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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慈航错渡 观音不是来 ...

  •   莲池。

      月圆之夜。

      清漪站在池边,赤足踩在水面上,一步步走到池心。她低头看着脚下的水面,水面倒映着她的脸,也倒映着头顶的圆月。她张开双臂,闭上眼睛。

      神识铺展。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她的意识不再是封闭在躯壳里的一团灵光,而是像水一样向四面八方流去。

      穿过山林,穿过城墙,穿过街巷,穿过一户户紧闭的门窗。她的神识触到了无数人的梦境——有甜的,有苦的,有平淡的,有恐惧的。她在这些梦境里寻找那些带着苦味的女人。

      找到了一个。又找到了一个。又找到了很多很多个。

      她们有的在哭,有的在发呆,有的在梦里还在挨打,有的醒着却比梦还沉。她们的痛苦像是一根根细小的丝线,从城中的各个角落延伸出来,在夜空中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灰网。

      清漪的神识触碰到这张网的时候,她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东西。她不太明白这种感觉叫什么,但她的直觉告诉她,她应该做点什么。

      她把那些“愿望”一个一个记下来,整整齐齐地排列在自己的灵台之中,像是在整理一份长长的清单。

      然后她开始动手。

      第一夜,东街。

      张老爷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成了怀胎十月的女人,躺在产床上,肚子疼得像被马车碾过。他喘息,他惨叫,他抓着床单把指甲撕出了血,但没有人理他。

      产婆在旁嗑着瓜子说“谁生孩子不痛,就你娇气”,随后他被灌下黑乎乎的催产药,那种剜心般的剧痛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他从梦中惊醒,浑身湿透,裤子底下洇了一大片,他以为是汗,伸手一摸——是血。被褥上全是血。他惨叫着从床上滚下来,抱着肚子在地上蜷成一团。肚子上没有任何伤口,但他就是觉得疼。

      天亮后,丫鬟进来收拾,发现他缩在墙角,两眼盯着地板,嘴唇翕动,念念有词。丫鬟凑近了听,他说的是:“女儿……不嫁了……不嫁了……”

      第二夜,西巷。

      王公子这夜带着两个朋友,直奔柳巷最大的那家醉春楼。老鸨迎上来,笑着招呼,说今晚新来了一个姑娘,才十七岁,水灵得很。他一听就笑了,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拍在桌上。

      “叫她下来。”

      他上楼时嘴里还哼着小曲。推开房门,脂粉香气扑面而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满脸陶醉地跨过门槛。

      然后他踩到了什么东西,软的。低头一看,脚下的地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截灰白色的人腿骨,从脚踝到胫骨到膝盖,完整地横在泥土里。他的脚正踩在那截腿骨的膝盖上。

      他倒吸一口凉气,慢慢抬起头。整间屋子都变了。红纱帐变成了破败的蛛网,雕花木床变成了一具散了架的棺材板,桌上的烛台是一截从土里伸出来的人手骨,五根指骨朝上张开,掌心托着一簇幽绿色的火焰。

      墙上挂的字画变成了死人的寿衣,床上的锦被是一层层剥落的人皮。窗户大开,窗外不是柳巷的街灯,而是一望无际的乱葬岗,歪歪斜斜的墓碑和裸露的白骨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听见身后有声音。回头。一个骷髅站在他身后,空洞的眼窝正对着他的脸。骷髅张开嘴,下颌骨咔嗒一声掉了下来,滚到他的脚背上。

      他尖叫了一声,推开骷髅往门外跑,门却打不开了——门上长满了青苔和尸斑,门缝里渗出一股粘稠的黑水。他拼命拍门,却只拍出一片片霉烂的木屑。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咔嗒,咔嗒,咔嗒。越来越近。他回头看见门缝里伸进来一根手指骨,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整只手骨像蜘蛛一样在门板上爬动,朝他爬过来。

      王锦堂发出一声尖叫,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第三夜,城南当铺。

      钱掌柜爱钱如命,放印子钱逼死过孙猎户的老娘。这天夜里,他听见床底有沙沙的爬动声。低头一看,一枚铜钱正从砖缝里钻出来,边缘长出八道细小的节肢,像虫子一样簌簌爬动。

      紧接着,库房里所有的铜钱、碎银、银票都活了。铜钱汇成洪流顺着他的裤腿往上爬,节肢扎进毛孔;碎银长出螯钳,夹住他的脖颈;银票像蛇一样裹住他的脸,堵住口鼻。天亮后幻影消散,他却蜷缩在地上浑身抽搐,一见铜钱就口吐白沫。

