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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幻梦成真 菩萨若能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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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随风而散。
第二天一早,沈府门口那几个横七竖八被抬走的人成了街坊邻里茶余饭后的话题。
周继祖被抬回家之后醒了过来,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缩在床角不停地念叨“娘,我错了,娘,别来找我”,连粥都喂不进去。
刘媒婆更惨,回去之后连续发了三天高烧,梦里全是婴儿的哭声,烧退之后嗓子哑了,再也说不出话来。
传话的人添油加醋,说是沈家小姐得了观音菩萨庇佑,谁敢动她一根手指头,菩萨就降下惩罚。不出三日,这话传遍了全城。
第四天,周家的人托了中间人来,恭恭敬敬地递上了一张烧过的借据——三千七百两银子,一笔勾销。
中间人陪着笑脸说,周老爷身体抱恙,之前的债务就不提了,只求沈小姐高抬贵手,让菩萨别再降罪了。
沈若棠接过了那张烧焦的借据残片,手抖得如糠筛。她在沈府的正堂里临时设了一个香案,供上观音画像、香炉、清水和鲜花,然后跪在蒲团上虔诚叩拜,嘴里念着《普门品》,心里一遍一遍地感恩菩萨显灵。
而真正的“菩萨”正坐在正堂的房梁上,两条腿在半空中晃来晃去,手里拿着一张从桌案上摸来的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咬着。
她觉得这件事实在太有趣了——那些人为什么看到那些东西就怕成那样?那些东西明明不是真的,是她变出来的。但他们怕得像真的一样。人的恐惧,真是一件奇怪的东西。
她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好吃”。
沈若棠在下面念着经文,虔诚得泪流满面。
日子平静了七八天。
沈若棠不再躲在厢房里了。她敢出门了,敢上街了,甚至敢走到城中最热闹的街市上去买东西。
她发现那些以前对她指指点点的人现在见了她都低着头绕道走,那些以前追在她后面讨债的人现在远远看见她的影子就躲。
她重新整理沈家的家业,把父亲留下的几间铺子重新开了起来,虽然生意不大,但够她一个人吃穿。
清漪有时候跟着她出门,有时候不跟着。不跟着的时候,她就坐在沈府的屋顶上,看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
她发现人这种东西很有趣,每个人都在做不同的事,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相似的表情——有的人皱着眉,有的人抿着嘴,有的人眼神空洞。她不太理解这种表情叫什么,直到有一天沈若棠带她去了城西的一座旧宅。
旧宅里住着一个叫柳如眉的女人。
柳如眉是沈若棠幼时的闺友,比她大两岁,两人小时候一起学过琴,一起绣过花
。三年前,柳家的生意倒了,柳如眉的父亲欠了一屁股赌债,把她卖进了青楼,卖了五十两银子。沈若棠当时还在闺中,得知消息之后哭了整整一夜,但什么也做不了。
如今沈若棠站在柳如眉面前,几乎认不出她了。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坐在墙角,头发剪得很短,短到贴着头皮,像一个刚还俗的尼姑。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直勾勾盯着地面。
沈若棠连叫了好几声“如眉姐姐”,她才缓慢地抬起眼皮,看了沈若棠一眼。
那一眼很空洞。
沈若棠抓住她的手,哭着说:“姐姐,我带你走,我有菩萨保佑,没人敢拦我。”
柳如眉没有说话。她只是轻轻地把自己的手从沈若棠手里抽出来,缩回了袖子里。她的手腕上有一圈深紫色的淤痕,旧伤叠新伤。
沈若棠在柳家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清漪在门外等她,看见她脸上有水渍,伸手摸了摸。
“这个……是什么?”
“眼泪。”沈若棠说,声音哑得厉害。
“为什么会有这个?”
