了他一会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像是认出了那卷锦的质地和颜色。他没有说话,转身蹲到窝棚角落从一个破布袋里翻出几根草药。阿岩认得那些草——是苦艾和青蒿,还有一两片他叫不出名字的,深绿色的叶子边缘有锯齿。那人把草药放在嘴里嚼了嚼,嚼出一股苦涩的气味弥漫开来,然后把嚼烂的草敷在他手臂的伤口上。阿岩疼得抽搐了一下,但已经喊不出声了。敷上去之后那股灼热的疼慢慢变凉,凉意渗进皮肉里,像冰块贴在上面。

      那人又扯下自己衣襟上的一块布条把伤口缠了几圈打了个结,动作很粗糙但很熟练像做过无数次。阿岩在昏沉中瞥见他的手——指缝间渗着洗不掉的暗青色,像常年跟染料打交道的痕迹。窝棚角落里还堆着半匹没有织完的粗麻布,梭子搁在上面,跟阿岩用过的那把一模一样。

      阿岩想说点什么,但嘴张了张发不出声音。那人像是感觉到了他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麻布和梭子,又转回来继续绑布条。他什么都没解释,只是在把最后一个结打紧之后,极其轻微地、像是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也是织布的。”

      那人站起来走到窝棚门口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山里的夜来得快,树影已经模糊成一片,远处的山脊线像一道浓墨泼出来的痕迹。他在门口坐下来背靠着门框,从腰间摸出一个干硬的饭团掰了一半放在阿岩手边,自己啃着另一半一口一口嚼得很慢。

      阿岩躺在干草上,手臂上草药的凉意正在往骨头里渗。他闭上眼睛,手指还攥着那缕青蓝色丝线。门外夜雨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来,雨声细碎绵长,敲在树叶上沙沙的,像是有什么人在远处说着一句他听不清的话。他没有力气去辨认那句话,只是攥紧了手里的丝线。丝线被他的掌温焐热了,在黑暗里传出一线极细的暖意,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某处拉过来,轻轻地、稳稳地,搭在他指尖上。

      雨声越来越密。窝棚里很暗,但那只粗糙的手放在他手边的半块饭团上。他感觉到有人在近旁呼吸,一下一下,像一盏还没灭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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