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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薪传 雨停了。山 ...

  •   雨停了。山里的雾气还没散,湿漉漉地裹着草木腐烂的气味从窝棚的破洞里钻进来。哑巴老汉坐在门口,背靠着门框,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饭团,已经捏得发硬。

      阿岩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光线很淡,像一层薄纱罩在眼前,什么都模模糊糊的。他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粗糙的草垫,又触到一团柔软的东西——是那幅《芝江春晓图》,还裹在怀里被体温焐得温热。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发生了什么。手臂上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过了,用粗布条缠得很紧,勒得有些发麻。布条上渗出一点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了结成硬痂。额头上也敷了什么东西,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草药的苦味。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胸口一阵闷痛又跌回草垫上。哑巴老汉被声响惊醒了转过头来,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他没什么表情,站起来走到窝棚角落从破布袋里又翻出几根草药塞进嘴里嚼了嚼,蹲到他面前伸手要掀他手臂上的布条。阿岩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哑巴老汉的手停在半空看了他一眼,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他的伤口,做了个换药的手势。动作很慢,像在跟一个孩子解释什么。阿岩没再躲了。

      哑巴老汉把旧布条解开——伤口已经肿得不像话,边缘泛着黄白色的脓液,看着触目惊心。老汉皱了皱眉,把嚼烂的草药敷上去,又扯了条干净布重新缠好。动作依然粗糙但很稳。换完药哑巴老汉又递给他半碗水,碗是破的边缘缺了个口但洗得很干净。阿岩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水很凉,带着山泉的甜味。他喝完放下碗,看了一眼角落那半匹还没织完的粗麻布,又看了一眼哑巴老汉的双手——指缝间渗着洗不掉的暗青色,跟阿岩自己手上的一模一样。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哑巴老汉摆了摆手,背过身去继续嚼他的饭团。阿岩忽然明白,那双眼睛认得他怀里的锦,也认得他手上的颜色——他只是不想说,也不必说。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阿岩分不清白天和黑夜,只知道每次睁开眼哑巴老汉不是在门口坐着就是在角落里捣草药。伤口开始慢慢结痂,高烧退了,人也有了些力气。第五天阿岩能坐起来了。他靠在墙上把怀里的《芝江春晓图》摊开铺在膝盖上,锦面有些皱了边缘沾着泥和血迹,但颜色还在——那片天青色,那些层层叠叠的山峦,江心那艘小舟,都还在。他的目光落在右上角那片空白上。莫曼说过那里要织晨雾,“淡淡的,像纱一样,盖住远处的山影。晨雾下面还有露水,露水要织银白色的线,很细很细,像早上的光还没照透的样子。”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发亮,手指在锦面上比划着,阿岩当时没有抬头看她,只是嗯了一声。现在他一个人跪在草垫上,把莫曼说过的话一句一句从记忆里翻出来,像从深水底打捞什么东西。

      他跪在那里把锦铺在膝头,用木棍和树枝搭了一个简陋的架子把锦面绷上去。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力气还没完全恢复。他停下来握紧拳头又松开反复了几次,然后重新拿起针。第一针扎下去的时候手还是抖的,线从指间滑过去歪歪扭扭地穿过锦面,跟原来的纹路对不上。他拆掉重新来。第二针好了一点但还是歪。又拆掉。第三针第四针……哑巴老汉坐在门口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削另一根木棍。

      手指被针扎破了无数次,血渗出来滴在锦面上洇开一小片暗红。他看了看没擦继续织。织到第三天夜里他终于把最后那片空白填满了。晨雾淡得像纱一样盖住远处的山影,边缘收针的地方用了银白色的丝线——那是他从莫曼留下的线头里找到的,只有十几根,他一根一根地接上去,终于在最后一根用尽前收了尾。跟莫曼说的一模一样。

      他放下针看着那幅锦很久没动。哑巴老汉端着一碗热水走过来递到他面前,阿岩接过碗手还在抖,碗沿磕在嘴唇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他喝了一口水很烫,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然后他站起来把锦卷好背在背上,又把莫曼留下的那方素绢贴身放好。哑巴老汉从角落里拿出一个布包塞进他手里——里面是几个干饭团和一小包盐,最下面压着那把削好的木棍,磨得很光滑。阿岩接过布包深深看了老汉一眼。老汉没有看他,背对着他摆了摆手。

      阿岩转身走进晨雾里。

      他在山腰上蹲了一整天,看到韦阿常端着木盆从屋里出来,看到阿朗坐在织坊废墟前一动不动。天黑后他摸到韦阿常家后墙,敲门进去,问了她。韦阿常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葬了,葬在村后最高的那个山岗上,面向芝江源头。土司大人亲自定的。”阿岩没说话,转身就往后山走。那棵老松树在月光下立着,像一把撑开的伞。松树下面是一座新坟,坟前立着一块粗糙的石板,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两个字。阿岩跪下来膝盖磕在碎石上发出闷响。他没有哭,只是伸出手指落在那些刻痕上一笔一划地描。描了一遍又一遍。他就那么跪着,跪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露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嘴唇冻得发紫,但他没有动。他站起来膝盖僵得像两根木桩,晃了晃又站稳了。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新坟转身下山。

      织坊废墟前阿朗还坐在石阶上,低着头像一尊石像。脚步声越来越近阿朗没抬头,闷声说了一句:“别过来。”阿岩没停。“我说了别过来!”阿朗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然后他看到了阿岩。他的手僵在半空,拳头慢慢松开,嘴唇开始发抖:“岩哥……”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被碾碎了一样。阿岩站在他面前没说话,只是把背上的布包解下来打开,将补织完成的《芝江春晓图》展开一角。那片天青色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像刚从水里捞起来的一样。他又从怀里掏出那方素绢展开,放在阿朗膝上。阿朗看清了上面的字——那种端正又柔和的笔意——“若我不在,锦不可绝。村人皆亲,勿负。勿念我。”阿朗蹲下去双手捂住脸嚎啕大哭。阿岩没有打断他,只是站在他面前,等他哭完。

      哭完阿岩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焦黑的房梁,在泥地上划出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很用力:“重盖。我教。”

      阿朗看着那几个字愣住了。远处一棵老槐树后面蓝七妹紧紧捂住了嘴,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眼泪顺着指缝流下来。阿岩蹲下又在地上画了一个图——一个圆圈中间加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他把细竹枝递给蓝七妹,她蹲下来接过去画。画到第六遍终于画出了一个像样的。阿岩看了一会儿,伸手指了指她手里的竹枝,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然后站起来走回废墟里开始搬那些还能用的木料。

      晨光从山那边漫过来照在废墟上,照在阿岩和阿朗身上,照在那幅展开一角的《芝江春晓图》上。那片天青色在光里像活了过来。远处山岗上那座新坟也在晨光里被照亮了,坟头上那些草籽和花种已经有几颗冒出了极细的绿芽。生和死隔着一道山岗、一片晨光、一幅锦,谁也看不到谁,但都知道对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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