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归尘 莫鲁跟着阿 ...

  •   莫鲁跟着阿朗穿过村巷。脚步踩在碎石和干泥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两旁低矮的土墙在暮色里泛着灰白,墙根下堆着几捆干柴,一只破瓦罐倒扣在墙角,罐底裂了一道缝像一张干裂的嘴。阿朗走在前头步子很快脊背绷得笔直,偶尔抬手抹一下眼睛,动作很快像在赶一只飞虫。

      织坊在村尾。远远看见那间低矮的木屋时莫鲁的脚步慢了下来。木屋的屋顶铺着茅草,有些地方已经塌陷下去露出几根发黑的椽子。门板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暗光——是油灯的光,昏黄微弱像一只疲惫的眼睛。阿朗在门口停下来侧过身没有推门。莫鲁站在他身后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推开了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声。

      织坊里的光线很暗。只有木台上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得很短,火苗在风里晃了晃差点熄灭又慢慢稳住。灯光照亮了木台上摊开的一幅织锦——很大,几乎铺满了整张木台。锦面上芝江的水纹从一端蜿蜒到另一端,两岸山峦叠嶂,山脚下的小村落里屋顶的炊烟是用极细的丝线织出来的,几乎看不见却让人觉得那烟正在飘。

      莫鲁站在门口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那幅织锦上停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芝江春晓图》。在此之前他听石当提起过——“小姐织了一幅很大的锦,画的是芝江的山水。”石当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描述一件寻常事。莫鲁没有多想,他以为那不过是一幅普通的织锦。但眼前这幅锦不是消遣。

      莫鲁慢慢走进去,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走到木台前低头看着那幅锦——江心的水纹是用深浅两种蓝色交替织出来的,一层叠一层像真的水在流动;岸边的山峦用了至少五种绿色从深到浅从浓到淡层次分明;山脚下那片小村落,屋顶的茅草是用棕黄色的丝线一根一根织出来的,细密整齐。他的目光沿着锦面慢慢移动,从江水的源头到蜿蜒的河道到两岸的村庄,最后停在江心那叶小舟上——很小,只有拇指大小,但舟上那个人影却能看出是弯着腰的,背微微弓着,像在划桨。那姿势他认得,是莫曼从土司府的绣楼上第一次看见芝江上的渔夫时,站在窗前看了很久之后在纸上记下来的。

      莫鲁盯着那小舟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悬在锦面上方没有碰下去——他怕碰坏。他从来没有怕碰坏过任何一幅织锦,但这幅锦是莫曼织的。每一根丝线都是她亲手穿进去亲手打平亲手收的边。他的手指慢慢放下来轻轻落在锦面边缘,那里还有几根丝线垂着没有收进去——是最后几梭,还没有织完。丝线是青蓝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他注意到锦面的右上角有一片留白,什么纹样都没有,像是织到这里就停了。他不知道那里原本该织什么——是一片天空,还是一群飞鸟?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道旧刀疤,停在那里,像在等什么。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有人踮着脚尖在走。莫鲁没有回头。

      “大人……”一个女人的声音怯怯的带着哭腔,“我能说几句话吗?”

      莫鲁转过头。韦阿常站在门口两只手绞着衣角,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她看着莫鲁嘴唇颤了颤又低下头去像在斟酌什么。

      莫鲁没有打断她。

      “小姐她……刚来村里的时候什么都不会。生火不会烧水不会,连野菜都分不清哪样能吃哪样不能吃。”韦阿常开口声音很涩,“头几天她把手烫了——烧水的时候水开了她不知道怎么端,直接用手去抓壶把,烫了一串泡。我去给她送草药的时候她正蹲在灶台边上对着自己的手吹气,吹一下吸一口凉气又吹一下……”

      韦阿常说到这里声音哽了一下用力咽了口唾沫才又接上:“我当时想这姑娘怕是待不了几天,土司府的小姐哪受得了这种苦?但她没走。她学什么都学。生火学了三天的,第一天熏得满脸黑,第二天总算点着了,第三天就能烧出一锅不糊的粥。她端着那锅粥来找我,说‘韦婶你尝尝我煮的。’那粥其实还是有点糊味,但我喝了,我说好喝。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我到现在都记得。”

      莫鲁没有说话。他的拇指又摩挲了一下那道旧刀疤,动作很慢很沉。韦阿常擦了擦眼泪继续说:“后来她开始跟阿岩学织锦。学得很快。阿岩说她是他见过最有天分的织手。但她不满足,她总想织点不一样的——她说官家的纹样太死民间的纹样太散,想揉在一起织出一种新的来。阿岩开始不信,觉得她在说大话。但后来她画了一张图,阿岩看了愣了半天,说‘能织’。”韦阿常指了指木台上那幅锦,“就是这幅。从入秋织到开春,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点着油灯织,织到天黑看不见了才停。有时候织到半夜阿岩催她睡,她说‘再织几梭,就几梭’,然后一织又是一个时辰。她织的时候嘴里老哼着一首山歌,调子很慢像溪水淌过石头。我问她唱的是什么,她说,是芝江源头的水声。”