      七日之内,类似的怪事接连发生。

      虐待婆婆的媳妇看见墙里伸出手托着馊粥,典当妻子的男人梦见自己被转卖无数次,打骂学生的塾师再也握不住戒尺。

      清漪的神识日夜扫过全城,灵台里的功德清单被逐一勾销,灰网上的丝线一根根泛出淡金。

      起初,百姓的反应是狂热的。

      观音像一夜之间就立了起来,天不亮就有人来磕头上香,挤得水泄不通。接着第二座出现,第三座,第四座……

      木雕的,石凿的,泥塑的,信仰无处不在。

      一个被丈夫打断了肋骨的妇人,发现丈夫从那天起再也不敢对她动手,她认为是观音显灵,跪在观音像前哭了整整一日。

      然而类似的事情不断累积,未曾受过“度化”的人却渐渐开始不安。

      第一个出事的是郑屠户。他儿子偷了隔壁邻居家的一只鸡,被当场抓住拎到郑屠户面前。

      郑屠户是个粗人,抄起擀面杖就要打。手刚举起来,被旁边的街坊一把拽住了胳膊。

      “郑屠户,使不得!你忘了吗——张老爷逼女儿出嫁,观音入梦让他跪地磕头。你这打下去,万一观音怪罪……”

      郑屠户的擀面杖僵在半空中。他看了看门楣上的观音像,又看了看自己的儿子。儿子蹲在墙角,刚才还在缩脖子等着挨打,此刻也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了。他慢慢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用一种理直气壮的眼神看着自己的父亲。

      郑屠户的擀面杖慢慢垂了下来。

      当天夜里,郑小六带着两个半大小子翻墙进了米铺的仓库,偷了三袋白面两袋米。米铺伙计追出去两条街才把人拦住,送到郑屠户面前。

      郑屠户看着自己儿子那张满不在乎的脸,手在裤缝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终只是摆了摆手:“走吧,走吧。”

      同样的事情在城中迅速传开,父母不敢约束子女,书院里的夫子因为害怕观音入梦,对学生不敢罚,不敢管。一月之内,书院退学的学生比过去三年加起来还多。

      南街卖豆腐的田寡妇,儿子染上了赌瘾,把家里仅剩的一头驴牵去抵了赌债。田寡妇跪在儿子面前抱着他的腿哭,儿子一脚把她踢开。邻居劝她去告官,她擦了擦眼泪,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观音像,什么也没说。

      然后是债务的链条断了。

      开杂货铺的老周去收刘二的五两银子,刘二把借据往桌上一拍:“观音菩萨保佑,这钱我不还了。你有本事去告我,看菩萨帮谁。”

      老周看着刘家堂屋里的白瓷观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转身走了。

      刘二尝到了甜头,又借了十两银子输光。并且主动去找债主,把借据往桌上一拍:“观音菩萨说了,恶人要受惩罚。你要是敢逼我还钱,你就等着吧。”

      债主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最后把借据撕了。这件事像瘟疫一样传遍了全城。凡是借过钱的,纷纷开始赖账。

      官府也瘫痪了。

      城中的衙门原本每天要接七八个案子,什么争水争地、打架斗殴、欠债不还、婚姻纠纷,鸡毛蒜皮什么都有。但现在没有人来告官了。

      不是没有纠纷,是谁也不敢告。

      你去衙门告他,万一观音站在他那边呢?万一当天晚上观音就来找你呢?衙门里的师爷们起初还乐得清闲,喝茶下棋嗑瓜子,但很快就发现事情不对头了。

      第一个来找知府的是粮商。他跪在知府面前哭诉说,自己铺子里的米被一群街痞抢了。

      知府问他可有证人,他说有,叫了三个人来。三个人站在公堂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肯开口说话。

      知府拍惊堂木,其中一个年纪小的被吓了一下,脱口而出:“大人,我们不敢说,说了观音要入梦惩罚的——”

      知府的手停在半空中,惊堂木没有落下去。

      他意识到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如果连证人都因为害怕神明而不敢作证,那这个案就没法断了。