沈若棠张了张嘴,她想说柳如眉的父亲不该把她卖掉,想说青楼的老鸨不是人,想说柳如眉被折磨得太苦太苦,想说那些客人都是畜生。
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堵住了,最后只憋出一句。
“因为苦。”
清漪歪了歪头,把这个字记在了心里。
苦。
上次沈若棠给她喝的茶就是苦的,但那个苦只停在舌尖,一会儿就没了。而沈若棠说的这个“苦”,好像在心里。
当天晚上,沈若棠又带着清漪去了城北。
城北有一户姓赵的裁缝,娶了个媳妇姓王,街坊都叫她王娘子。
王娘子嫁进赵家五年,头三年生了两个女儿,后两年没再怀上。婆婆嫌她生不出儿子,丈夫嫌她是个赔钱货,婆媳俩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有两次惊动了邻居来劝架。
沈若棠到的时候,王娘子正蹲在院门口洗婆婆和丈夫的衣裳,自己的那件破袄搁在一边,袖口的洞钻出柳絮。
她的左眼乌青一片,嘴角还凝着一小块干涸的血痂。
沈若棠把中午吃剩的饼递过去,王娘子接过去狼吞虎咽地吃了,吃完了舔了舔手指上的碎屑,抬头冲她笑了笑。
“沈小姐,你是好人。”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沈若棠心里堵得慌,蹲在她面前说:“王姐姐,你为什么不走?为什么不和离?”
王娘子听了这话,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了一声,笑到一半牵动了眼角的淤青,疼得吸了口凉气。
“走?我能走到哪里去?我爹娘早死了,娘家哥哥嫌我丢人,连门都不让我进。我走了,两个孩子怎么办?跟着我饿死吗?”
沈若棠哑口无言。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沈若棠没有睡。她坐在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想了很多事情。
想了柳如眉的那双空洞的眼睛,想了王娘子嘴角的血痂,想了刘媒婆经手过的那些姑娘,想了城中那些被换亲、被典当、被卖身、被虐待的女人们。
她发现自己的运气太好了,好得不正常——如果不是恰好遇到了清漪,她现在要么已经是周继祖的第四房小妾,要么就是一具泡在莲池里的浮尸。
她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天还不亮,沈若棠便跪在了香案前。她点燃三炷香,插进香炉里,然后双手合十,额头触地。
“菩萨在上,信女沈若棠,有一事相求。菩萨救了信女,信女感激不尽。但这世间苦命的女人不止信女一个。柳如眉被父亲卖进青楼,王娘子被夫家打成残疾,还有我见过的、听过的、不认识的——她们都在吃苦,有的比我苦十倍百倍。”
她深吸了一口气。
“菩萨若能渡我,何不渡尽天下苦命女子?”
房梁上的清漪停止了晃脚。
她低头看着跪在香案前的沈若棠。沈若棠的额头贴着地面,肩膀微微颤动,显然又在哭。清漪不太理解沈若棠为什么总是哭,但她理解沈若棠说的那句话。
渡我。渡尽天下苦命女子。
这是一个很大的愿望。
大到让她灵台深处轻轻震颤了一下。
大到她想起了老龟说的话——精怪修行,需积功德。功德不足,五百年后必有雷劫。
她不知道“渡尽天下苦命女子”能积多少功德,但听起来应该比帮一个人赶走债主多得多。
而且这件事很有趣。比坐在房梁上晃脚有趣,比吃桂花糕有趣,比看街上的人走路有趣。
于是她从房梁上翻身而下,轻飘飘地落在沈若棠面前。沈若棠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抬起了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清漪。
清漪低头看着她,展颜一笑。
“好。”
她答应得很干脆,干脆得像是莲瓣绽开,毫无犹豫,毫无保留。
然后她转过身,赤足走出佛堂,走出沈府的院门,沿着街道朝莲池的方向走去。沈若棠追出来的时候,街上已经看不到清漪的身影了,只闻见空气里有一缕极淡的莲香,和月光混在一起,说不清是花香还是月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