      莫鲁闭上了眼睛。织坊里安静了很久,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在墙上投出一片晃动的影子。门外有风灌进来吹动木台上那几根垂着的丝线轻轻颤动。

      “土匪来的时候……”韦阿常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轻了,“她让我们先走。她说她有办法能拖住他们。我们不肯,她说——你们活着,锦才能传下去。”

      莫鲁睁开眼睛。他的眼眶有点红但表情没有变。他慢慢转过身看着木台上那幅未完成的织锦,看着那几根垂着的青蓝色丝线,看着锦面上那叶小舟上那个弯着腰划桨的人影。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几根丝线。丝线很细很软在他指尖滑过像一阵风。

      他转身走出织坊。门外石当和几个村老站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看见莫鲁出来他们都住了口,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莫鲁站在门口夜风吹动他的衣角。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座最高的山岗——月光照在山脊上勾勒出一道沉默的轮廓,山岗的背面是芝江源头的方向。他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碰过莫曼额头的指尖还残留着那种冰凉的触感。他想起她嘴角那丝弧度——安然的、没有遗憾的。她在这里织出了她想织的东西,她在这里度过了她想过的日子,她最后躺下去的时候拢好了衣襟。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很沉像石头落进深水:“她喜欢这里。就葬在村后那座最高的山岗上吧。面向芝江源头。”

      所有人都愣住了。几个村老面面相觑脸上都是难以置信的表情。石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莫鲁没有解释,转过身又看了一眼织坊的门——门缝里透出的那线灯光像一根细细的丝线在夜色里轻轻晃动。

      他没有再说话。

      下葬那日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灰色的旧布把整个绿泉村罩在里头。风从山岗上吹下来带着草木和湿泥的气味。棺木很朴素没有上漆,是村里几个老木匠连夜赶出来的,接缝处严丝合缝边角打磨得光滑——老木匠说小姐生前爱干净不能让她睡在毛糙的板子里。棺木里放着莫曼的遗体,她手里握着那缕青蓝色丝线,旁边放着一小块织锦小样——是她最满意的那幅,纹样是缠枝莲和太阳花的融合,边角织着一行小字,是阿岩帮她设计的图案,像一朵云又像一片叶子。

      阿朗站在墓穴边上,两只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他眼睛红肿着但没有哭。他死死盯着那口棺木,盯着棺木被几个汉子用麻绳吊起来慢慢放下去。绳子摩擦木板发出沉闷的声响,棺木落到底发出一声钝响。几个汉子松开麻绳站在墓穴边上沉默着等着填土。

      然后阿朗动了。他一步跨到墓穴边跪下去,膝盖磕在碎石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喊痛,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把泥土——泥土是湿润的深褐色,里面混着细碎的草籽和花种,有些已经发了嫩芽泛着浅浅的绿。那是他在织坊门口的老柿子树下挖的,莫曼刚来绿泉村时老柿子树正在落叶,她蹲在树下捡了一下午的叶子,说要把它们洗净晒干留着做纹样。那时候她还不会织锦。

      阿朗把泥土举到面前低头看了一眼,松开手。泥土簌簌落下去落在棺盖上,草籽和花种散落在木板上,那些嫩芽在风里轻轻颤了一下又挺直了。

      “曼姐姐。”他开口,声音哽得厉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是绿泉村的土……和花种。你睡在这儿,不孤单。”

      风从山岗上吹下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吹动他手里残留的泥土。他跪在那里没有站起来。

      莫鲁站在不远处。他穿着深褐色的土司常服,腰间那道挂刀的皮扣空荡荡的——那把短刀已经不在那里了。他站得很直像一棵扎进岩石里的树,目光落在墓穴里落在那口朴素的棺木上,落在棺盖上那些泥土和草籽上。他的下颌绷得很紧咬肌微微凸起。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拇指还在摩挲着什么——但他腰间的刀已经不见了,摩挲到的只有粗糙的裤缝。

      那把刀在墓穴里,贴着莫曼的右手放着。莫鲁拔刀的时候谁也没看见,他是趁着众人抬棺时弯腰放进去的。刀柄上那道旧疤他摸了十几年,现在该有个人替他接着摸了。

      然后他缓缓地、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动作。所有人都看着墓穴看着阿朗看着那些洒落的泥土。只有风注意到了,它从莫鲁身边吹过去又吹向山岗吹向芝江源头的方向,把那个点头的动作带进了更远的山野里。

      石当站在莫鲁身后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大人,填土吗?”

      莫鲁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阿朗慢慢站起来,看着那几个汉子拿起铁锹,看着墓穴边的泥土开始一铲一铲落下去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声都像砸在人心上,又重又闷。然后他说:“填吧。”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