      他甚至不能派人去追查,因为他手下那些捕快和差役也是从市井街巷里招募来的普通人,他们也怕。

      于是粮商的案子被搁置了。接着第二个案子被搁置,第三个被搁置。两周之内,衙门的大堂空空荡荡。官府的威信如沙塔遇水,无声地坍塌了。

      真正让局面失控的,是城南赌坊的那场械斗。

      赌坊的老板姓牛,外号牛大胆。他经营赌坊十几年,城里的债主们不敢讨债的消息传到了他耳朵里,他当即意识到这是一个天大的空子。

      于是他亲自出马,找到了城中最大的银号掌柜,借了五百两银子。第二天他就把银票换成了现银,囤进了自家地窖。

      银号掌柜派伙计上门催债。牛大胆坐在赌坊大堂的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两颗铁核桃转得咔咔响。

      “告诉他,观音保佑,我老牛不敢给。他要有本事就去观音庙里告我。”

      伙计回去禀报了银号掌柜。

      银号掌柜沉默了很久。这笔账收不回来,储户们不会放过他。他不愿触怒神明,但更不愿破产跳河。

      他想了一个晚上,第二天雇了八个外地来的刀客。

      八个人闯进了牛大胆的赌坊。牛大胆也带了十个人。两拨人在赌坊大堂里撞上,刀光一闪,整个场面就再也收不住了。

      等附近的人听到动静壮着胆子赶过来的时候,赌坊的地板上已经躺了五个人。

      最讽刺的是,观音没有来惩罚任何人,只有血腥气、惨叫声和刀刃砍进骨头的闷响。

      消息传开后,城中陷入了死寂。

      人们开始在心里掂量一个问题——如果观音连这种当众行凶的恶行都不管,那她之前惩罚的那些人到底是因为什么?

      张家老爷逼女儿嫁人,被罚了。王家公子逛青楼,被罚了。钱掌柜放印子钱,被罚了。这些人做的事和牛大胆做的事比起来,哪个更恶?为什么观音只罚前者不罚后者?

      答案在人们的窃窃私语中逐渐成形。观音偏袒。观音只帮女人。观音不是来普度众生的,她是来给女人出气的。

      这个说法一旦被说出来,就像火苗落进了干草堆,迅速燎原。百姓从敬畏转向了恐惧,从恐惧转向了怨怼。

      街头的观音像前,香火还没有断,但磕头的人脸色变了。

      有些人开始偷偷把门楣上的观音像摘下来,塞进抽屉里,压在箱底,藏到看不见的地方。

      有一个人胆子最大。城南李铁匠,当着整条街的面,把自家供奉的观音像从香案上拿下来,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瓷片四溅。李铁匠叉着腰,朝天空吼了一声:“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你说话啊!”

      没有人回答他。天空中什么也没有。李铁匠在街上站了很久很久,然后转身回铺子里继续打铁。

      街坊的窃窃私语变成了公开的议论。茶肆里、酒馆里、菜市口、城隍庙,到处都在说。

      “这真的是观音吗?观音会这样只罚不教吗?”

      “观音菩萨是慈悲的,佛经里写得很清楚——观世音菩萨遍洒甘露,度化众生,教人回头是岸。这位倒好,上来就罚,连一句经文都不讲。”

      “对,她从不言语,从不讲经。她不教你为什么错,不告诉你该怎么改。她就直接——罚。”

      “这不是度化,这是……泄愤。”

      议论越来越大声,越来越激烈。

      在这片喧嚣之中,有一个问题被反复提起,问了一遍又一遍。

      这真的是观音吗?

      没有人能回答。但每个人心里都在慢慢形成一个答案。这个答案像一颗种子,埋进了城中数千人的心底,正在悄悄生根发芽。

      与此同时,沈府。

      沈若棠跪在香案前,手里的念珠转了一圈又一圈。她听得见那些议论,听得见那些质问,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她抬头看了一眼端坐在房梁上的清漪。清漪晃着脚,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串冰糖葫芦,正认真地一颗一颗地舔着糖壳。

      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满足——灵台里的功德清单上又多了好几条划掉的条目,灰网上金线越来越多,这让她隐隐感到踏实。

      沈若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低下了头,把念珠攥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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